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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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夜裡, 鴉叫了幾聲,停在僅萌了點綠意的桃樹上。

  褚惠只點了一盞燈在桌前,閉目倚在椅子上, 靜靜地等著。

  叩門聲刻意重了三下,又輕了三下。

  褚惠睜開了眼睛。

  諶覽果然來了。

  他慢慢走至門前,看了一眼映在明紙上的深色影子,沒再遲疑,打開了門。

  穿著一身下人粗麻布衣的諶覽, 四下望了望,手臂隔開褚惠,便快步進了門去。

  這衣服已然是窘境裡, 諶覽能找到的最好的了。還是他埋伏在牆根後, 勒死了一個路過的家丁,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一月不曾打理自己,長須已然長至脖頸。眉頭也不知用了什麼,刻意畫得極粗。卻又不是尋常郎君那樣劍眉英挺,反而像紙人點了睛, 說不出的怪異。

  「快關門。」他說著,自來熟地去八仙桌上倒了杯茶渴飲而盡,在衣襟上淌出些深色的水漬印記。

  褚惠心頭不悅, 沉默地轉身關上門。

  「參軍說的, 我可是都做到了, 如何?」諶覽似是對自己潛入重軍把守的參軍府,十分驕傲滿足,嘴角邪氣地翹著, 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

  褚惠忍了忍, 也浮出客套的笑意來, 「自然是諶大人的本事。」

  話雖如此,可心中想的卻是若非老子特地告知了秦勝光,叫他們減輕把手在暗處看著,你以為恪州府的兵都是吃素的?

  衡沚可能並不在乎這個叛軍頭領,到底逃去了何處,是死是活。但對於褚惠來說,這卻是個戴罪立功的好機會。

  拆穿他勾結邶堂的那時,不管是看在衡啟的面子,還是看在晴方的面子上,終究衡沚和宣城公主,是一致壓下了這件事。

  本想就此安分守己,待到數年之後說不定還有重見天日的機會。畢竟從這件事上來看,衡沚表面對帝王忠誠,實際也是陽奉陰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

  若是此後亂世,他被逼得起兵造反或是如何,褚惠覺得自己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自己承了老師大半生的才學,前半生都鬱郁而過,總不能再蹉跎過去丟了老師的名聲吧。

  總歸是這江山都搖搖欲墜,即將傾覆,擁立誰不都是大仇得報嗎。

  如今,宣城公主與自己的情形,乃是如出一轍的圍困。若是兩個人真有情,他還真不信待到五月公主和親,這衡沚還能穩如泰山沒有一絲觸動。

  反不反,誰來反,便看宮中的陛下,腦子究竟昏聵到什麼程度,如何對待公主了。

  於是褚惠回到城中便馬不停蹄地將此事告知了秦勝光。

  此時此刻,在諶覽卸下了所有防備的時候,只怕這參軍府上上下下已然被圍得水泄不通了。

  諶覽走過來,拍了拍褚惠的肩膀,「哎,這是說的哪裡話,參軍這便是與我生分客氣了,說句玩笑話而已,切莫放在心上啊。來,坐,坐下說。」

  隨後便熟稔地請褚惠落座,倒顯得褚惠才是個上門客一樣。

  一整夜,褚惠一邊聽著諶覽宏大的計劃,聽著他如何籌謀將天下收入囊中,一邊心中焦急地等待著秦勝光破門而入,立刻將這豎子送進公堂大牢里去。

  可是直至天光破曉,諶覽甚至用了他一沓紙,一盤墨,將整個行軍計劃都畫成草圖,情緒激烈之下甚至筆鋒都分了叉,便如褚惠岌岌可危的精神頭似的,秦勝光也沒有如預想中的,來個妥帖的瓮中捉鱉。

  反而又讓他輕而易舉地從參軍府逃了出去。

  諶覽走時,只說自己即將去信一封,找蜀中侯王宣遊說,待下次需要他配合,同一時間將會再登門,說完便趁著破曉走了。

  褚惠困頓潦倒地躺靠在椅子上,心中想不明白秦勝光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

  都城下了幾日雨,一直陰沉沉的。

  潮濕的氣候難免對於雕廊畫柱這種事不利,阿姀也難得就此休息了幾日,在佛堂中閉門不出,日日誠心地叩首在虛空藏菩薩前,保佑水長東日進斗金。

  走了這麼許久,也不知在平州開分鋪的事,最後究竟辦得怎麼樣。走時與周嫂子鄭大皆說清了,花草掌柜會與他們詳談此事來著。

  平州眼下正值戰亂,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若真開成了分鋪,那必是少不了賺這一筆虧心錢,憂的是衡沚也身在其中,保不准賺的這份虧心錢里就有他的同袍。


