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遊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城郊外, 有一處荒了許久的莊子。

  流浪了一整個月的諶覽,披頭散髮,周身髒膩。

  推開木柵欄門的剎那, 他低頭,一眼看清了自己指縫中烏黑的泥污,還有隨風而被吹起來的,身上的餿味。

  抬頭,是融融日光, 就算是到了北地,也已然有些溫度地撒在人身上了。

  諶覽長長地舒了口氣,皇天不負苦心人, 他終於到了恪州了。

  快步跑進去, 除了荒蕪的院子,房舍門窗緊閉,瞧著一片破敗之相。

  沒想到在平江邊的做的那個局,最後還是棋差一著,竟叫衡沚那廝給看破了。本就分散的人馬勢力, 經此驅逐之後,便更加七零八落。

  諶覽一路拉著四五個屬下擋在自己身後,才僥倖沒被亂箭射死。可身無分文又不敢靠近平川城, 終究是得落荒而逃, 先保住姓名以待來日。

  若不是如此, 怎麼會搞成今天這樣狼狽!

  諶覽憤恨地啐了一口,心中不住地咒罵著衡沚。

  從前真是小瞧這姓衡的了。在平州刺史身邊做官時,雖然是個侍奉隨行的小官, 但架不住日日與刺史待在一起。這刺史又是個心在廟堂的, 朝野諸事皆逃不過他的打探。

  諶覽是據以往刺史對衡沚的了解來識他這個人的, 過往的種種評判,不過都是世子散漫,心不在詩書也不在刀劍。不過是走馬觀花,做些瀟灑的快活事。

  所以即便是恪州在冬末守住了樓關,可衡沚那時又不在樓關,只能說是鎮守的將士多年經驗,守得好罷了,衡沚此人更是不足為據。

  何況據諶覽事先打探的消息,那皇帝老兒不過只撥了一萬兵馬給他,連拔營出征都未親臨,如此能成什麼事?

  這樣傲慢之下,諶覽洋洋自得地認為強龍壓不了地頭蛇,何況自己何止地頭蛇這樣的水準,便愈加輕視。

  事實就是他確實錯了,錯得非常離譜。

  世家子弟雖則占盡身份上的便宜,可人與人終究還是不同的。就比如平州衡家,子嗣無德,失去了平州長公主的庇護便日薄西山。可衡啟即便醉生夢死,他的兒子衡沚依舊混得如魚得水。

  愈想愈發生氣,諶覽一腳將破屋的門踹開。

  「唔咳咳咳咳咳!」一陣灰塵撲面而來,若不是方才動作太大,也不至於受這苦。諶覽用破爛油污的衣袖擋一擋,眼淚生生被逼了下來,「真是時運不濟,這是什麼鬼地方?」

  等了許久,才終於塵埃落定。

  細細一看,卻只覺得晦氣相當。

  「娘的,竟然是個義莊,專放死人的地方!」一股無名火自心頭升起,諶覽忍不住罵了一句,「如今老子不過虎落平陽,待終有一日東山再起,第一個屠了你這恪州!」

  幾乎是轉身便走,也不顧得上今夜有沒有歇腳之地,總歸是不能在這麼個充滿死人氣得地方再待下去了。

  諶覽的原本的打算,是待收整一番,起碼找條河洗一洗,再偷偷去恪州城中尋找剩下的邶堂人馬。

  他頭一個想起來的,便是曾經做過參軍的褚惠。

  這些年來,不管是私下還是替代他的上首,諶覽也多次與褚惠通過書信。褚惠在恪州也算是積攢了些勢力的,雖則如今是敗落了,可蚊蠅腿也算肉,總比他如今一無所有得好。

  一步一步,從來都是這麼,想要站在別人積累的城池之上稱王爭霸。

  於是他很快調整了心緒,踏出義莊的大門。

  事情也是機緣巧合,沒想到剛走出這荒郊野地沒多久,前頭便是一處靜謐的茂林。走著走著,便見幾處長滿青草的墳塋。

  又一句晦氣還沒罵出口,卻見左前方的那石碑前,跪著一個身形極為眼熟的人。

  諶覽心頭砰砰跳起來,此時也關不上身上髒不髒了,幾步跑到碑前。

  沒錯,待他足夠靠近,清晰地看到碑上寫著的名頭——先妻蔣氏雪抒之位時,諶覽終於確定,天上掉餡餅,砸在他頭上了。

  「果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

  諶覽痛快笑了幾聲,才對一臉驚怒轉過身來的褚惠施了一禮,「褚參軍別來無恙,在下平州諶覽,傳聞不如一見吶!」

  時值清明,褚惠是來祭奠蔣雪抒。

  可誰知剛醞釀起情緒,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身後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不由讓他火冒三丈。


  「怎可如此無禮!這是我亡妻靈前!」褚惠自冬日以來,本就身體不大好,跪了許久這猛地一下站起來身來,氣得頭暈目眩,眼前一片金星。

  諶覽壓根就沒關注到褚惠的不適,只是沉浸在自己即將有所依仗的巨大欣喜中難以自拔。

  「太好了,這麼輕易便讓我尋到了褚參軍,這下我打回平州去,那是指日可待了!雖則我用兵的詭計上並不如衡沚,但有了多於他的人數,何愁不將他一網打盡。屆時勢如破竹,直接揮師都城這處空殼子,拿下這毫無人心的大崇痛快痛快!」

