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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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站老闆連衣裳都來不及穿好, 踉踉蹌蹌從屋裡跑出來。

  「娘的,一大清早的你叫什麼東西!」他雙眼仍閉著呈一道線,口中罵罵咧咧, 「老子只當有多大的事,游北人年年說要打過來,哪一次做了真?」

  夥計叉著腰,喘著粗氣,「這次, 這次是真的!城中已經戒嚴了,他們是從騖嶺偷爬過來的,兩州邊界上的清縣縣令投了敵, 將游北人放進來了!」

  阿姀一怔, 丟下手中的馬刷走過去。

  一大早本就安靜,這樣一嚷,幾乎是驛站所有熟睡的人,都被吵醒了。

  商人們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趕忙去查看自己的牛馬和貨物。

  對於開戰, 最為敏銳的就是行走四境的商賈。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成為他們虧得血本無歸的導火線。

  「這消息,你是從何處得來的?」阿姀趕忙抓住那夥計, 問道。

  後者見有人信了他的話, 忙不迭解釋道, 「我早起去趕集,想照掌柜的吩咐採購些蔬果。因我們這驛站本就較城鎮偏遠,原州又向來屬旱地多風沙, 所以要一大早就去, 才買得到新鮮的。」

  阿姀不耐, 「說重點。」

  「哦。」夥計蔫蔫應聲,「我去白菜大娘那處,卻發現不止她未出攤,是那一整條街的商販都未出攤!於是覺得奇怪,就等了等。沒過多久,巡邏的一隊官兵大人路過,我便壯著膽子上去問,大人們說前夜裡清縣淪陷開城放敵,游北人兵不血刃地連下兩座城池!」

  夥計不懂兵法,也參悟不透這話的含義,只知道外敵入侵,定然不是什麼好事。

  他繼續道,「咱們這座城是離長關最近的長縣,長關離原州主城不過三百里。若是游北人打得快,攻下長縣長關,直指原州那是遲早的事。官兵大人便說,長縣已然戒嚴,任何人不得隨意在城中活動,叫我趕快逃命去,我便立刻折回來,趕快告訴掌柜這事。」

  阿姀將這番話前後仔細琢磨,覺得不太對勁。

  鄭大跟著走過來,看了她一眼,「我先去收拾東西。」

  阿姀點點頭。

  這事怪,怪就怪在,一個巡邏的士兵,怎麼會有耐心對平民說這麼多軍情。

  若按常理,難道不是趕快打發了算完?

  「那,官兵大人可有告訴你,游北是為何開戰嗎?」

  夥計摸摸後腦,「大崇原本是要送公主去和親的,可公主不是跑了麼。」說到此處,眼中精光熠熠,倒是很樂衷於市井傳言,「原來是恪州的召侯,拜倒在公主裙下了,這是已經傳得人盡皆知啦!那游北人沒接到和親的公主,王子沒了眼看著要到手的娘子,自然是氣急開戰了。」

  阿姀一聽,眼角跟著抽了抽。

  想過游北要開戰,卻沒想到這麼快。

  說起來,毀約和親的這件事上,算是阿姀虧欠忽歸的。自冬日在宮中草草見了一面後,便沒有再見過。

  一切計劃,基本都是隨著她的性子來,也不知忽歸對游北王和屬下都是怎麼交代的。

  表面上看,撕毀契約的受害者是忽歸,既賠了夫人還賠了面子。但他們之間都很清楚,根本不將這樁強湊的婚約放在眼中。

  所以實際上,受害的還是忽歸。

  固然,因阿姀與衡沚搭救了羅婭,為回報這份救命之恩,忽歸才放她逃走。可游北因此發兵是預料之中,若是忽歸加以阻攔,那勢必就會暴露自己,更不可期待他幫忙幫到如此地步。

  阿姀心中沉重。

  不願和親是她的一己私慾,可若因為這一己私慾,使大崇邊境的百姓都流離失所,處處生靈塗炭,就是她畢生所學都不能允許自己視而不見的錯了。

  大崇和游北,勢必有一戰,或早或晚,都只是拖延罷了。

  雲鯉抱著包袱,慌忙跑下來。

  驛站里的人倉皇失措,鳥獸般四散著出去逃命,抵著人流出來,便見阿姀獨身一個站在庭院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雲鯉憂心忡忡地走到阿姀身邊,「娘子,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是好?要返回恪州嗎?」

