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回憶·幻境
芒臨以這個身份死去，就離開了華夏，前往歐洲，用其他身份再次為人類聯邦開拓。安燭要忙的事情更多了，但是他去哪都要帶著故以瀾，百忙之中還要抽出時間給妻子做飯，把安良笙丟在家裡讓保姆照顧。
「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啊。」安燭不理解遲鐘的譴責，隔著電話更加理直氣壯。
故以瀾也有自己的事業，不可能全職守在安良笙身邊。
遲鍾對他倆無語，生下來不好好養算什麼，捏了捏安良笙的小臉，把他抱到既白府去了。
因為安燭是軍方人員，跟既白府內曾經有軍權的各位聯繫較多，知道他是「畸變」的神明，就是有較長的壽命但是沒有神核。芒臨是人類聯邦最核心最機密的人員，她很少公開露面，除了遲鐘沒人知道她的身份，也沒有人知道她和安燭的關係。
所以遲鍾說這孩子是安燭的崽，大家還能接受。
相比安燭成長緩慢的神明特徵，安良笙一點都沒有，和正常人類小孩一樣。
幼崽一點都不認生，誰抱都可以，在既白府玩得很快樂，哥哥很好看姐姐也超級漂亮，咿咿呀呀學說話，牽著唐晉原的手學習走路，觀察燕景雲念書，能吃能睡，成長得很好。
就是總被江申嵐欺負。
雖然囡囡只能爬，說話咿咿呀呀根本不清楚，但是不影響幼崽占有欲強，不肯分享哥哥姐姐，只要看見淮安晚去抱安良笙，他就會生一個超級大胖氣。
其實不只是安良笙，有時候江晝浙故意逗他玩抱著晚晚轉圈，或者寧回考了滿分高興地撲進姐姐懷裡，都能惹囡囡生氣，尤其是江晝浙，壞，大壞蛋！
淮蘇戳了戳生胖氣的崽，囡囡超級凶地「呀」一聲，表示自己可不是好惹的。
但他又實在是可愛，威懾力為零。
遲鍾覺得很好玩，前世江申嵐也是這樣，必須鶴衍愛他遲鍾愛他燕景雲也愛他，燕錦安剛被抱回來的時候，囡囡吃醋了好久，燕景雲每天不是在哄人就是在哄人的路上。
當他長大了，就乖了一點——也就一點。
因為長大了燕錦安愛他蜀奕渝愛他嶺瓊玉也愛他，每天哥哥長哥哥短，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都分享給哥哥。嶺紫荊和嶺澳蓮回來前就很喜歡他，回來後更是吃喝玩樂一點都不會少了哥哥的。
江申嵐的性格實在惡劣，但他的臉又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所以缺德的時候也別有一番風味。
只是沒多久，遲鍾就發現江申嵐把自己的玩具分享給了安良笙，兩隻幼崽坐在一起玩。
春和景明的春天過去了，又一個盛夏到來，在遲鐘的強烈譴責下，安燭還是把他的崽抱走親自養了，離開既白府的時候，安良笙抱著江申嵐的玩偶娃娃跟大家揮手再見，幼崽不懂離別，還是笑著，以為還有下次能來。
「他會記得我們嗎？」燕景雲牽著燕霽初的手，疑惑問道。
燕霽初根據自己小時候的記憶，輕輕搖了搖頭，「太小了，記不住的，他才一歲半。」
「那他以後還來嗎？」
「也許會吧。」
安良笙離開後，江申嵐還鬧了一段時間，很不開心。
淮蘇拿著小玩具逗他，幼崽都不喜歡，推開他的手，在毯子上爬了幾步，扶住小柜子，晃晃悠悠地要站起來。
床頭櫃放著相框，裡面的照片是淮金陵。
那時候的彩色照片極其珍貴，所以留下來的照片很少，每一個都被大家保護得很好。
江申嵐伸手去抓相框，淮蘇提前拿走了，「邊緣鋒利，你上次劃破手哭了許久，怎麼不長記性。」
「呀！」他又凶淮蘇，跌坐在地上，又往他身上爬，去抓相框，抓到手裡了就坐在他懷裡看。
