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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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遠道。

  也算, 也不算。

  自到了原州境內,諸事繁雜一概湧上來,還真沒工夫去想恪州了。

  於是半是心虛地抖了抖傘上的水, 「哪來的什麼遠道啊,您說話還是這麼率性。」

  懷乘白見狀,喟嘆著,「呦呦呦,阿姀真是長成了, 你如今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可是越發進益了!」

  半黑不明的天色里,見一雙明亮的眼睛灼灼盯著自己, 想刨根問底, 可她卻給不出痛快答案來。

  阿姀有些不自在地吞了吞口水。

  懷乘白興許連衡沚是誰都不知呢,套話的語氣,也就從前能蒙蒙她罷了。

  不知道更好。

  阿姀垂著手,指甲無意識地劃著名指腹,還並未想好如何將這些事和盤托出。

  「馬上要起戰事了, 擔憂城中安危罷了。」

  懷乘白手中那扇子一頓,復又搖了起來,「怕什麼, 打起來就跑嘛。」這話說得, 吊兒郎當好沒形狀, 「緣何半路上,不回恪州去啊?你那相好的,我見倒是個將才呢。」

  「什麼相好的?」阿姀驚詫, 卻下意識地反駁了這話。

  「哼。」扇子尖敲一下阿姀的額頭, 「你當我這些年在外面是流浪的啊?廟堂風雲, 江湖風雨,都略知一二罷了。」

  那「了」字尾音拖得長,頗有些引以為傲。

  所以無論是私逃被通緝,還是被抓回去,甚至在都城再次逃婚,所有難以啟齒的經歷,懷乘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甚至如今這危難,有一半的火都是從她身上燒起來的。

  阿姀自覺裝了半天的傻子,耳根子都燙了起來,口舌麻木,不知所言。

  「看來我教你教得不錯,那遊獵圖,都仿得一般無二嘛。」

  阿姀抬頭看著他,「先生,這你也知道啊?」

  懷乘白一輩子無妻無子,除過學宮那些吵吵嚷嚷的學子,也就看過這麼一個小丫頭長大。

  分別了這些年未見面,嘴上雖不說想,心裡卻一直惦念著她,是以走到哪兒都要打聽打聽她的近況。

  沒想到那年走到恪州,偶然識得了召侯的世子,送了幅畫,卻為阿姀的今後冥冥之中助了一臂之力。

  時也命也,有時這天命,這緣分,不信還當真不行。

  「你皇叔瘋癲一般,求了這畫數載,一心覺得這是明君當政的象徵。想證明自己是明君,拜託弒兄篡位的名聲。」懷乘白嗤笑道,「其實誰都知道,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自你祖父過世以來,咱們這朝廷哪裡出過明君了?連你爹都是混帳。」

  遠在江湖,總算是想罵就能罵了。

  阿姀也低眉彎了彎唇。

  「這畫留在手裡,遲早是個禍患,於是為師便順手送給那召侯世子——哦,也就是你不認識的那相好的。」

  懷乘白意有所指地盯著阿姀,黑暗中,她那頭髮絲都秀氣地吹著。夜風一吹,就跟著飄動。

  真是人生不相見,動輒參與商啊。

  十數年前,他頭一次見到這位宮中唯一的公主時,甚至還生過鄙夷之意。

  玉粒金蓴養大的公主,定是嬌氣又沒有耐性,即便是收她做學生,也只當是還陳皇后曾對他的恩情,不會太長久的。

  如今看來,她學得很好,甚至可以青出於藍了。

  阿姀卻不知道,她盤算著如何應答的這一時半會兒,懷乘白的腦中已白駒過隙地過了十年。

  「這事,說來荒唐。」阿姀搓了搓冰涼的指尖,心中七上八下地,「先生如今也看到了,我做的是白事生意。非是愛財而取之無道,因我逃出宮以來,一直靠此計為生。」

  所以後來如何哭了衡沚親爹的墳頭,又如何權宜之計地與衡沚搭起了伙,講著講著,也就順理成章起來。

  等從頭到尾講完了,天色也更亮了些。

  「這兩年的事,都挺荒唐的。」阿姀清了清嗓,算是轉開話頭,「國力式微,再怎麼不願意我仍是公主,逃避和親,還鬧出這麼大的陣仗。如果真的和游北打起來,每一條人命,都該算在我頭上。」

  她的話涼涼的,如夜半的雨,落在寂靜的青石板上。

  不真的見到備戰的肅穆,還真的不能切身體會到這其中的因果關係。


  懷乘白沉吟著,連連點頭,「你這夫婿找得不錯。」

  阿姀:「……」

  她這正懺悔著呢,至少也該譴責一下吧!