  雖說近日通信不曾間斷,只是瞧他筆跡急促了些,字不復往常俊逸,想也是事情到了收尾的階段,所以雜事纏身。

  是以阿姀顧及到了這些,也不曾在信中托他去看看水長東到底開沒開起來,不想格外麻煩他。

  應是這處佛堂潮濕破舊,前段時間又狠狠倒了春寒,加之阿姀近來常在室外,還時常爬去高處畫壁畫,大汗之後少不得吹風。冬日裡沒好透的風寒又反覆起來,總是咳嗽不斷。

  偶有夜裡發了高熱,帶著一身黏膩與酸痛,拆開衡沚從遠處遞來的家書,僅僅只是幾個字,也覺得藥到病除,伏在床邊回了信。

  她從來只會寫下「安」,絕不將自己倒霉的境遇與他過多言說。

  就如同平州如何,他也從來只說平安。

  家書這種東西,從前從不曾收到時,也不覺得有多溫情繾綣。

  如今三五日一封,風雨不斷,才發覺切實地有了人冷暖關心的好處。

  身在牢籠也不覺得是困獸了。

  阿姀一日過一日地覺得,自己的身體在不斷的消耗透支,只怕從前被下過的藥餘威尚在,又一直勞碌焦慮,只怕是大病將近,要趕快把手頭的事情全都了解了。

  正想著這事,小金氏推門進來,看著急匆匆地。

  阿姀那字練到一半,被猛地一驚,算是整張都廢了。她擱下筆,捂住唇咳了幾聲,單薄的春衣攏在背上,清晰地看到了背脊上突出的骨頭。

  小金氏愣了愣,幾步走過來,拍拍她的後背,「你也是,這天氣尚陰冷,怎麼好早早換上單衣啊。」

  說起這茬來,阿姀便不由得心中冒火,身體側了側,擋開了她的手,「少來,我素來身強體健,為何纏綿久病了這大半年,你還不知道嗎?」

  堵得小金氏沒話說,她方想起自己做過的虧心事來。

  阿姀藥中下的相衝的藥材,確實是她做的不假。那時剛剛相識,阿姀又素來對她不客氣,且小金氏向來就任意妄為,將誰當做敵人便下手毫不客氣。雖說對待熟人又是另一種態度,可終究當下是恨阿姀能住進長升殿的,自然辦了錯事。

  小金氏絞著手,實是難為情,「我……我是一時糊塗嘛,沒想著要你命的,當真是錯了。」偷偷看一眼阿姀的眼色後,又低下聲音,「你別生氣嘛。」

  稀奇。

  雖說上次與她講清了利害,也拿捏著她的把柄,但金妞妞此人,素來就不是輕易道歉的人。

  她間接害死了許美人呢,直至今日都不曾說過一句連累了她心中愧疚,僅是對待自己,又豈會輕易地說出錯了這種話呢。

  不對。

  阿姀長眉一緊,略顯蒼白的臉色,肅穆的神情,實屬冷峭美人。

  「你有什麼事要求我?」阿姀一針見血,審視著面前站著的小金氏。

  果然是瞞不住。

  從一進門的刻意關心,到方才的軟聲道歉,都步步彰顯了她的心虛。

  「你看出來了啊。」

  小金氏垂頭,半晌就這麼沉默著,阿姀也不搭理她。

  直到她自己開了口,「上次你對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阿姀抬眼一瞧她,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慢悠悠地從喉間擠出「嗯」來。

  上次,不過是半個月之前。

  就在小金氏又一次閒來無事,將桌椅茶點擺在崇安殿前的空地上,一邊悠閒地吃著喝著,一邊看著阿姀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描紋樣,口中還絮絮叨叨不停時。

  「你是不知道,前幾日趁著陛下不在,家中又派了人來,問我子嗣的事。」說到此處,便是杏花糕都不香了,「這豈是我費功夫就能成的事?我日日是坐胎藥喝著,八段錦練著,連一點御醫不讓吃的東西都不碰,滴酒不沾。」

  阿姀聽著身後傳來的抱怨聲,停下了手中的筆。

  「我甚至,連最近都隔幾日就跑去行宮,借著送吃食送湯水想他了的名頭留宿。我初初進宮時父親便說了要我儘快懷上,可我是真的沒辦法啊!」她愁得垮著臉,開始往偏里想,「如若不然,那我去尋個大師算一算?讓他給我開個偏方?」

  小金氏也不止一次地懷疑過,是否是陛下的問題。畢竟宮中的女子這麼多,這麼久了就沒一個能把孩子生下來的。從前司天監都說是誕育龍嗣時機未到,可陛下眼見著將要不惑之年,這個時機卻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她又不敢說明心中的疑惑,只能兩頭受氣,一忍再忍。

  阿姀卻才研究透了這困擾她近一年的秘密,雖說至今不只是誰幹的又為什麼,可為何久久不孕的這一事,還真就給給她指點指點迷津。

  「你湊近點。」她坐在高梯之上懶得動,便指揮著小金氏過來,「事到如今,只要能生下孩子,繼承了沈氏的香火,皇位後繼有人了,你便可登至後位,甚至成為太后。」

  阿姀誘導著,「如此,你只要有了孕,不久解了燃眉之急嗎?」

  小金氏一愣,「你的意思是……」

  阿姀宛轉笑起來,比枝頭新萌的迎春花骨朵明艷,「我可什麼都沒說。」

  半個月後,小金氏又一臉認真地站在她面前,竟是毫不懷疑地照做了。

  「我試過了,我一點問題都沒有,但你得對我負責。」

  阿姀:?

  (本章完)

  作者說:阿姀:喜當爹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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