淮蘇擺著相框，他會和江申嵐說你還有一個哥哥，只是他不在了，他會回憶一些往事，那些氣得他頭疼的過去同樣牽扯著他心臟鈍痛。
其他人都不會提起，本來淮安晚就精神狀態不正常，而且淮安晚越來越不能看鶴憫，有時候鶴憫運氣不好撞上淮安寒，還有可能挨一頓打。
囡囡的小胖手指在淮金陵臉上戳了戳，淮蘇也低著頭看，看著看著，他就又開始給江申嵐念叨，「金陵一定很喜歡你，他從小就是個調皮鬼，你也不遑多讓，你們兩個一定能玩到一塊去。」
如果金陵還活著，一定會很喜歡囡囡，這個又漂亮又嬌氣的小孩跟他小時候一樣。
他總是不受控制地去假設金陵沒有死在那裡，或者假設死去的只有他一個人，金陵把姐姐救走不要管他了，也許那樣的生活會更加美好，淮蘇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討喜，他覺得金陵能活下來肯定對所有人都好。
幼崽似乎聽懂了他在說自己壞話，咿咿呀呀地跟他叫板，黑色眼眸里一點點亮起白色的光。
江申嵐的神力是【幻境】。
他仰起頭，和淮蘇對視，白光流轉，宛若銀河，漂亮得驚人。
「你在做什麼？」他把幼崽抱起來，和自己面對面，看著他的眼睛，皺眉，「囡囡？」
江申嵐「哇呀」一聲，看向一旁的虛幻影子。
起初，只有一團近乎透明的虛影，輕得像被風吹散的霧，隨著一絲微弱的氣息緩緩聚攏，那團虛影開始變得凝實。原本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身體，髮絲，眉眼一點點浮現，接著，膚色慢慢染上，髮絲垂落，衣袂顯出紋理，虛無的靈體擁有了重量、溫度與質感。
淮蘇呼吸都停了。
他已經沒有能力去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靈魂體還是其他什麼，不重要都不重要了，淮金陵笑得和照片裡一模一樣，用那雙狡猾的黑色眼睛看著他，像是宇宙盡頭的黑洞，要把他的靈魂一併帶走。
他只夢到過一次，夢裡的淮金陵不會笑，也不會去看淮蘇，他背對著他往前走，往那城牆邊緣走去，任憑淮蘇怎麼拉著他拽著他求著他都沒用，淮金陵要跳下去，他要血祭這座城，他說——
哥哥，你好好活著。
所有人都對他說，你哭會吧，你流點眼淚吧，情緒宣洩出來才能好起來。
可是只有淮蘇知道，好不起來了，這塊肉已經爛掉了，在心底爛了一年又一年，結了痂，生了鏽，扎進骨血里，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金陵……」
淮蘇的手從他臉頰上穿過去，就像傳過來虛無縹緲的靈魂，可是淮蘇依舊很高興，「你回來，回來，看我了嗎……」
江申嵐很滿意自己的傑作，指著淮金陵哇呀呀喊了兩聲，見淮蘇不理自己，生氣，掙開他的手，往淮金陵身上爬。
只是他現在還太小了，只能看見，還摸不著，【幻境】還沒有到影響觸覺的程度，抓了抓他的衣服，沒抓到什麼東西，圍著淮金陵爬了一圈，又去看淮蘇。
他看見淮蘇落了滿臉的淚。
只是他的表情太過平靜，沒有嗚咽聲更沒有哭喊，江申嵐有些不能理解，他抓著淮蘇的衣服站起來，伸手去幫他擦眼淚，弄得他滿手都是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嘚嘚——」幼崽不知所措，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舌頭好好說話，只能控制他創造出來的幻影來做這件事情，於是淮金陵伸出了手，落在淮蘇臉上，什麼觸感都沒有，只有聲音落下。
