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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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再麻煩了, 有什麼話,現在便問吧。」

  還沒等迎恩回復一句,這句話突然落在她們耳中, 二人都是驚異。

  崔夫人撩開外間的帳幔,緩步走進寢間來。

  從得知消息到連夜趕進宮來,幾乎不曾合過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一身累累傷痕的模樣。

  熬了這幾日, 崔夫人整個人都蒼老了十歲,眼下的烏青與細紋,藏也藏不住地冒了出來。

  阿姀望著她, 眼中的哀傷隱匿不住, 幾乎溢了出來。

  像是如此遭遇突如其來,打得她支離破碎,措手不及。又像是她早等了許久,終於等來了這因果。

  迎恩站起來,為她們騰了地方。

  想著, 該是有很多話要說的。

  闔門的聲音再次傳來時,兩個人之間,短短地沉默了片刻。

  崔夫人請嘆了一聲, 還是沒走到阿姀床邊, 怕不小心碰著她傷口, 搬了個圓凳坐在她面前。

  「宮裡的事,來時我已聽李尚宮說過了。」崔夫人不無憐惜地看著她,「以往想著, 終有一日你還是要被接回宮去的, 遲早會知道這一切, 便將機會留給皇后去說。」

  頓了頓,又說,「可皇后不幸罹難,卻又沒了這個機會。你年紀還小,為著你的今後,她也留了遺言與我,叫我不必說。原想好歹你逃了出去,外頭廣闊天地,不要再回到這吃人的皇宮裡來,也不會知道再有機緣這段過往。沒想到這麼快,你還是知道了。」

  命有玄機,坎坷流離,還是指引著她,回到了都城。

  她從懷中拿出一摺紙,交到阿姀手上。

  「皇后故去的那日,也像她將你交給我的那日,天空陰沉,暴雨如注。」崔夫人放空了神色,露出懷緬的感傷來,「都城的雨季,一年長似一年。我和她算一算,如今已相識三十載了。」

  阿姀小心翼翼地打開這摺紙,厚厚地捻在手裡。上頭的墨跡已經陳舊,摺痕也深,一定是拿出來看了很多次。

  都說陳皇后才德兼備,阿姀從沒有親眼見過她的字跡。

  宮中收殮她的遺物隨葬,也將所有的文字手稿一應燒了,沒留下隻字片語。

  今日一見,卻不虛晃。她的字跡規整娟秀,透過字,像是人也端方溫潤地立在了眼前。

  不像阿姀那般,丹青起手,字也隨之飄逸隨性。

  篇幅很長,崔夫人沒有再出聲,給她留了時辰細細讀完。

  看落款的日子,這封書信,寫於陳昭瑛被迫委身於沈琢的第二日。

  映若吾友,見信如晤。

  映若兩字,便是崔夫人的閨名。

  陳昭瑛清醒地知道,沈琢順利地登上帝位,那如這般的屈辱事,便有了一遭,還會有更多次。

  沈琢其人心思狹窄又德行粗鄙,難說以後以阿姀為藉口,或是以自己為藉口脅迫於阿姀。他登基,先帝是他的兄長,那自己這個喪夫的皇后自然不能做太后,以此尷尬的身份留在宮中,更是籌碼一般。

  最好的辦法,便是一死。

  陳昭瑛冷靜地落筆,將一切身前身後寫成絕筆。

  久居深宮無人傾吐,如今將要走了,卻囉嗦了起來。行筆長長,訴儘自己的生平般,將所有的話都在信中,告訴了崔夫人。

  除了阿姀,她沒有什麼牽念。

  作為陳家的女兒,她生來就是為了嫁給太子,成為太子妃,為陳家增光添彩。初識沈琮時,他的確品貌不凡,又是太子。即便從沒有半點自己做主的餘地,陳昭瑛也認了。

  成婚之後,她企盼能和丈夫舉案齊眉,不需要多麼恩愛,能安穩地過下去就好。

  誰知沈琮在婚後不久就開始展露他那藏於人後的一面,他比誰都不尊重妻子母親,將女人視作玩物,逼迫她儘快誕下自己的兒子,穩固他的太子之位。

  床笫之間,凌辱施虐,更是屢見不鮮。

  陳昭瑛有孕,又企盼著,能安穩地將孩子生下來,男女都好,也算有個希冀。

  可沈琮在她有孕四月的某一夜大醉一場,滿身酒氣地回到東宮強硬地與她歡好,陳昭瑛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失去了。

