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思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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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有事務在身, 即便阿姀覺得有無盡的話想同懷乘白說,但還是先忍了下來。

  這位故去的馬老爺,看來是人緣很好, 來弔唁的親友賓客,到了晌午時,堂中已經沒有下腳的地方了。

  他的長子馬澤端,乃是長關縣令的主簿,如今因人少空多, 還兼管著長關的糧草軍械。

  這本來就是不合規的事,以往每年朝中科舉之後,都會有大量中舉的舉子分派到地方各州縣上任。

  糧草之事重大, 所以長關從來不設常任該職的官, 都是年年將朝中派來的人中選一兩人輪任,好免除貪墨的可能,也能絕原州養兵謀逆之路。

  可今歲因皇帝懶政,至今未曾見到派來的新官,長關縣令便指派了馬澤端來暫管。

  馬澤端向來是耿介的人, 一經宣布後,也無人有異議。

  他的夫人是豫州趙氏。趙馬兩家乃是至交,便自小許了一雙兒女的親事, 兩人也算是舉案齊眉, 生育兩子一女, 直到如今。

  阿姀來到馬老爺靈前,拈起香來點燃,肅穆地行了叩禮。早就等候著的趙夫人一等她起身, 便迎著阿姀走到了靈堂一旁。

  趙夫人生得一副溫婉清秀, 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親近。許是哭得久了, 她雙目紅腫,精神瞧著也十分不濟。

  一身寡淡喪服,更凸顯她消瘦伶仃。

  「長關路遠,勞煩崔娘子一路跋涉。」趙夫人抬頭望著阿姀,一雙手將她的牽住,很是溫柔。

  「夫人哪裡的話。」阿姀連忙勸道,「還望您莫惱我們來得遲才是。」見她面善,阿姀心軟,不由添了句,「還請夫人節哀。」

  趙夫人搖搖頭,解釋道,「父親今晨走,棺材是早早便送來的,我們只顧悲痛,鄭兄弟與您的夥計們幫忙操持起靈堂,才不至於令家中忙亂,妾已很是感激,您來得正是時候。」

  說著,一雙湖水般的招子便又蓄起淚來。

  阿姀又想寬慰兩句,到口邊還是忍住了。

  辦白事的場合,她見了太多。親人離去的悲痛無人能解,寬慰也無用,說多了反倒徒增生者傷悲。

  「怎不見馬大人在?前廳後堂,都是夫人一人忙碌。」阿姀見她獨自帶著三個孩子在待客,不由問道。

  趙夫人瞧瞧四周,人多眼雜,耳邊皆是嘆惋垂淚之聲,並不適宜談話。她便將阿姀拉攏著,往更角落裡去了去。

  這裡靠著一扇雕花窗,推開來,新鮮的空氣撲面而至,將香火味道沖淡了些。

  「因知道您的身份,您與召侯的關係,所以妾也便如實相告了。」趙夫人悄聲道,「夫君因掌管著糧草事宜,眼下大戰將至,李將軍也兵至長關,便要時時刻刻留在公堂以備不測,所以只剩下妾一人操辦罷了。是以怕不周到,請了娘子來襄助,真是感激不盡。」

  阿姀沒作聲,眼睛眨了眨,心道這夫人將這樣的公事家事,也一併告訴了她這麼個無關緊要的人,不知是說她實誠好,還是太少顧慮得好。

  趙氏的話說得太客氣,其實阿姀也只是想做筆生意罷了。開的價足夠這麼辛勞跑一趟,所以也很值得,談什麼襄助。

  但還是疑惑,「原州與恪州也遠,夫人如何識得我?」

  「想來娘子方才已經遇到過懷乘白,懷先生了。」趙夫人說道,「他與父親乃是知交好友,父親為懷先生刻過很多章,家中也珍藏許多懷先生的丹青墨寶。正是懷先生向妾與夫君舉薦了水長東,但即是沒有這層關係,您的名聲已然宣揚已遠了。」

