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陰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十六, 北地整個局勢,突發了變化。

  時值鄭大與挽郎數名,加上阿姀帶著雲鯉, 正往原州的長關,操持一位遠近聞名的篆刻大師的後事。

  虧了阿姀這身份,自從回到恪州,大家一曉得水長東原是都城的公主開起來的,生意倒比往常好了更多。

  原本還想著多事之秋, 應家家閉戶,大小紅白事都不操辦了才是。

  富人們的想法不過是錢花在公主的鋪面里,又是剛平定了平州的新貴召侯的夫人, 買個自家體面的名聲罷了。

  這次前往原州, 該是水長東開張以來,行過最遠的一次商了。

  阿姀事先雇了牛車,將趕製的棺材走最快的路運去。剩下的人要走官道,過關口,只能稍晚幾日了。

  人上了年紀, 便沒有所謂重病又愈的事了。老人家已經病入膏肓,進的氣多出的氣少,家裡人便想著先將後事預備著, 也算是沖沖喜。

  早算晚算, 如今年至耄耋, 遲早的事。

  一早起,路上便陰沉不定,天低雲厚, 即便是原州境內這樣乾燥的腹地, 也讓人覺察到水汽逼仄, 倍感不適。

  六月天,說下雨便是要下的。

  阿姀從暫歇腳的驛站走出來,往馬廄去看了看馬。

  也說不準為什麼,許是不大喜愛雨天的緣故,阿姀總覺得心神不定,躁鬱不爽。

  自從回到恪州安定下來,衡沚便賴上了她。有一日算一日,都折騰到半夜,攪擾得她時常日上三竿還睡眼朦朧,不知耽擱了多少事。

  是以連日來身體酸痛沉重,更懶得動。

  他倒好,也不知哪裡來的精力,淺眠一兩個時辰,再抖擻精神地照例巡查辦公,一項也沒耽誤。

  活像剛成年的馬駒,日日草場裡瘋跑不休。

  阿姀實在是受不了了,才專程攬了這樁往外地去的辛苦活兒,省得她一副不大堅實的骨頭架子,遲早在那青紗帳里散架。

  雖不排除將要下雨的緣故,可轉念一想,又或許三日前臨出門時,並未見得到衡沚。

  事實的經歷告訴她,一旦他們二人之間有了來不及告別的情境,那大約都是沒什麼好事發生的。

  阿姀捏了捏衣帶上繫著的平安扣,又舒了口氣,告誡自己切莫多心。

  雞還沒叫,天才蒙蒙亮,鄭大便已經在馬廄里刷馬了。

  阿姀笑著問,「如今都是半個大掌柜,怎麼刷馬這樣的小事,還要自己一早起來做啊?」

  鄭大回頭,見來人是卷著衣袖的阿姀,便放下了馬刷,「原來是掌柜娘子。」他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我哪裡算什麼掌柜,瞧您不也是早起來刷馬嗎,緣何睡不著呢。」

  刷馬是件好事,尤其對憂心煩亂時,更是一件助人安定下來的好事。

  說起來,阿姀是從衡沚那兒學來的。

  之前的某次,為了些小事拌嘴,而後又演化得吵了起來。雖說沒吵幾句,但阿姀還是失眠煩躁,覺得自己下次可以更有力。

  於是一夜未眠,便趁著黎明安靜,出去轉轉。

  轉著轉著,便發現馬廄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刷馬。

  天寒地凍地,衡沚也是裸著雙臂,耳根都發紅。手在冒著熱氣的水中來回漂洗布巾,卻是燙得發紅。

  兩人吵完不久,自然是相顧無言。

  阿姀心想刷馬有什麼難,便在旁邊照葫蘆畫瓢,捲起袖子跟著刷。沒想到刷完之後身心舒暢,又宰了衡沚一頓東街的牛肉湯,日頭升起來,便也不氣了。

  也說不上來是不是牛肉湯的作用更大。

  此後便記了下來,有事沒事就去刷馬,久而久之倒比衡沚的水平更勝一籌了。

  馬廄中一共五匹,拉貨的一匹,挽郎們不會騎馬,用來拉車的一匹,餘下便是鄭大、阿姀與雲鯉一日一騎,都是家裡帶出來的。

  一來是溫順,而來也習慣了,更安穩。

  阿姀從桶中拿起一把刷子蘸水,另一隻手來回捋著馬背,「來原州的一路上總覺得沒什麼人,怪荒的。我怕有山匪一類的意外,我們還是及早上路的好。」

  就連他們如今下榻的這家驛站,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一共暫住的不過幾戶游商,還有一個去原州城投軍的年輕郎君。