「哥哥，不要哭了。」
哥哥，你好好活著。
那不是淮金陵的聲音，因為江申嵐沒有聽過，他的幻境也模仿不出來。
淮蘇閉上眼睛。
眼淚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他哭到渾身發抖，再也維持不了自己的體面。
他對著一直在笑著的淮金陵道歉，他說對不起寧兒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自負了，這一切不該你來承受，我不是一個好哥哥，他說你不要原諒我，不要原諒我，你該恨我的，寧兒，寧兒，你回來看看我……
我該跟你道歉。
我不該說你笨的，金陵是天下最聰明最聰明的孩子。
「金陵，對不起……」
每一滴淚都裹著舊傷，每一次哽咽都在剖開過往，原來那些以為早已按死的疼，從來都沒消失。
門被打開，江申嵐本能地抬眼看過去，眼底白光燦若星河，江晝浙的尖叫聲都沒能讓淮蘇的眼淚停下來。他撲過去先確定淮蘇和囡囡沒有受傷沒有出事，然後指尖在淮金陵臉頰上穿過去，虛幻的靈魂擊碎了一切的竊喜。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淮蘇，淮蘇，發生什麼了……」
淮蘇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來話，喉嚨被哽咽堵住，他一直在哭，根本停不下來。
淮金陵依舊笑著，江晝浙的視線從他臉上落到毯子上的相冊上，一模一樣的燦爛笑容——
「哥！鍾哥！」
他開始喊人，風帶著他的聲音遠去，直直撞開遲鍾書房的門，雲卿貴和嶺桂溪同時回頭，「……什麼聲音？」
與此同時，距離不遠的齊魯聽見那邊的聲音，丟下手裡的圖紙立刻衝過去，這時江申嵐已經被江晝浙牢牢抱在懷裡，齊魯茫然地看著江晝浙，「怎麼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寧兒，寧兒——」
「寧兒？」齊魯到處看，什麼都沒有，滿頭問號，「什麼寧兒，寧兒在哪？金陵？你在說什麼？」
「什麼寧兒？！」
隨後趕來的遲鍾踩著劍還沒落地就聽見了齊魯的聲音，他立刻使用【通靈】去看，什麼都沒有，後面雲卿貴和嶺桂溪追上來，黔兒疏忽鍛鍊氣都喘不勻。
「寧兒在這裡，你們看不見嗎？」
「在哪？鬼魂嗎？為什麼我們看不見？寧兒有什麼心愿未了嗎還是什麼？」齊魯連忙追問。
遲鍾看了眼被江晝浙緊緊抱住的囡囡，無奈嘆氣，拍了下齊魯的肩膀，「用神力。」
齊魯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那被雕刻的微笑裂開，淮金陵的身影瞬間消散成光點。
囡囡「哇」一聲大哭起來。
「他的神力是【幻境】，寧兒只是他製造出來的幻境。」遲鍾走過去，跪坐在地上給淮蘇擦眼淚，「蘇蘇，你還好嗎？」
「……」淮蘇靠在他懷裡，難得展現出了自己的脆弱。
齊魯關了神力，走過去把亂哭的幼崽抱起來，「你哭什麼，又沒凶你。」
囡囡哭得更大聲了，匆匆趕來的淮安晚又加快了腳步，「怎麼了怎麼了，囡囡怎麼哭成這樣？」
幼崽一看自己的靠山來了，討厭自己的嘴巴說不出來話，於是用【幻境】創造聲音炸響在所有人耳畔，「姐姐！」
他一邊嗚嗚咽咽地哭，一邊是他的聲音在院子裡所有人耳中響起，「姐姐，哥哥哭，囡囡哄哥哥，他凶我，凶我！」
囡囡的智商真的很高，只是身體的發育拖累了他說話的能力，發現了這樣的講話方式後，把自己學會的能組織的語言一股腦傾瀉出去。