  阿姀恍然一笑,點了點頭。心中走馬燈似的輪番閃過了自己乾的種種「好事」,也不知哪一種名聲傳得遠,只恐是壞的才尷尬。

  可懷先生,看起來又是對水長東,十分認可的樣子。

  又訕笑了兩聲,避重就輕道,「一點小生意,夫人見笑了。」

  說著,一個扎著雙髻的女娃娃走來,小臉圓潤瓷白,像是破了殼的雞蛋一般,實在可愛。

  小丫頭扯了扯阿姀裙擺,「阿姊別難過,你長得這般好看,夫君辜負你一定是他的錯!」

  義正言辭地,將阿姀和趙夫人嚇了一跳。

  趙夫人很快反應過來,將女娃娃的嘴巴堵上,「玥娘,胡說什麼呢,快跟阿姊道歉!」

  被叫做玥娘的女娃娃挨了罵,嘴巴一癟,手指扭著衣帶,硬挺著不願開口。


  「原來是夫人的女兒。」雖說阿姀聽了半天也沒聽懂玥娘說的到底是何意,但小孩子而已,難免是認錯了人,聽聽便罷了。

  「玥娘,快道歉!」趙夫人皺了皺眉,更厲聲道。

  那小丫頭扎著雙髻,圓溜溜的眼睛一低,此時才滿不情願地開了口,「對不起阿姊,玥娘不是故意說這些的。」

  阿姀見了小姑娘便喜歡,方欲伸手摸摸她的小臉,迎面卻見管家匆匆趕來,顧著體統,也就收回了手。

  管家揩了汗,焦急道,「夫人,到了晌午了,這人太多了,膳食倒好說,可安置休息的處所,府中已是廂房不夠了,餘下的該如何安排才好?」

  因不願聽人家的家事,此時阿姀側眼避嫌,見方才自己插的一炷香,正正好好燃盡了。

  才一刻鐘的時辰。

  阿姀心裡很清楚,趙夫人這樣自來熟,又拉她單獨談話,寒暄的幾句之間也盡顯示好,一定是有所求的。

  只是還沒說到正事,便已經叫眼下焦頭爛額的喪事攪擾了。

  趙夫人一臉為難,率先請了辭,「家中少人,實在是走不開,麻煩娘子先替妾照看此處,安排好了妾便即刻回來。」

  阿姀斂衽,目送二人快步踏出了門。

  送走了趙夫人,阿姀伸手牽起玥娘,兩個人一併在靈前的蒲團上跪下。黃紙在火盆里翻飛,阿姀一邊燒,玥娘一邊遞,倒是配合默契。

  她膽子大,這樣的場合也不害怕,實在是出乎了阿姀的預料。

  按以往辦過的白事經歷來看,主家裡如此般年紀需要守孝的小孩子,免不了都得被抱在懷中哄著,才能停止哭鬧。

  不由使她想起一個荒謬的坊間傳言,說是小孩子乾淨,能看到許多大人看不到的東西。害怕,便也是理所應當的。可這不害怕的,還真是少見。

  小丫頭靈動,眼珠子轉了轉,「阿姊,你也很想知道我方才說的那些話吧。」

  小小的聲音,大大的誘惑。

  阿姀收回思緒,悄悄矮身,湊到她臉旁,「小機靈鬼,快快從實招來。」

  玥娘不過五六歲的樣子,她對祖父離去的含義還並不知曉,可人小鬼大,卻能聽到此刻阿姀心中的好奇。

  「他們都說,阿姊才是召侯明媒正娶的夫人,可那召侯卻強搶了公主!」玥娘的語氣跌宕起伏,像是說書似的,「那召侯一定是大壞蛋,阿姊這麼漂亮,竟然辜負了阿姊。」

  隨後義正言辭地,「公主又有什麼好的,定然不如阿姊漂亮,也不如阿姀溫柔。」

  阿姀睜大了眼,也一併驚奇地張開了唇。回過神來,才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幾乎要笑了出來。可這是靈前,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好久才能開口說話。

  而玥娘見她不出聲,還以為說到了她的痛楚,慌忙伸手蒲了蒲阿姀的後背,「阿姊,你不要難過了,不要難過了。」

  阿姀一手揉著酸痛的下頜,一手刮她的鼻樑,「你如何知道這些事的?」

  原來她的名聲,傳得也不是那麼廣,起碼這些荒唐事加在一起,還有人認為這兩個人,並不是同一個人呢。

  玥娘悄悄坦白,「是院子裡的姐姐們說的,她們尋常出去採買,又聽路上的人說的。」

  阿姀故作嚴肅道,「可不許再與旁人說了,召侯很兇的,路上的狗,枝上的鳥,一見了他都嚇得丟魂!」

  玥娘嘟著嘴巴,「我是小孩子,父親說了,大人不會和小孩子一般見識的。」她不知想到了什麼,又低落下來,「母親說祖父不在了,家裡很忙,父親又不在,哥哥和弟弟更不愛帶我玩,我也沒有地方去。」

  玥娘的兄長已然十三四歲的樣子,方才阿姀在前堂見到迎賓的那一位少年,應當就是了。雖然也還是個孩子,卻也已然負起了家中長子的責任來。

  如此多事之秋,外有敵軍入侵,全城惶恐,內有家喪,馬澤端還能以大局為重,冒著背上不孝名頭的風險守在縣衙,也是忠良之臣。

  只不過可惜了。

  阿姀的心中,下意識冒出了這句話。

  可惜什麼呢?

  她抬頭,望見濃厚的雲層,陰沉的天色,心神惴惴。

  半夜之時,驚雷四響,下起了暴雨。

  阿姀本就淺眠,雷響之後,也再無睡意。


  賓客皆住在花園後的庭院,除過在靈堂守夜的趙夫人和幾個僕從,偌大的宅院,空空蕩蕩的。

  阿姀披上衣服,撐了把傘慢慢地出門去。

  到底該不該趁夜去李崇玄哪裡看看情況,隨著避開水坑深一腳淺一腳的步子,阿姀心中舉棋不定。

  一來,是擔心原州真起戰亂,若這處守不住,那勢必整個西北都將被游北人侵占,更不用提燒殺搶掠,生靈塗炭。

  二來,是覺得這其中,總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

  初夏的雨還算涼,雷聲過後,勢頭減弱,淅淅瀝瀝不停。

  「我說,前院辦喪事,你大半夜地散著頭髮站在這,很是駭人啊。」

  聲音從身後貿然傳來,沒駭著別人,先駭著阿姀自己了。「是先生啊。」猛地轉過身去,見是懷乘白,阿姀舒了口氣,「怪嚇人的。」

  懷乘白拎著個酒葫蘆,笑吟吟地,「瞧你這點膽子,倒比小時候還不如了。」

  兩人走到花圃中的亭子裡,此時已是寅時,天色也不那麼黑了。

  「讓為師猜猜,這大半夜的不睡覺,是在思什麼遠道呢?」

  (本章完)

  作者說:回來了,但先道個歉,本來九月想著很快結束了事情就能繼續穩定更新的,但天有不巧我又實在倒霉,又連軸去辦另一件事,本來就有點焦慮,正好生了點小病,一下子被打倒了,從秋天緩到冬天,不僅差點去看神經科,還得了乾眼症,最近才算是好了點。陽了的後遺症實在可怕,我甚至一直是個身體強壯的人,這幾個月都回想不起來怎麼過的。實在是不好意思,雖然不知道還有多少寶在看我這爛文,但是非常感謝你們還在看我的文,絕對不會坑噠!筆芯!熊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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