  就這麼幾句話,卻如同滅火的大雨般,忽然叫褚惠冷靜了下來。

  諶覽怕是瘋魔了,這樣謀逆的事也敢宣之於口,這麼快便將底牌亮了出來。

  衡沚自入都城赴宴,直到現在都未歸來,這褚惠是知道的。被皇帝一紙詔書派去平州平叛,這褚惠也是知道的。

  被囚禁在參軍府的這一年光景了,除了活在無窮無盡的悔恨中,餘下的時日他便是不斷地去想,自己那時頭腦一熱入了邶堂,究竟是好是壞。

  這個問題,最終是秦勝光替他解答的。

  適逢冬至大雪,恪州早就冷得徹骨。

  路面上的雪厚厚堆積,即便沒有了親自花錢掃雪的崔娘子,在新任大掌柜章海的帶領下,市上的商戶紛紛自行清掃,融洽極了。

  秦勝光踏雪而來,將這些事都說與褚惠聽。

  「有了小侯爺與宣城公主,是恪州的福氣。伯聞,我聽聞你有一心結,始終難以解開,今日特來與你說道說道。」秦勝光始終介懷著自己多年的摯友,做出殺妻投敵之事,眉目肅穆,比窗外的冰天雪地好不了多少。

  秦勝光只短短說了幾句,便離開了褚府。但刻進心頭的那幾句話,卻時時刻刻,縈繞在他耳邊。

  「伯聞,你殺了髮妻,始覺悔過,痛不欲生。可即便是後悔,如今有什麼用呢,蔣氏是徹徹底底死了,永不會再活過來,你畢生都需背負這些罪孽,你投敵亦如此。雖則小侯爺與公主慧眼,並未等到真正造成生靈塗炭前便揭穿了你,但投敵也已成事實,畢生都難以抹殺。」

  最後,秦勝光說,「如此慘痛的教訓,足夠令你從今往後,做任何事時都想著償還與彌補。如何抉擇,就看你自己了。」

  所以當今日,在蔣雪抒靈前,終於再次面臨著這樣的角色,褚惠心頭一凜。

  於此人世,他所剩的僅有一女則則罷了。

  「諶大人出現在此,恐怕不止是筆友會面這樣簡單吧。」褚惠很快收拾起情緒,拍了拍衣衫站起身來。

  蓬頭垢面的諶覽,臉上迸發出奇異的奇異的笑來,「參軍在邶堂多年,支起了恪州的半壁江山,難道不覺得此時落難,心有不甘嗎?」

  褚惠靜靜地看著他,默默無言。

  諶覽只當他心中動搖,再接再厲起來,「難不成,參軍就甘心這樣看著殘害忠良的沈氏,依舊這樣穩坐在朝堂上嗎?」

  他說一句,便靠近一步,身上的餿臭氣息也越多一分衝上褚惠的鼻腔。

  「那衡沚一派沈氏鷹犬的模樣,如此被皇帝羞辱還聽命於他,反而來圍剿起義的我,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不如你我聯手,投奔蜀中侯王宣,屆時一舉起兵,殺了他沈琢,報你恩師之仇,如何?」

  算盤原是打在這兒了。

  褚惠將他的這番話在腦海中一過,慢慢品出些意味來。

  不過是他想要造反,卻妄自尊大,高估了自己的水平,便想將旁人也拉下水一起罷了。他如今被衡沚瓦解的勢力,正是源於遊說了平州根基深厚的邶堂勢力,只靠一張嘴罷了。

  諶覽這個人,書沒讀多少,歪門邪道倒是一套一套的,豈可輕易相信了他的話呢。

  褚惠壓低了聲音,「此事萬不可在此宣揚。你遠道而來,早已在各州上了通緝令,還是聽我的,先梳洗一番,喬裝改扮,明日子時,我在家中書房靜候。」

  諶覽聽這話,似有了幾分可能,心中狂跳不止,手都發抖了起來。

  褚惠在他身側,將一舉一動皆收入眼中。

  他仍是做著激將法,「諶大人既然有能耐從埋伏重重的平州掏出來,又不遠千里至此尋到我,定然也會有辦法順利逃脫城門口的查驗,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我家。此地僅你我二人,即便來日敗露了諶大人也攀咬不到我身上。可若欲談事,有幾分能耐,就要看明日大人如何尋求機會了。」

  諶覽一口應下,目送著褚惠離開了林子。

  這老狐狸也不是吃素的,想要一口將他自己撇乾淨,也沒那麼容易。

  諶覽哂笑一聲,目光從褚惠背影消失的林中,回到了眼前的墓碑。

  他彎下腰,拾起了靈前供奉的一籃瓜果糕點。都是極新鮮極貴的好東西,褚惠對他的這位髮妻,當真是情真意切。

  只是,諶覽的拇指停留在籃子手柄上篆刻著的一個「褚」字上,摩挲著劃痕。

  想要完全置身事外,看來是不夠謹慎仔細啊。

  走著瞧吧。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