齊魯百口莫辯，「我哪有凶你！」
淮安晚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好在後面楚章緊急拉住她。
她接過江申嵐，幼崽繼續喊，「哥哥，想哥哥，把他變出來，哥哥哭，哄，囡囡哄哥哥……」
遲鍾扭過頭去看江申嵐。
他怎麼就這麼快學會了用【幻境】說話了，學習神力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他這才多大點啊。
果然，跟遲鍾預想的差不多，幼崽喊完這幾句，就一點力氣都沒有，趴在淮安晚肩膀上攤成了一隻幼崽餅，艱難地從嘴裡憋出來一個字，「餓……」
江晝浙起身去泡奶，淮蘇擦乾眼淚，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來地方讓大家坐下，江申嵐躺在包圍圈裡，繼續好奇地擺弄自己的神力，眼底的白光一亮一亮的。
「他的神力，有點厲害了……」
江晝浙把奶瓶給他，再拿用熱水泡過的手帕給淮蘇擦了擦臉，囡囡伸手接過奶瓶爬到淮安晚懷裡坐好了再乖乖喝奶，淮蘇只是閉上了眼睛，江晝浙一邊細心地擦一邊講，「我一進門看見金陵的時候真嚇一跳，鬧鬼 還是其他什麼，總歸是對活人不好的，是不是。」
淮安晚摸摸江申嵐的腦袋，又摸了一下孩子的後襟，他哭得出了汗，喝完奶了再換一身小衣服。
「眼睛要腫了，一會冰敷一下。」江晝浙小聲同淮蘇道。
淮蘇也很輕地「嗯」了一聲。
其他人對這個沒多交流，雲卿貴經歷過教導左古隴說話的時候，對他用神力講話這方面很上心，「這樣用神力，會不會對他說話有影響？」
遲鍾在一旁點頭，「肯定是不好的。」
前世實在是沒辦法了，囡囡就是懶得開口說話，遲鍾給他神力封印了一段時間，逼著他開口，學會了再解封，並威脅幼崽不許這麼偷懶。
這輩子的話。
幼崽說自己困了，淮安晚笑著看他，「囡囡要說出來，不說的話，姐姐不知道。」
裝傻就行了。
江申嵐有多聰明不重要，身邊人都傻，他就得也傻一點，才能跟大家交流。
囡囡求助姐姐不成功，又去看其他人，結果扭頭的扭頭，看天的看天，反正不理他。
氣得幼崽只能用肢體語言去表達自己的意思，並且嘴邊一直試圖往外崩字，「壞！」
你們都是大壞蛋！
「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啊。」安燭不理解遲鐘的譴責，隔著電話更加理直氣壯。
故以瀾也有自己的事業，不可能全職守在安良笙身邊。
遲鍾對他倆無語，生下來不好好養算什麼，捏了捏安良笙的小臉，把他抱到既白府去了。
因為安燭是軍方人員，跟既白府內曾經有軍權的各位聯繫較多，知道他是「畸變」的神明，就是有較長的壽命但是沒有神核。芒臨是人類聯邦最核心最機密的人員，她很少公開露面，除了遲鐘沒人知道她的身份，也沒有人知道她和安燭的關係。
所以遲鍾說這孩子是安燭的崽，大家還能接受。
相比安燭成長緩慢的神明特徵，安良笙一點都沒有，和正常人類小孩一樣。
幼崽一點都不認生，誰抱都可以，在既白府玩得很快樂，哥哥很好看姐姐也超級漂亮，咿咿呀呀學說話，牽著唐晉原的手學習走路，觀察燕景雲念書，能吃能睡，成長得很好。
就是總被江申嵐欺負。
雖然囡囡只能爬，說話咿咿呀呀根本不清楚，但是不影響幼崽占有欲強，不肯分享哥哥姐姐，只要看見淮安晚去抱安良笙，他就會生一個超級大胖氣。
其實不只是安良笙，有時候江晝浙故意逗他玩抱著晚晚轉圈，或者寧回考了滿分高興地撲進姐姐懷裡，都能惹囡囡生氣，尤其是江晝浙，壞，大壞蛋！
