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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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方皆疑問之下, 各自不約而同地沒作聲。

  城門口的守軍一看,這分明是前來坐鎮的車馬大將軍李崇玄,哪裡敢加以盤問阻攔。是以也沒等馬家的人到, 便將阿姀一行當做客,隨李崇玄一起放進了城門。

  阿姀看了眼天色,對鄭大說,「我想同將軍說兩句話,不然你們先往馬家去, 我隨後自己過來便是。」

  鄭大躊躇著,只怕大戰將襲,城中不安全。但阿姀要辦事總有她自己的道理, 阻攔也並無立場, 反而算是逾矩,便點頭應下來。

  雲鯉也是憂心忡忡。

  阿姀輕撫著她的肩膀,道:「沒事,去吧。李崇玄是守將,城門戒嚴, 還並未到緊張的時候。」

  街上的人雖然少,不少人家已經緊閉門戶開始避難,總還是抓到了零星幾個人, 問到了路。

  阿姀看著遠去的一行人, 這才回過頭來。

  李崇玄身穿戰甲, 肅穆地站在她面前,渾身都是邊境風沙的肅冷。正午的天,也不由降下溫來。

  「自恪州一別, 與將軍許久不見了。」阿姀淺淺笑了笑, 乖順地低頭算是見禮。

  李崇玄上下打量著她。

  早該知道, 自從這小丫頭跑出都城,就會一路風波不斷。先是去歲在恪州,金吾衛聲勢浩大地將她抓了回去。回宮之後又聽說被派去為天子修補屋樑,簡直是聞所未聞。

  然後便是更聲勢浩大的逃婚,還是召侯親闖宮禁。兩口子將都城攪得天翻地覆,皇帝據說如今還昏沉病重著。

  也就是如今天子的威望不高,民心不及。如此藐視君威的事,竟都被寫成了話本子,在一眾年輕的小娘子之間傳得沸沸揚揚,有失體統。

  倒沒想到,如今是在這碰見了。

  但她的身份不能聲張,李崇玄並未回應,只引著她跟隨,一齊進了城樓。

  阿姀跟著在身後,從方才那個打量的表情,也能看得出來李崇玄對她的再次逃婚也頗有微詞。

  他在原州,天高皇帝遠,除非自己親眼所見,定然是不能了解都城到底是被她攪得天翻地覆,還是本就大廈將傾。

  武將英勇忠誠,不會輕易地背叛君主。何況李崇玄其人秉性本就如此,能做出這樣的評判,也不足為奇。

  副官將地圖拿了來,李崇玄站在城牆上,對照著地圖視察周邊地形。

  若是正如斥候來報,只怕不是今夜,便是明日,遲早與游北軍兵戈相向了。

  阿姀站在他身側,眼睛不由自主便瞄了上去。

  長關是原州的隘口。因為在地形上,長關位於原州城的東北,而原州更偏西南,長關和清縣的阻攔,是原州城的天然屏障。

  長關是山腳下的縣城,兩側夾山,一面是騖嶺的延伸山脈,一側是原州境內的斂鷹山。兩山再向南蔓延,變得愈發靠近狹窄,中通一河,向南流經原州。

  這樣的地勢呈扇面狀,於正面作戰相對有利,但敵人一旦選擇上山蹲伏,城中的百姓便岌岌可危。

  守城,除了守住身後原州的主城,自然還要守住城中的百姓。若是百姓遭難,一座空城又守給誰看。

  李崇玄緘默著。頭一次對眼前的戰局無從下手。

  因從前從未想過,游北人進犯,會不從恪州著手,而是不遠艱辛地取道西北。況且西北也隔著高山,翻山越嶺而來代價太大,所以原州一直做守勢,隨時預備著援助恪州而已。

  可誰知今次卻改換了路數,從清縣下手,算是攻其不備。又加上清縣投敵,自然很快攻城略池,兩方重鎮,如今只剩下了長關一處。

  如何守,能將損失降到最低,能戰勝,更是難上加難的問題。

  阿姀看透了他的左右為難。

  武將也並不是個個都無所不能的。曾經的衡啟在恪州善化守為攻,也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而原州雖然是邊境,卻因地勢原因向來少戰,所以也跟善守。

  且積年的守勢下來,人也保守避戰。可眼下的長關必須破勢來換取一線生機,所以再守下去於事無補,只會越來越壞。

  李崇玄的為難,便為難在不知如何攻。

  城中糧草輜重有限,身後就是原州腹地,原州破,下一步就是平州。平州一過,直逼都城。

  成敗皆在此一舉,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越是不敢輕易下手。


  他的目光落在兩側的山峰上,逡巡不前。

  阿姀遠望著連綿的山脈,不著痕跡地提說道,「誘敵深入,化守為攻,倒是個好辦法。」

  李崇玄倏地回頭,連他身後的副官,也一臉訝異的看著阿姀。

  「此話何解?」

  還揣著明白裝糊塗呢,阿姀嗤笑。

  不敢擔責可怎麼行,瞻前顧後畏手畏腳,光是這一點,李崇玄此生就沒有起事的可能了。

  阿姀指著地圖上的兩處山崖,「這兩座山,看似高險,實則中間聳高而兩側緩,想要攀上去埋伏,是最容易不過的事。而就是這麼容易的事,我們不能做,游北人做起來卻是得心應手。」

