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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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停舟生平賭的最大的一次, 最後以一個有驚無險的結尾完成。

  那日的最後,沈琢又特地找了所謂天師來驗證許停舟的說法。

  天師根本算不出這麼準確的東西,兩人的流派都不同, 所以只支支吾吾說,陛下近來命中確有一劫,但自己不可過多探聽天意,只怕亂了命數對他更不好。

  此話一出,連帶著身旁小金氏急切地詢問破解之法, 差點不顧自己有孕之聲哭昏過去。這麼一打配合,沈琢即便是心中有疑也更深信了幾分。

  最後小懲大誡,算是全了自己天子一言的面子。許停舟因獻策有功, 免於皮肉之苦。只是阿姀與迎恩便沒這麼好的待遇了, 最終判了一人二十鞭。

  許是因為自己在這長升殿中逼死了陳昭瑛,又或許是忌憚天師和許停舟的話,沈琢吩咐完便匆匆走了,只留下了薛平督刑。

  小金氏想了想,著人備好了茶水糕點, 在殿外的賞景亭里,請了薛平一敘。

  薛平心下也一清二楚,只怕是小金氏想保公主, 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應下了。

  小金氏如今身懷有孕, 在宮中已是獨一份的尊貴了。陛下子嗣艱難, 除過早先潛邸時,有姬妾懷孕過兩次,一次流產一次女兒夭折, 再等到有了子嗣時便是今時今日的小金氏。

  薛平是長秋監的人, 也是奴才, 向來只為自己打算。

  瞧著沈琢這樣作天作地的樣子,只怕沒幾年不是被謀反殺了,也會吃丹藥吃死。屆時這金昭儀肚子裡的孩子,便是最有可能得到帝位的人。

  朝中那老臣想來古板,絕不會在有皇子的情況下另立新君。

  能和新君的母親處好關係,也是他日後的出路。

  可小金氏卻並不曾有這個意思,她也沒打算徇私。是阿姀說要替迎恩受了這二十鞭,才與她言語了一聲。

  小金氏見她情緒亦不對勁,也只好答應下來。

  只是按她如今這個身子骨,四十鞭下去,只怕要斷氣。

  於是小金氏花了銀子,讓行刑的打得輕了些。

  等四十鞭打完,迎恩幾乎一路哭著,跟著小金氏派的人,將阿姀抬了回去。

  迎恩時至今日,才真的體會到了被人維護珍愛的滋味。當阿姀擋在她身前的那一瞬,即便是以後隨著她刀山火海,她也想好了絕不退縮。

  許停舟也半分沒停著,直奔御醫處找大夫。好在他提前出發,等到他們風塵僕僕地趕到,阿姀也將將被送回來。

  她身上幾乎沒有一點好肉,胳膊腿都是血肉模糊。

  沒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膚,也算是行刑的一點技巧了。

  佛堂又小,也無屏風一類,不好處理傷口,還怕血腥之氣衝撞了神佛。這才想到此處根本是不能住人的,從前湊合著倒也罷了,但凡有一處不便,就是束手無策。

  於是在小金氏又風風火火,叫人抬了寢具來,在偏殿緊緊湊湊重新搭了臥房,御醫才算是能在不唐突公主的情況下搭脈了。

  阿姀早就高燒了起來。

  迎恩屏退了人,將她身體上的衣物全都剝去,每一寸肌膚都滾燙。

  血肉傷口與破開的衣服黏在一處時,還要小心地將布料撕下來,即便是昏了過去也疼得她滿額都是汗。

  好在御醫說並不傷及根本,只是皮肉傷,按時傷藥會好得快些。

  這一夢對阿姀來說並不算安穩。

  起初是一個雨夜,她看見一個衣著華美的婦人,愁容滿面地將看著懷中睡著了的孩子。

  她戀戀不捨地撫摸著孩子的臉,直到身旁的侍女再三催促,才將孩子交給了對面的另一個婦人。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玉佩,小心翼翼地給孩子繫上,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姀察覺,這裡高牆貴瓦,似乎是皇宮,卻又想不起這是哪處宮門。

  雨夜一轉,這次卻是熟悉的地方。

  尚書府的庭院中,一處小池塘,坐了一大一小書蓋在臉上的人。

  阿姀輕輕笑了,認出這是懷乘白和自己。

  小時候總跟著懷先生胡鬧,天高物燥的日頭,兩人便不讀書,稱兩個釣竿在院子裡釣魚睡覺。

  釣上來的都是崔夫人專門養的鯉魚,便不放鉤子,再丟回池裡去。


  此時崔夫人身旁的姑姑便走到廊下,用手擋著太陽,大聲喚她道,「娘子!好我的娘子,這麼高的日頭,不讀書的話,便隨奴婢回去學學女紅也是好的啊!」

  懷先生聽了這話,懶懶散散地將扣在臉上的書丟去一旁,回姑姑道,「絕不可能!我懷乘白的學生,是要學經世致用的好東西的!那一雙承了我丹青技藝的手,拿來繡花,簡直胡鬧!」