  原路返回,這也是多數途徑或是目的在原州的商旅最好的辦法。

  開了戰,豈是一時半會兒停得下來的。漫天的戰火中,能活下來都是萬幸了,和誰做生意呢。


  阿姀望著遠方隱隱約約的山巒,不曾收回目光,「不,我們要去原州城,即刻便動身。」

  她想過了幾種辦法,其中不乏讓鄭大帶著挽郎們和雲鯉速速返回,她一個人快馬去原州。這雖是最保險的辦法,卻不是最好的辦法。

  獨身犯險的事,她已經背信棄義地做過一次。且不說旁人,衡沚是萬萬不會遷就她,不出幾日他二人定是雙雙出現在原州的。

  況且,這也是十分不尊重朋友的做法。若是只與人同甘卻不共苦,自己想來是為了他們好,可一來二去總容易出嫌隙。

  不如一起去原州,就算游北人攻得再快,原州城都是最後的守地。且李崇玄治原州多年,必不會使城池落得全部淪喪的下城。

  即便是不指望都城派援,渺茫的機會,總也得爭一爭。

  鄭大的動作極快,再出現在門前時,已經將包袱全都打好拎了下來,一絲不苟地往車上放。

  挽郎一行七人,采了個吉利的數,聞訊也都收拾妥當下來,馬上就能出發。

  阿姀仍對方才心中存了的疑問想不明白,卻沒工夫再糾結,告知眾人上車之後,拿著荷包走到了驛站掌柜的房間。

  掌柜仍不聞窗外事地躺在床上,任由客人們四下逃散,反正也不指望著他們付錢了。

  叩門聲篤篤傳來,映在門紙上的身影纖細,並不是他那個膽小的夥計。

  掌柜一扭身,合著眼又陷進被褥中去。

  可這人是真有耐心,又連著敲了許久,實在煩得不行。

  掌柜蹙著眉,望向房門的方向,大聲喊道,「退房自己走就行了!鑰匙放在帳台,別吵老子睡覺!」

  阿姀附耳在門上,卻叫這洪鐘般的聲音嚇了一跳。

  她確實是來退房的,也確實是來付錢的。可鑰匙銀子這種東西,多事之秋,放在樓下誰來了都能拿走,實在是不妥當。

  而且她也沒搞明白,這掌柜的為什麼不跟著夥計一起走。

  「那我便放在你門口,記得收走。」

  阿姀說完,便準備轉身下樓。可還沒走到樓梯口,身後的門卻響了。

  再一回頭,半個健壯的身影變出現在半扇門後,「等等。」

  從進了這家客棧以來,就不曾見過掌柜露面,一切事都是幾個夥計來辦的。這猛地一見,還真有點駭人。

  阿姀緩緩打量著他,哪有開驛站的掌柜,長成如此孔武有力的。不像是商人,倒像是行伍之人。

  長發高束,整個人不修邊幅,胡茬與古銅色的皮膚幾乎融合在一起,像是煤灰里打過滾一樣。

  「你來付錢?」煤灰人質疑道,「要打仗了,你還有心思付錢?」

  阿姀瞄他一眼,心想這人還真是奇怪,要打仗了,關心的卻是這事,「住店結帳,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對方頓了頓,很是豁然地一點頭,彎下腰來將四把鑰匙和一錠銀子都收進懷中,旋即擺了擺手,「妥了,走吧。」

  「等等。」阿姀將他叫住,「你的夥計都逃命去了,你怎麼還不走?」

  男人乾脆推開門,走了兩步,撐手在欄杆上,「貪生怕死之徒,自然要即刻逃命。」

  好像專程討了句罵似的,阿姀有些摸不著頭腦,還不如不與他搭這句話。

  「看在你做生意誠實的份上。」男人順手從窗沿上撈了一隻大砍刀來,遞給阿姀,「這玩意送你了,拿著防身吧。」

  說罷,逕自懶洋洋地拐回去續上回籠覺了。

  那刀沉甸甸的,套著個陳舊的皮套子,看著是把砍刀。阿姀的身形矮了一下,才將將把它抱住。

  刀柄處裹著布條,隱約可見銀亮的光。

  還是個好東西呢,阿姀心想。

  他們身上都沒有武器,就算是個刀,有了總比沒有好,便欣然接受了。

  兩日的功夫,日夜兼程,不回頭地向前趕著路,多虧了這把砍刀,還真一個打劫的都不曾遇到。

  第三日,日頭蒙蒙亮時,一行人抵達了長關。

  原州處在西北,氣候雖然乾燥,日頭高照,在高聳的城牆下,陰影處立著,初夏的季節卻還有些滲人。

  阿姀搓了搓手臂,等著面前的城守士兵,挨個查驗他們的過所。


  「你們是來做生意的?」士兵謹慎地看著阿姀。

  「是的。」阿姀指揮著,鄭大將後面的貨物打開來,「都是些祭品紙花,來為長關馬氏辦白事的。」

  幾個人收了兵器,繞著巡查了一圈,回來沖為首的這個點點頭。

  「如今城中有令,進城的一律要等人來接。我已經派人去馬家叫人來了,你們便在旁邊候著吧。」

  雖然程序繁雜又多餘,但這些士兵的態度還算和善,阿姀便應了下來。一行人將車馬挪去一邊,等待著馬家的人來。

  至於這幾日裡的戰況,一直忙著趕路,阿姀也無從得知。

  正當她在想清縣之後,游北人到底是什麼攻打路線時,遠處一陣轟隆的馬蹄聲頃刻傳來。

  灰塵濺起,城門前排隊等著入關的人們驚嚇地讓出路來。

  不多及時,勒馬的聲音斷斷續續,馬蹄踏停之後,四周的灰土黃沙漫漫沉澱下來,才算是真正看清了來人。

  阿姀嗆咳著,眯著眼用手揮了揮面前的灰,不住地眨著,差點掉下淚來。

  「你如何在這!」

  熟悉的一聲疑問傳來,阿姀抬起頭,那為首的高頭大馬上,赫然坐著一個十分眼熟的人。

  「你如何在這?」阿姀疑惑地反問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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