  這件事幾乎朝野人盡皆知。

  為安撫陳家,武安帝重重斥責沈琮,令他足足在祠堂罰跪三日,又親自派人送了補品到陳昭瑛榻前,才算作了事。


  陳昭瑛企盼著,這樣的日子,快些過去吧。

  很快,她有了阿姀。

  阿姀是個乖巧的孩子,除過生產那一日,上元宮宴中她坐得久了些身體不適早產了幾日,不曾讓她受過半分苦。

  她的女兒粉雕玉琢,哪怕是一心想要孫兒的武安帝,長久地不曾見過嬰孩,也龍心大悅,親自賜了阿姀公主的名頭和封號。

  這時陳昭瑛又企盼,好的日子過得再慢些。

  武安帝駕崩,沈琮如願以償順利登了帝位。

  此時陳昭瑛獲封中宮,卻早以因身體難以再度有孕而與沈琮夫妻離心。她不怕沈琮廣納後宮,也不在意。僅有的那點愛意,也都在沈琮的輕蔑與貶低中,磨得一乾二淨。

  人一旦有了權力,便會變得面目全非。即便是天子,也難逃此劫。沈琮逐漸疑心加重,敏感易怒,甚至對阿姀動了手。

  不必他下旨將阿姀逐出宮,陳昭瑛也早就想好了退路。

  稚子何辜,等到再熬幾年沈琮駕崩,只要有一個妃嬪生下孩子,有了繼位的皇子,她們母女就會有重逢之日。

  陳昭瑛又企盼著,沈琮早死。

  可沈琮雖真的死了,卻是他的弟弟沈琢一手促成的。

  陳昭瑛這時才發現,自己錯得多麼離譜。這個人比沈琮還要精神錯亂,暴虐無德。

  她攏著被扯破的衣裳,紅著眼,卻不肯掉一滴淚。

  她這一生,永遠在企盼中度過。

  或許若早狠下心來,殺了沈琮,也不會落入今日這般田地。

  她可以死,可以解脫,但阿姀不行。已然強行將她帶到人世上來,又不曾給予她應有的父母慈愛,不能再將阿姀困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中,不死不休。

  於是她對自己的好友崔夫人說,我死之後,不必將一切告訴阿姀。沒有這情感的禁錮,她可以走得更遠。

  直到她自縊而死,墨跡都不曾干透,陳昭瑛還是不住地憧憬著,若是阿姀在她的身邊長大,那將是她多麼幸福的一生。

  看著她學會習字讀書,或是騎馬射箭,總之她喜歡的都好。她會在外人面前乖乖地扮演一位禮教得宜的公主,在無人時調皮地設個陷阱捉弄夫子侍女,或是抓幾隻鳥兒。

  再長大一些,便可以為她籌備衣衫首飾,金銀玉器作為嫁妝,厚厚地封在檀木箱子裡。等待著終有一日,誰能摘得她的芳心,把她嫁給她喜歡的那個人。

  長長的十數年,卻在她窒息而氣盡的頃刻,都匆匆而過。

  陳昭瑛死了,這封信也看到了末尾。

  心臟像泡在水中般,發脹地持續鈍痛,蔓延到四肢變得冰冷,觸覺漸漸消退。

  看著阿姀面色悲戚,淚滾下來又掛在下巴尖兒上,雙肩微微顫抖,無處不可憐。

  崔夫人早就想過會有今日,並不算意外。

  「你小時候也沒少問過我,為何皇后會棄了你不聞不問。我每每將你敷衍過去,卻又在心中暗暗回答,皇后愛你之心,比任何人都要多。」

  除了藏在文字間那些密密麻麻的慈愛,剩下的一切,都與阿姀猜測得並無不同。

  阿姀以為,自己這麼早被送走,陳昭瑛不會這麼愛她。

  「她準備給你的那些嫁妝,全都封在長升殿寢殿下的暗庫里,不曾有人知曉,也不會有人覬覦。連懷先生,都是皇后私下親為你請的。不然緣何我一個寡婦,他就一定願意登門呢。」

  崔夫人長嘆一聲,眼睛也不由地濕潤,「往年年節時分,非要帶你入宮,只是為了給皇后看一看,她的女兒在沒有她的時候,是否長得很好。」

  可是這一切又能怪得了她們誰呢?

  所有的苦難,都是男子加注給她們的。

  阿姀此時終於忍不住,壓抑地,痛苦地嗚咽著。風雨如晦,她似迷途的小貓,被澆得渾身濕透,沒有方向。

  阿姀的肩膀塌下來,伏在床沿上,逐漸嚎啕。手中緊緊抓著那封信,小臂的傷口綻開洇血,毫不在意。

  其中夾雜著破碎的一句話。

  「年節見她,我從不曾笑過。」

  崔夫人心疼壞了,也不由落下淚來。她走到阿姀床前坐下,讓阿姀靠在她懷中,避開有傷口的部分,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好阿姀,這不是你的錯。一個母親的愛子之心,是不需要任何回報與愧疚的,你要好好地,這就夠了。」崔夫人自小當阿姀如親生女兒一般養大,看到她身心皆苦,也割心裂肺般痛楚,「莫要再傷著了,你可知我瞧了有多急有多疼!」

  阿姀年幼時便不愛哭,七八歲上正調皮,在院子裡爬高踩低,常常摔得青青紫紫,也不曾哭。

  崔夫人也不曾訓斥她,只說孩子,總是要釋放天性的。

  天真活潑,總比沉沉死水得好。

  可漸漸長大,逃出都城去,卻以哭喪為生。朦朧淚眼,寸斷肝腸,若要演得像些,總有些時候要拿出真心來。

  如今真的痛到骨子裡,也終於由自己的心意哭一次。

  想來人畢生的喜與悲,笑與淚,也都是註定好的。哪裡多餘了,便要在另外的地方補上,都是掙不開的命數。

  阿姀足足哭了半個時辰,抽泣才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將臉埋在崔夫人懷中,半晌說了一句,「崔姨,我定要他以命來償。」

  (本章完)

  作者說:我可憐的阿姀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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