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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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恩被摁在地上, 一剎那間阿姀便重新叩拜下去。

  「陛下明鑑,她只是個聽吩咐做事的婢女罷了,一切都是臣失察疏漏。陛下宅心仁厚, 乃是明君,素來賞罰分明,請陛下降罪,臣願受任何責罰。」

  阿姀聽到自己的額頭抵住冰涼的磚面時,悶悶地一聲響。胸膛中, 心臟疾疾的跳動聲,無時無刻不在警醒著她,迎恩的命此刻就攥在她手中。

  其餘人該被帶走的被帶走, 該清退的, 小金氏一個眼神遞過去,薛平也心領神會地清退了。

  沈琢沒急著動手,而是欣賞了許久阿姀匍匐哀求的樣子,龍心大悅,肢體舒展著倚靠在上座。

  「元寧啊元寧, 你自被抓回來以來,歪心思可沒少動。朕這宮中,哪一處的亂子少得了你呢?」沈琢目光冰冷, 語氣卻漫不經心, 讓人頭皮發麻, 「以你的性子,逃了出去哪怕再多人追捕,也尋不到你的蹤跡, 除非你自己想回來。」

  阿姀貼在地面的手指不禁蜷了蜷。

  「是什麼樣的事, 值得你放棄偷來的自由, 千難萬險地回來找一個結果呢?」沈琢帶了些笑意,卻更似淬了毒般。

  許停舟依舊伏在地上。時至今日,終於知道了在山莊時,何以小小一個尤潼之死,勞動召侯親自查案,又何以會特地帶了自己腳傷未愈的夫人來。

  看來,對尤潼之死感興趣的,並不是召侯,而是早就有所察覺的宣城公主。

  那她的目的,是什麼呢?

  沈琢似乎想起了高興的事,先是瘋了一般地笑了許久,直到面色酡紅,才「哎呦哎呦」地喘過氣來。

  「侄女啊侄女,你這樣子,到真叫朕想起了一樁趣事。」說著,攥住小金氏的手背拍了拍,「愛妃,想不想聽啊?」

  小金氏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他瘋了做出什麼事,臉色慘白地賠笑在旁邊,「陛下不妨說來聽聽。」

  沈琢這一月來,愈發喜怒不定,若是沒有阿姀和小金氏的插手,只怕還不會這麼順利。

  一個人久久處於某種氣味縈繞的氛圍中入睡,久而久之便會成為習慣,沈琢也不例外。

  他離開了崇安殿,搬去行宮的起初還能靠醉生夢死,宿在美人懷中酣睡享樂。而天長日久,沒有朝政與朝臣拘束的日子,過不了多久也厭煩。

  於是沈琢日日讓御醫開安神助眠的湯藥,直到得知小金氏有孕前,都如此這般渾渾噩噩。

  他大約也知曉這樣久了,身體定然不好,便吩咐沈鈺仍,讓他去找得道術士來為他煉製延年益壽的丹藥來。

  阿姀聽到小金氏說起這事時,心中倒是平靜無瀾。

  沈琢是個俗人,世上的所有帝王都自命不凡地稱自己為天子,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俗人。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利,便更加怕死,妄想著長生不老,江山永固,無可厚非。

  有所建樹的帝王長生,或許算是個好事。可沈琢這樣的,即便多活一日都嫌命長,還是多吃些丹藥叫他死了最好。

  阿姀思來想去,問小金氏道,「你覺不覺得,崇安殿中一直有一種奇異的香味?甜香之下,總有一種腥腐的味道?」

  小金氏眉頭一皺,道確實如此。

  那味道還與旁的薰香不同,起初聞了不適,聞多了卻愈發上癮。

  後來一段時間,沈琢冷待小金氏,她少去崇安殿後,便不再想著這股味道了。

  阿姀掏出一包紅色粉末,丟在面前的桌上,「把這個當做香料,摻進香爐中,他就好了。」

  小金氏將信將疑地收下。

  一個月後,這包粉末香燒殆盡,沈琢發怒回到宮中處置將作監一眾人,再次遊走在瘋和怒的邊緣。

  便是今日。

  「我將你父皇吊起來,就吊在崇安殿前那門檻上,元寧。」沈琢走到阿姀面前幾步,俯下了身。

  他的雙眼被迫挑起來,才能與阿姀對視。瞳仁大半翻進上眼瞼,露出大片眼白,兇惡得很。

  「然後將你母后抓來,讓陳昭瑛跪在我面前,問她貞操和你,選擇失去誰。」

  阿姀猛地抬頭,眼中漸漸蓄起怒火,瞪著沈琢。

  他仍舊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你猜怎麼著?你父皇,素來稱得上是,才高八斗?」似乎想了很久才想出這麼個形容的詞來,又輕蔑地搖了搖頭,「陳昭瑛哭得肝腸寸斷,跪倒在朕腳邊,求朕放過你的性命。」


  「朕的皇兄啊,便說盡了平生最惡毒最污穢的厭惡,咒罵陳昭瑛,哈哈哈哈哈哈!」沈琢拉扯著阿姀的衣袖,「笑啊,你怎麼不笑啊侄女,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癲狂地笑折了腰,四處歪斜,最終倚靠在丹陛旁的欄杆上,雙目發紅,語氣虛浮,「然後你猜怎麼著?沈琮,氣死啦!哈哈哈哈哈哈哈,朕平生,從未如此快意過!」