  姑姑見說不過,便拂袖走了。

  阿姀也躲在攤開的書本底下,只有她知道自己當時並未睡著,偷偷在書的遮擋下笑了。

  此刻旁觀在側,從前浮生半日閒的好日子,仍是最好的日子。

  而後昏天黑地,紅燭高懸。

  這次不再旁觀,阿姀低頭一看,自己穿著繁複喜服,坐在掛著硃砂帷幔的床邊。

  是了,她四處看了看,這是與衡沚成婚的那一日。

  庖廚坐了席面,頭一道燒好的菜,按著賓客的規格都先在這裡擺了一桌。端菜來的是幾個年長的姑姑,笑眯眯地說,是小侯爺疼夫人,不讓新嫁娘餓著,特地囑咐了要上熱酒菜來。

  阿姀丟了卻扇,笑眯眯地應了。

  那時吃了什麼,已然記不得了。

  沒過多久,同樣一身喜服的衡沚便走了進來。

  他轉身帶上門,輕手輕腳,連側臉的陰影都好看。

  阿姀心想,那時竟不覺得衡沚的皮相有多養眼,不知是因為心中存了警惕,還是實在眼光不好。

  衡沚高挑的身量,穿著這件為匹配她的喜服而特意加了許多珠玉裝飾,比尋常素服簡衣要莊重了許多。

  是了,阿姀想起來,那時她用扇子擋著自己,根本沒細細看,也對衡沚那夜如何面如冠玉一概不知。

  錯過了許多。

  阿姀靜靜坐著,看著衡沚越來越走近。

  竟不知為何,心裡酸澀起來,眼眶都漲得生疼。

  「你來了。」阿姀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說。

  一連數月,不曾見到這張臉。這個人,就連上一次走時,都昏天黑地,根本不曾有空好好看看。

  而夢外的境地,已與成婚的這夜大不相同了。

  衡沚便笑著握住她的手,站在她面前,「等很久了吧。」

  是啊,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了。

  離開恪州的大半年,阿姀從不曾開懷過。

  之所以一意孤行,不告而別,都是為了去尋找一個答案。為何陳昭瑛要丟下她,她又為何而死。

  這個疑問停留在阿姀心中十年之久,每一次的失望,都在不斷加重這苦痛。

  就像痼疾,時日太久,若不真的探尋清楚,藥到病除,人也要命不久矣了。

  而今卻得到了這樣一個答案。

  陳昭瑛的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麼。她可曾有一日,是為自己而活的。

  滾燙的淚淌下來,落在衣群上,成了大朵大朵洇濕的花。

  這數月來的一切,阿姀都想原原本本地告訴衡沚,想要尋一處遮風避雨,再償還虧欠他的一切。

  但她發覺自己喉嚨腫痛,說不出一句話來。

  衡沚抬起手,不言不語地替她擦了眼淚。

  越擦她哭得越凶,只有偶爾的哽咽聲,似斷線的珠子般,打濕了他的手指。

  阿姀越是想和他說句話,不管說什麼都好,越是說不出,一急就抽噎,狼狽得要命。

  衡沚嘆了氣,揉一揉阿姀的肩膀,眼底暈染了一片她的淚光,也跟著泛紅了起來,「別哭。阿姀,你哪裡都做得很好,照看好自己,等我去找你。」

  阿姀早就頭腦發昏,渾身也尖銳地疼了起來。

  還沒來得及抱他一下,便醒了。

  阿姀發覺自己靠在迎恩懷裡,擦了擦眼尾的淚,才看清楚,迎恩的衣襟被她哭濕了一片。

  原來是夢。

  成婚那夜,明明與衡沚數了一夜的銀子,怎麼會哭呢

  是她昏頭了。

  此時身體的痛楚才成倍地換了回來,阿姀扯著嘴角倒吸一口氣,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捏捏迎恩的手當做是喚她。


  卻不想迎恩哭得比她更起勁了,簡直嚎啕。

  「我便知道是殿下疼,睡夢裡都疼得在哭。」

  阿姀覺得整個身子都疲憊不堪,人也混沌一片,還是被她逗得笑了笑,用力地清清嗓子,「我沒那麼疼,別再哭了,有水嗎?」

  不過效果甚微,只能勉強聽出話來,可以算得上是嘔啞嘲哳難為聽。

  迎恩用力點點頭,讓阿姀側著靠在枕上,「有,有的,我這便去拿。」

  阿姀望著帳子頂,才回過神來,曉得了夢的前半段,那個婦人原來是陳昭瑛。

  想起她,剛收住的淚意,不免又反覆上涌。

  迎恩拿了水和藥來,邊走邊說,「已經三日過去,殿下肯定餓吧。」放好了藥碗後坐在床頭,「可御醫說了,醒了得先將藥喝了,再忍一忍,昭儀娘娘命人去熬粥了。」

  阿姀忍著痛爬起來,稍微動一動傷口便撕裂地疼,「已經三日了?」

  壞了,昨日本該是楊司衣來取信給李樹的日子,這下闔宮誰不知道她挨了打,拿不到信李樹定要回平州去與衡沚速報。

  算了,也來不及管這些了。

  「迎恩,崔夫人知道我挨打了嗎?」

  迎恩長長嘆氣,皺著眉頭,「怎麼會不知?就連李尚宮都來過幾次,送了好些好藥呢。崔夫人已經守了殿下幾日了,此刻就在外頭小憩。」

  阿姀沉默地抿了一口水。

  勞動她跟著操心,才是不該。

  可有些事,是必須問個清楚才行的。

  「我想見她,待她醒了你去說一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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