淮蘇戳了戳生胖氣的崽，囡囡超級凶地「呀」一聲，表示自己可不是好惹的。
但他又實在是可愛，威懾力為零。
遲鍾覺得很好玩，前世江申嵐也是這樣，必須鶴衍愛他遲鍾愛他燕景雲也愛他，燕錦安剛被抱回來的時候，囡囡吃醋了好久，燕景雲每天不是在哄人就是在哄人的路上。
當他長大了，就乖了一點——也就一點。
因為長大了燕錦安愛他蜀奕渝愛他嶺瓊玉也愛他，每天哥哥長哥哥短，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都分享給哥哥。嶺紫荊和嶺澳蓮回來前就很喜歡他，回來後更是吃喝玩樂一點都不會少了哥哥的。
江申嵐的性格實在惡劣，但他的臉又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所以缺德的時候也別有一番風味。
只是沒多久，遲鍾就發現江申嵐把自己的玩具分享給了安良笙，兩隻幼崽坐在一起玩。
春和景明的春天過去了，又一個盛夏到來，在遲鐘的強烈譴責下，安燭還是把他的崽抱走親自養了，離開既白府的時候，安良笙抱著江申嵐的玩偶娃娃跟大家揮手再見，幼崽不懂離別，還是笑著，以為還有下次能來。
「他會記得我們嗎？」燕景雲牽著燕霽初的手，疑惑問道。
燕霽初根據自己小時候的記憶，輕輕搖了搖頭，「太小了，記不住的，他才一歲半。」
「那他以後還來嗎？」
「也許會吧。」
安良笙離開後，江申嵐還鬧了一段時間，很不開心。
淮蘇拿著小玩具逗他，幼崽都不喜歡，推開他的手，在毯子上爬了幾步，扶住小柜子，晃晃悠悠地要站起來。
床頭櫃放著相框，裡面的照片是淮金陵。
那時候的彩色照片極其珍貴，所以留下來的照片很少，每一個都被大家保護得很好。
江申嵐伸手去抓相框，淮蘇提前拿走了，「邊緣鋒利，你上次劃破手哭了許久，怎麼不長記性。」
「呀！」他又凶淮蘇，跌坐在地上，又往他身上爬，去抓相框，抓到手裡了就坐在他懷裡看。
淮蘇擺著相框，他會和江申嵐說你還有一個哥哥，只是他不在了，他會回憶一些往事，那些氣得他頭疼的過去同樣牽扯著他心臟鈍痛。
其他人都不會提起，本來淮安晚就精神狀態不正常，而且淮安晚越來越不能看鶴憫，有時候鶴憫運氣不好撞上淮安寒，還有可能挨一頓打。
囡囡的小胖手指在淮金陵臉上戳了戳，淮蘇也低著頭看，看著看著，他就又開始給江申嵐念叨，「金陵一定很喜歡你，他從小就是個調皮鬼，你也不遑多讓，你們兩個一定能玩到一塊去。」
如果金陵還活著，一定會很喜歡囡囡，這個又漂亮又嬌氣的小孩跟他小時候一樣。
他總是不受控制地去假設金陵沒有死在那裡，或者假設死去的只有他一個人，金陵把姐姐救走不要管他了，也許那樣的生活會更加美好，淮蘇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討喜，他覺得金陵能活下來肯定對所有人都好。
幼崽似乎聽懂了他在說自己壞話，咿咿呀呀地跟他叫板，黑色眼眸里一點點亮起白色的光。
江申嵐的神力是【幻境】。
他仰起頭，和淮蘇對視，白光流轉，宛若銀河，漂亮得驚人。
「你在做什麼？」他把幼崽抱起來，和自己面對面，看著他的眼睛，皺眉，「囡囡？」
江申嵐「哇呀」一聲，看向一旁的虛幻影子。
起初，只有一團近乎透明的虛影，輕得像被風吹散的霧，隨著一絲微弱的氣息緩緩聚攏，那團虛影開始變得凝實。原本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身體，髮絲，眉眼一點點浮現，接著，膚色慢慢染上，髮絲垂落，衣袂顯出紋理，虛無的靈體擁有了重量、溫度與質感。
淮蘇呼吸都停了。
