第612章 畫靈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半年時間倏忽而逝。

  蟬鳴漸弱,暑氣消退,立秋。

  林家正廳里,氣氛有些沉。

  眾人圍著站在廳中央的林溪,或輕嘆,或惋惜,或無奈。

  這幾個月來,林溪對王耀日思夜想,惶恐迷茫,人又有些瘦削了。

  坐在主位的林遠山長嘆一聲:「小溪,你真的……想好了?」

  林溪沒有猶豫,屈膝跪下,端端正正磕了個頭:「爺爺,孫女不孝,決定……入道了。」

  話音落下,廳里更靜了。

  林母眼眶泛紅,偏過頭去。

  幾個叔伯交換眼神,林父也張了張嘴,但終究沒說出什麼。

  林遠山沉默良久。

  他看著孫女清瘦的身形,只當這半年她為此入道一事反覆思量,備受煎熬,才最終下此決心。

  罷了,罷了。

  也許,這就是她的路。

  「莫要這麼說。」

  老人緩緩起身,將孫女扶起,聲音蒼老而慈和:「你自幼慕道,又有道長點化,入道亦是歸處。」

  「只是……往後要好好照顧自己,若想家了,便回來看看。」

  林溪眼眶微紅,點了點頭。

  ……

  又過幾日,清玄道長如約來到臨川郡,下榻在白雲觀。

  偏殿內,她與林溪對坐。

  還未等道長開口細談,林溪便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師父,弟子願入道觀修行。」

  清玄道長愣住了,隨即眉頭微蹙。

  她懂些看相之法,仔細端詳眼前的女子,眉目清秀,氣質安靜,命理仍是脫塵之相。

  可細看神情狀態,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悵惘和情絲。

  分明是塵緣未斷,不舍紅塵,並沒有放下一切。

  清玄道長有些不解,林溪天生的道門種子,這些年又寄名修行,該是拎得清的人。

  若真放不下紅塵,便該回歸紅塵;若一心向道,便該心無旁騖。

  不該是這般拿不起,放不下的模樣。

  「林溪。」

  清玄道長聲音溫和,出言勸解:「為師觀你心有紅塵情鎖,入道怕是不易,若還俗,此鎖或可化解。

  「情之一字,本非罪孽,你若還俗歸家,覓一良人,相守一生,亦是正道。」

  林溪心頭一顫,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蜷縮。

  腦海中閃過那張清俊的臉,想起他專注作畫的側影,想起茶盞邊那一觸即分的溫度。

  林溪說不清自己對王耀的感情,她更是不敢深想。

  她只知道,這樣不行。

  不提王耀和蘇玄衣從小就有婚約……自己比他年長六歲,是他的姑姑。

  哪怕雙方是遠房親戚,血脈關係要往上數好幾代,早就出了五服,但輩分擺在那裡,人言可畏。

  此情不容於世,不可言說。

  她怕自己的妄念辱沒家門清譽,更怕自己的感情會給王耀帶來困擾。

  面對清玄道長的目光,林溪不敢直言心事,只能將苦澀咽下。

  她輕聲道:「弟子……願以一生修行,化心中紅塵。」

  清玄道長看著她良久,最終點頭。

  「既然你心意已決,待告別家人,雲霞山會派人來接。」

  ……

  林溪正式選擇入道,將前往百里外的雲霞山。

  消息傳開,王家眾人各有反應。

  王守業唏噓,王夫人惋惜,王輝不懂這些。

  王耀得知後,在畫室里沉默了許久。

  他不知林溪內心煎熬,只當她是一心向道。

  「從小姑姑就和我說,她想入道觀,當道士,如此入道,該祝福她才是。」

  這麼想著,王耀心中仍是悵然。

  從他記事起,姑姑就在。

  小時候教他念詩,陪他玩耍,給他糕點吃,但她現在要走了。


  原來,人與人真的會有別離。

  ……

  數日後,林家擇吉日,於家族祠堂為林溪舉行入道出家儀式。

  王家作為遠親,也受邀觀禮。

  祠堂內,香菸繚繞。

  林溪身著俗裝,素青衣裙,未施粉黛,跪在蒲團上,由祖父林遠山主持,焚香祭告祖先。

  「林氏女溪,志慕玄風,乞求出家修行。今告於列祖列宗之前……」

  祭告畢,林溪緩緩起身,林母親自上前,為女兒取下簪環首飾,一一置於祖宗牌位前。

  又手指微顫,剪下女兒一縷青絲,用紅布仔細包好,收入懷中,象徵斬斷紅塵牽絆。

  發落,塵斷。

  林溪起身,轉入後堂。

  再出來時,已換上了備好的道裝。

  青色交領長袍,素淨淡雅,非正式法服,可視作身份的過渡。

  清玄道長立在一旁,身著道袍,神情莊嚴,上前一步,向林家眾人頷首。

  「林女道心堅固,宿有仙緣,此乃天命神啟,非凡俗可解。」