  「老子看人的眼光也很不錯嘛。」懷乘白意猶未盡地高聲了些,「你瞧他行事做派,做世子時便已對他們恪州局勢有了清楚的認知,應是裝著忍著,等到了繼位,收拾了乾淨了有不軌之心的舊臣,免去了恪州內亂的隱患。畫送了他,本是想抵他出手相助。如今看來,總比給你混帳叔叔划算得多了。」

  阿姀扶額,「這些跟眼下的時局都沒什麼關係,先生不如給我出出主意,讓我能順利保下原州,你就能很快見他一面了。」

  周遭一片寂靜,除了風時不時捲起樹梢,只剩下師徒之間,總算是開誠布公的對話。

  懷乘白將扇子一收,收斂了不正經的神色,「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呢。」

  經年不見,這小丫頭唯一長歪了的地方便是總將事情埋在心裡,見了他這個親師父都這麼能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師徒生分了呢。

  他本就是為了原州的事來的,遇上阿姀只能說是巧了。可阿姀偏生擰巴著,讓他心頭覺得煩悶。

  阿姀抬頭,似有不解。

  「為師知道你留在這的打算,也知道你做了自認為的虧心事,便一定過意不去。」懷乘白語氣沉了沉,「但有些話,我一定要點醒你。」

  「古往今來,王朝送公主和親來維護疆土安寧之先例數不勝數。生在皇家,要守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道理也不假,可你不同。你自出生後,受過公主的待遇嗎?你食過公主的俸祿嗎?你那混帳父親只因自己生育艱難,先害了你無父母疼愛,後害了你母親,害了整個忠於大崇的陳氏全族。你常年不在宮中,可知你母親陳後在宮中過著怎樣生不如死的日子?」

  談及此處,懷乘白難免心中疼痛。

  他一向不是個愛操心宮闈閒事的人,只因崔夫人替陳皇后來求他教導公主,他進宮覲見,才知這素來賢達聞名的陳氏,一人之下的皇后,殿堂之中,與冷宮也別無二致。

  之後的幾年裡,皇后母族的陳氏不斷落難,有些才能與膽識的子弟皆被先帝以各種由頭所殺,就連有姻親關係的旁族,也難免落得個流放貶謫的下場。

  手段之狠辣,都城之中人心惶惶,哪裡還有敢為陳氏辯言的人,落井下石者卻更甚。那時懷乘白已然罷官,再一看陳氏的下場,更對朝廷嗤之以鼻,大失所望。

  也唯有一個崔夫人,孑然一身,撫育公主十載。

  半是可憐半是欽佩,為了護佑孩子的母親,懷乘白才破例收了阿姀,沉下心來耐心教導,傾儘自己畢生所學。

  阿姀聽著,心中像墜了石頭,冰涼一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指。

  懷乘白嘆息著,「你有忠義之心,願意為了百姓考慮,就說明為師沒教錯你,你也沒隨了沈家的薄情寡義。可你更要有明辨是非的心,不能愚忠愚孝,隨意便著了惡人的道。你以為宮中只有你這一個公主,今上才指你去和親嗎?即便不為皇權傾軋考慮,如今的形勢,你也應當了解,游北早已虎視眈眈多年,只盼一戰勝了我朝,留得騖嶺之外養馬之地,待到兵強馬壯便會直指中原。他們的野心何至於一個原州?你今時今日,哪怕將自己的性命都斷送在這,將來也不能免大崇全境的百姓不受游北殺掠。大崇的境遇,早已不是你我簡單謀劃,或是捨生取義就能救得了的了。」

  在此之前,阿姀總是抱著僥倖之心,哪怕自己已經明白地看到,如今的大崇如何民不聊生,卻想著保住了朝廷,換了新君,這千里的國境,總有恢復新生的機會。

  好似只要太平一統,人們受的苦總會少些。

  可懷乘白的這些話,終於刺破了她的逃避與僥倖。

  歷史上從不缺少改朝換代,人世的這些規律,也並非她期望就能改寫。

  「有一句話,叫不破,不立。」懷乘白一字一頓,緩緩道來,「潰爛的傷口,在表面敷藥,即便長好了也會一直隱痛。而當剜其膿水,徹底地清理乾淨,方能痊癒。」

  垂柳婆娑的影子,在破曉前的朦朧里,如當下棘手的境遇一般,叫人看不分明。

  阿姀重複默念著這句話,眼界不由從小小的都城,放眼於無窮大的寰宇。

  她從不信什麼今生來世,人只活這輩子一遭,豈能輕易將自己的一生,葬送給這個大廈將頹的王朝。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到了必要的時候,我會親手去做。可我愚鈍,眼下的困局,我又放心不下。」她好看的長眉凝著愁雲萬里,大兵壓境,她也想保住李崇玄。

  哪怕只為了婚儀那日,明知她私逃有錯又成全了她,還嘴硬心軟地送她那隻鐲子做婚禮的情。

  「這也是我要與你說的事。」懷乘白看了看天色,凝重說道,「為師此番來原州,也是為了舊日情義,提醒馬家早做決斷。若猜得不錯,游北的進犯,是朝廷和游北人做的一個局。」

  阿姀驚詫地抬頭,「局?」

  「都城來的人,只怕馬上就要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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