  向外開闊而內窄,誰在外誰受益。

  「可是山擺在這裡,你不用心有不甘。可想要跳出這困境,就要冒險,你怕冒險。」阿姀坦蕩蕩的將如下情形說了出來,話語聲就像風一樣輕飄飄地散在了空中。

  李崇玄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起來。

  「阿姀還懂這些,實屬是我小看了你。」李崇玄臉色和緩,竟然還笑了笑。自從恪州那番不算是什麼平和的交談之後,李崇玄也自覺改變了稱謂。

  即便是不想令人知曉阿姀身份地想法更多,也算是無形中保護了她。

  不然戰爭的起因便立在眼前,很難說全軍上下會有想要直接將人交出去泄憤的。

  「另外,兵荒馬亂,你來原州作甚?」

  終於算是相見之後,第一個點題的疑問。

  阿姀將袖中的書信拿出來,解釋道,「長關城中的馬氏家中長者病重,來替主家籌備喪儀。若不是因這游北人來得快,只怕還要一兩日才趕得到。」

  李崇玄細細看了信件,卻說出了句讓阿姀意想不到的話。

  「這事我還當真知道,且跟你真的有些關係。」李崇玄遞還給她,「這馬老爺子,在文人一屆也算有些赫赫顯名。是以上月以來身體抱恙難以好全,家人便已提前告知親朋故友,老爺子要將自己的些許私藏都送人。其中你認識的便有曾經做過祭酒的懷乘白,今日應當正在馬宅。」

  「懷先生!」阿姀聞聲,瞪大了眼,「我以為他雲遊天下,再難得他的蹤跡了。」

  這不曾相見的日子,實在有些久。阿姀悵然回想,竟覺得他的聲音樣貌,在記憶中都已經開始模糊。

  不知是風吹得,還是心緒漲潮,阿姀有些眼熱,鼻頭酸澀,用力地吸了吸。

  「這樣。」她收整了情緒,「我冒著風險來,除了做生意以外,也沒打算走。有些事該我擔的,我便義不容辭。將軍的想法自然是算無遺策,若是冒不起的風險,就儘管交給阿姀來做便是。」

  她抬起頭,額邊髮絲掃在臉頰邊,瑩瑩雙眸堅韌明亮。

  李崇玄便就這樣看著日光在她身上傾瀉,像是盔甲一般。

  她比在恪州婚儀時大不一樣了,雖然瘦了些,更像是風霜壓不垮的一棵樹,而不是他從前一直認為的花。

  李崇玄沒說答應,也沒說拒絕,只讓她先去忙她的事。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城樓邊,不一會兒又出現在了街上。起初還是快步,最後幾乎跑了起來。

  李崇玄這才恍惚想起,小公主與懷乘白,似乎不僅是認識,還是她的啟蒙恩師。

  林葉靜靜,日暖鳥鳴。

  風雨來臨前,也只剩這一隅平靜。

  馬宅門前,白幡高掛。

  燈籠換上了奠字模樣的,連著兩個守門的石雕,也裹上了白布。

  阿姀嘆息一聲,心道還是來晚了些。

  家丁見著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計,忙趕來詢問,「娘子可是來弔唁的?請裡面請。」

  阿姀搖頭,「我是恪州水長東的掌柜,是來辦喪儀的。」

  家丁連連點頭,看得出熬了許久,也有些精神不振,還是禮遇有加地將阿姀請了進去,「娘子請這邊來。」

  馬宅不算大,也就是馬老爺子的兒子如今做官,有些積蓄在寺里貸了銀錢買下這處屋宅。

  繞過影壁迴廊,便見許多人圍簇在庭院,想來這處院子便是停靈所在了。

  阿姀理了理衣裝,正欲抬步進去,身後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許久不見,我們阿姀出落得越發美玉一般了嘛。」

  阿姀回頭看去,身著素衣的懷乘白搖著扇子,站在長廊的盡頭,笑眯眯地看著她。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古語誠不欺人。

  半晌,阿姀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懷乘白便走過來,伸手刮掉她臉上的淚珠,嗔怪道,「真是來弔唁的?為師還健在呢,一會進去哭去才對啊。」

  一別七年,阿姀張口,可聲音早就不自覺地哽咽起來,「你怎麼,變得這樣老啊。」

  懷乘白滿鬢花白,真像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了,眼角的紋路一層迭一層,笑起來滿是慈祥。

  他用扇子點了點阿姀的額心,教訓道,「沒規矩,如今師父也不叫了。」

  阿姀這才破涕為笑。

  江湖路遠,懷乘白離去時便說,沒有人是永遠在一起的,學問已經傳授盡了,至於人生,便要自己去探尋了。

  經年過去,也不知有沒有令他失望。

  懷乘白像是看透她的心思般,慢悠悠地道,「為師不在的日子,阿姀的人生,也十分驚險刺激嘛。」

  他竟然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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