  他睜圓的雙眼,連同加重的語氣,顯得滑稽無比。

  阿姀的心沉了下去,按照沈琢一貫的畜生模樣,她如今好好地站在這裡,活到了一十八歲。

  她用力地攥緊了拳,指甲抓破了掌心,甚至察覺到了潮濕。

  那尖銳的疼痛時刻提醒著她,為了畫棟而磨平的指甲,都是在為仇人侍奉。

  阿姀幾乎不敢去聽接下來,沈琢說的話。

  「你肯定不知道吧,朕在你父皇的靈堂啊,臨幸了陳昭瑛。朕的嫂子,柔軟若水。」那痴迷的表情,令人幾欲作嘔,「嫁與沈琮那樣的人,簡直糟踐。」

  「她就那樣哭,哭到嗓子都啞了,真是不識好歹。操了她,反被又抓又咬,無趣至極。」

  「不過朕還是仁善,全了她一個殉葬的名節。不過天子一諾,才讓你活到了現在啊。」

  原來。

  原來並不是不愛她,疏遠她。

  原來次次崔夫人提及陳昭瑛時,都嘆息著閉口不言。

  阿姀心中那座自認為堅實的山轟然崩塌,碎石落下來,將她藏在後面的脆弱、怨尤,與自認為的悲慘砸得血肉模糊。

  巨大的痛楚迅速侵襲四肢百骸,阿姀幾乎跪不住,也維持不住端莊的硬骨,身體顫抖起來。

  她視作最重要的母親,也是絕口不提怨恨已久的母親。

  在她故去三年,早就成為一捧白骨時,阿姀以最沉痛的方式,發現了她悄無聲息的慈愛。

  世間的母親大抵都是如此。

  即便自己受盡了非人的磨難,為了女兒,也心甘情願地屈辱自己,換她一線生機。

  阿姀止不住地在心裡問,為什麼,為什麼要答應,為什麼不能帶著我一起去死。

  獨活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一生見到陳昭瑛的機會,不過寥寥數面,甚至抵不過她最近身的侍女。

  每次就那樣遠遠地望一眼,陳昭瑛也不搭她的話。阿姀逐漸便不愛逢年過節,去宮中請安了。

  渴望的關懷,她從來沒有得到過。

  她心灰意冷地離開長升殿的每一個背影,其後都藏著陳昭瑛擔憂的欣喜,和失落的遺憾。

  直到陳昭瑛死前的一面,阿姀也沒有見到。

  等她從尚書府趕去,陳昭瑛已經成為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些年阿姀不住地在心中問,難道就這樣恨我嗎?

  堵在心口,堆積成烏雲的質問與不解,終於在今日頃刻間煙消雲散。

  「怎麼,元寧眼淚都落下來了。」沈琢幾步走過去,裝腔作勢地抬袖想為她拭淚,「呦呦呦,瞧這委屈的,你……」

  話音未落,沈琢一抬眼,那淚眼中冰冷的恨意,一瞬間如冬日雪暴,淹沒了他。

  沈琢嚇了一跳,連連退了幾步。

  阿姀從未在心中如此恨過誰。

  大抵是天生便自由散漫地長,懷乘白日日讀著老莊,一字一句地教她,阿姀向來覺得自己對什麼事都看得很開。

  游離於人世七情六慾之外,實在是因為從未陷入這紅塵中過。

  那時年紀小,什麼都不懂。

  而如今,直到看著眼前的沈琢,心中萌起欲望,想將他一刀一刀片成人干,再將軀幹丟進烈火中焚燒,直至他永世不得超生。

  這樣的想法,將阿姀從雲端,扯向了不可與聖人共情的俗世。

  可為了迎恩,為了許停舟,為了不該死的人今日不必與她一道陪葬,阿姀必須忍。

  「哼!」沈琢一拂袖,在一眾人面前失了面子令他惱羞成怒,「朕看你冥頑不靈,實在該死!來人!將公主與侍女一同拖下去,各杖三十!不許給朕弄死了!」

  小金氏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還不曾對沈琢姦污皇嫂的事晃過神來,便聽到要將阿姀拉下去責打,慌不擇路地跪了下來。


  「陛下!此事定有內情,若是打傷了公主一時半會兒無法起身,怕也耽擱了崇安殿接待使臣的大事。不如,不如就先聽許大人一言,看看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許停舟掃了小金氏一眼,心想這個女人總算不是全無用處。

  他曾因為妹妹的死而怨恨小金氏縱火爭寵,可畢竟真正殺人的是沈琢,也懶得給小金氏好顏色瞧。

  許停舟要保阿姀,便總得找個由頭將他們前兩日尋好的藉口說出來,爭一爭才是。

  「陛下。」許停舟兩手交迭,恭敬地行了禮,「臣不才,略通六爻之術。動工前為崇安殿起了一卦,上說氣涸而不交流,是有衰竭之像。若欲扭轉,需改變固有,破舊得新。」

  沈琢睨著他,半晌道,「此話何解?」

  許停舟又是一拜,「請陛下恕臣大不敬之罪,為陛下恆運昌隆,我大崇江山永固,臣便坦誠相告了。此卦在凶,說明柱損難修乃是天意,龍氣錮於柱身不暢,所以惹了天怒。臣有一法,快而便捷,或可一解。」

  沈琢向來信奉這些,遲疑了片刻,不情不願地問,「你有何解?」

  許停舟將袖子一捋,順勢掏出張圖紙來。

  大有不忽悠得黑白顛倒,今日是誓不罷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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