  她的聲音平和有力:「女郎入道,清修立德,上為國祈福,下可澤被宗族,其功德遠超於尋常婚配,綿延子嗣,此乃大孝也。」

  說著,她向林家保證,道觀會如嚴父慈母般管教、保護林溪,使其遵守清規,潛心修行。

  同時允諾,家人仍可上山探視,林溪也可下山照看。

  林遠山點頭,命人奉上早已備好的香油錢,也是林家給孫女的庇護。

  清玄道長莊嚴接受:「此功德將銘記於道門。」

  ……

  儀式後,林溪回房整理行囊。

  她打包的東西不多,幾卷自己親手抄寫、批註的經史子集,幾件兄弟姊妹送的小物件,幾套素淨的貼身衣物,還有一套筆墨紙硯。

  最後,她從匣中取出一幅畫,緩緩展開。

  畫中的少女,坐在窗邊讀書,眉眼寧靜。

  那是十五歲的她。

  也是王耀第一次畫好神韻的畫。

  林溪的手指輕輕撫過畫紙,動作輕柔,像怕驚擾了什麼。

  看了許久,才小心卷好,收入行囊最深處。

  只待遠行。

  ……

  儀式完成,眾人散去後,王耀沒立刻走。

  他在祠堂外的廊下等了許久,見林溪提著行囊出來,上前道:「姑姑,我為你畫幅畫像吧,就當送別禮。」

  林溪怔了怔,看著已比自己還高的少年,心裡一顫。

  她點頭輕聲道:「好。」

  ……

  畫室之中,光影靜謐。

  林溪端坐於案前,一身青色道袍,雙手交疊於膝。

  王耀鋪開宣紙,研墨調色,提筆蘸墨。

  筆尖觸紙的剎那,他心神專注,空明澄澈。

  畫了兩筆之後,突然有玄妙的感覺福至心靈。

  筆在紙上行走,如有神助。

  仿佛不是他在畫,而是筆帶著他在畫。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麼……

  意境。

  形已具,神已顯。

  這一次,他抓住了一分意境,更抓住了一分自己想要的東西。

  最後一筆落下,王耀長舒一口氣,像從某種境界中抽離出來,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畫好了。」

  停筆後,王耀卻愣住了。

  林溪起身,走到畫前,也是怔住。

  畫中人一身白色道袍,眉眼清冷如仙,端坐雲霞之間,身後似有山嵐繚繞。

  王耀一向畫形精準,可這幅畫的形和林溪卻只有五分相似。

  像她,又不像她。

  林溪相貌清秀精緻,算個小美人,而畫中人卻美得不似凡間女子。

  形如此,神也如此。


  神似林溪的寧靜,又多一分超然和空靈。

  形神兼備的同時,整幅畫還透著一絲意境,似有仙韻繚繞紙間。

  看久了,竟讓人覺得畫中人隨時會乘風而去。

  整幅畫看下來,是林溪,又不全是林溪。

  畫中人不似凡人更似仙。

  林溪看著畫,恍惚出神,仿佛看見另一個自己。

  「這……是我嗎?怎麼畫成這般仙子……」

  王耀撓了撓頭,也有些茫然:「我也不清楚,剛剛心有靈犀,就覺得該這樣畫……」

  他又笑了笑:「姑姑在我心中,就是這般仙氣而美麗啊。」

  林溪心頭一顫,眼眶微熱。

  「小耀,謝謝。」

  「我很喜歡。」

  說著,她如五年前那般,小心翼翼地將畫取下,輕輕晾開,如對至寶。

  轉過頭,看著眼前的少年,想到明日便要遠去百里外的雲霞山修道,往後怕是經年難見,心中一直被壓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湧上,酸澀難言。

  可她終究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輕聲道:「入道需取道號。小耀,你給姑姑取一個吧。」

  王耀愣了一下:「我來取?」

  「嗯。」

  林溪目光落在少年臉上,帶著不舍和溫柔:「姑姑覺得,你取的名字,定是最好的。」

  王耀也不再推辭,認真思索起來。

  他看著畫上那個空靈的身影,又是心有靈犀,開口道:「林溪……不如就叫靈曦吧。」

  「靈者,靈韻天成,如玉之瑩;曦者,晨光初照,破曉之輝。」

  他轉向林溪,目光清澈:「願姑姑修道有成,心如明曦,照亮前路。」

  靈曦。

  靈曦……

  林溪默念這兩個字,心頭仿佛被什麼輕撞了一下。

  這是他給的名字。

  淚水突然盈滿眼眶,林溪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微哽。

  「好。」

  「我以後……就是靈曦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