  鄭大聽到這話,手下動作緩了緩,仔細一思量,似乎還真是這樣。

  「難不成,近日有什麼動亂?」鄭大思索著,「但看掌柜的樣子,也並不像出了什麼事。」

  疑心總是難說清的。無根無據的事,一切不過都是瞎猜想罷了。

  但早些上路總歸是對的,也不能誤了人家的吉時。

  「我瞧你近日,體貼了不少啊。」阿姀改換神色,意味深長地沖他笑了笑,「你還比我大一兩歲呢,終身大事也該提上些日程了。」

  鄭大銅色的面龐可疑地紅了幾分,恢復了一向的不善言辭。

  「您就別笑我了。」他搓了搓手中的刷子,直直站在阿姀面前,「我是有想法,但又覺得配不上她……」

  這就對了。

  五日前,正是籌備此次行程時,阿姀見如醉從各色鋪子中買了許多的吃食乾果回來,一股腦地放進堂口的櫃面上。

  走過去好奇地拆開,阿姀見其中有些甜膩的果脯,還心道出走了大半年,如醉連她一向不愛甜的口味都忘了。

  轉念一想不太對勁。

  雖說是指了她的名買來的,但似乎是鄭大常在東街買那家李記蜜果子來著,這些合該是他愛吃的東西呀。

  阿姀一臉震驚地回頭,視線轉去周嫂子那兒,後者搖著扇子陪福生睡覺,噘著嘴回以一個「然」的點頭。

  連著觀察了有幾日,鄭大日日早起來,都是從相反的一個巷子。瞧著眼熟,原來是和如醉一起吃早飯來著。

  甚至有一日,衡沚早巡過了,阿姀才起,便想著一同去街上吃餛飩。直直碰上了這兩個人有情有誼地買餡餅,他倆在街對面看著嘖嘖稱嘆。

  如今,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一段情了。連崔夫人來量尺寸,預備給她做兩身新衣時,也沒忍住問了問。

  郎情妾意地,怎麼不算好事呢。

  阿姀瞧他一眼,鄭大侷促地站著,有些窘迫地低下了頭。

  他是自卑的。鄭家往上數三代,都是白菜豆腐的貧賤人家。雖說如今在水長東,也算是吃喝不愁,可家裡抵出去的地仍沒有贖回來。

  更何況,作為大哥,家裡還有弟弟鄭二沒有成家,還有的他熬。起碼等弟弟娶妻生子,他才算松下勁來,能考慮自己的事了。

  而如醉從前是風月廊的頭牌,是多少文人富商想見一面都要豪擲千金的金貴。即便是家中獲罪,落魄至此,也是官宦人家的娘子。

  更別說曾在丘幾道與胡商合開了胡姬客棧,每日流水的銀子數不勝數地來去。

  再看自己,從頭到腳,叫胡商賣到西域做苦力都換不出十兩銀子,自然覺得難以匹配。

  阿姀也料到他如此想,便寬慰道,「情愛之事,最要緊的是兩心相交。若是一昧掂量著匹不匹配,那你覺得衡沚可匹配得上我?而我丟去旁的身份,一個做紅白喜事生意的小掌柜,又豈能匹配得上他?」

  這些話不好說得太明朗。從前如醉留在水長東時,便已與阿姀說過,在紅塵中漂泊得累了。不願一生都身如浮萍,也該找一顆遮風擋雨的樹。

  阿姀雖然不愛做媒這種事,可按照如醉的性子,若她對鄭大無意,是覺得不會與他多有來往的。

  如此,明明就是兩情相悅的事,提說一句也無妨,別讓他們錯過才是。

  但鄭大的擔憂也不無道理。

  阿姀又道,「你想的也沒錯。如醉前半生顛沛流離,這樣好的姑娘就該過一輩子好日子才對。你若心悅與她,自該掙些家當,好風風光光地請求她嫁你。誰成婚,都也不是奔著苦日子去的。」

  鄭大低頭,摸著後頸笑了笑。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阿姀對他再了解不過。

  鄭大是敦厚質樸的人,話說得少,事卻做得多。在做朋友上,一向是仗義直率,從無二心的。

  後來就是知道了阿姀如何的身份,也不曾見外疏遠,還是尋常一樣相處。

  也便是如此,阿姀才放心地將鋪子交給他和周嫂子一同經營。

  如今的成果也赫然昭示著這一決斷的明智,平州初顯頭角的分鋪便是如此。

  「待你成婚時,我定送份大禮給你。」阿姀彎著眼睛,不由笑了起來。


  這是她一早就想好的。

  多快能送得出去,便要看鄭大有幾分努力了。

  應是紓解了鄭大幾分,他繼續梳洗著馬背,好一會兒才道,「東家公與您,也是一樣的和美,我們都是看在眼裡,十分慕羨。」

  阿姀一怔,被逗笑了,「誰?你說衡沚?你叫他東家公?」

  「啊。」鄭大應了聲,「您是我東家,您的郎君,不就該是東家公麼。」

  阿姀撐著馬廄的橫欄,笑得埋下頭去,脊背一抖一抖。

  這是什麼奇怪的稱呼,還挺順她的心呢。

  尋常人要麼稱呼她娘子,要麼就是小侯夫人,總歸都是歸屬在衡沚的身份地位之下的。這樣將衡沚附屬在她的產業之下,倒是頭一次這樣聽說。

  她聽得很受用,比有人喚衡沚為駙馬還讓她受用。

  等回去了,一定得說給他聽。

  「春日時,為了您東家公便在來回奔走,直到都城時……」

  鄭大的話還未說盡,驛站的夥計便叫喊著跑了回來。

  「不好了不好了,掌柜!出事了!」

  阿姀和鄭大都被這叫喊聲吸引過去,放下了手中的活計。

  那活計衝上二樓掌柜的房間,急忙地拍著門,「掌柜!掌柜!城中發了禁令了!」

  禁令?

  「是游北人!游北人打過來了!」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