他已經沒有能力去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靈魂體還是其他什麼，不重要都不重要了，淮金陵笑得和照片裡一模一樣，用那雙狡猾的黑色眼睛看著他，像是宇宙盡頭的黑洞，要把他的靈魂一併帶走。
他只夢到過一次，夢裡的淮金陵不會笑，也不會去看淮蘇，他背對著他往前走，往那城牆邊緣走去，任憑淮蘇怎麼拉著他拽著他求著他都沒用，淮金陵要跳下去，他要血祭這座城，他說——
哥哥，你好好活著。
所有人都對他說，你哭會吧，你流點眼淚吧，情緒宣洩出來才能好起來。
可是只有淮蘇知道，好不起來了，這塊肉已經爛掉了，在心底爛了一年又一年，結了痂，生了鏽，扎進骨血里，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金陵……」
淮蘇的手從他臉頰上穿過去，就像傳過來虛無縹緲的靈魂，可是淮蘇依舊很高興，「你回來，回來，看我了嗎……」
江申嵐很滿意自己的傑作，指著淮金陵哇呀呀喊了兩聲，見淮蘇不理自己，生氣，掙開他的手，往淮金陵身上爬。
只是他現在還太小了，只能看見，還摸不著，【幻境】還沒有到影響觸覺的程度，抓了抓他的衣服，沒抓到什麼東西，圍著淮金陵爬了一圈，又去看淮蘇。
他看見淮蘇落了滿臉的淚。
只是他的表情太過平靜，沒有嗚咽聲更沒有哭喊，江申嵐有些不能理解，他抓著淮蘇的衣服站起來，伸手去幫他擦眼淚，弄得他滿手都是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嘚嘚——」幼崽不知所措，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舌頭好好說話，只能控制他創造出來的幻影來做這件事情，於是淮金陵伸出了手，落在淮蘇臉上，什麼觸感都沒有，只有聲音落下。
「哥哥，不要哭了。」
哥哥，你好好活著。
那不是淮金陵的聲音，因為江申嵐沒有聽過，他的幻境也模仿不出來。
淮蘇閉上眼睛。
眼淚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他哭到渾身發抖，再也維持不了自己的體面。
他對著一直在笑著的淮金陵道歉，他說對不起寧兒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自負了，這一切不該你來承受，我不是一個好哥哥，他說你不要原諒我，不要原諒我，你該恨我的，寧兒，寧兒，你回來看看我……
我該跟你道歉。
我不該說你笨的，金陵是天下最聰明最聰明的孩子。
「金陵，對不起……」
每一滴淚都裹著舊傷，每一次哽咽都在剖開過往，原來那些以為早已按死的疼，從來都沒消失。
門被打開，江申嵐本能地抬眼看過去，眼底白光燦若星河，江晝浙的尖叫聲都沒能讓淮蘇的眼淚停下來。他撲過去先確定淮蘇和囡囡沒有受傷沒有出事，然後指尖在淮金陵臉頰上穿過去，虛幻的靈魂擊碎了一切的竊喜。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淮蘇，淮蘇，發生什麼了……」
淮蘇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來話，喉嚨被哽咽堵住，他一直在哭，根本停不下來。
淮金陵依舊笑著，江晝浙的視線從他臉上落到毯子上的相冊上，一模一樣的燦爛笑容——
「哥！鍾哥！」
他開始喊人，風帶著他的聲音遠去，直直撞開遲鍾書房的門，雲卿貴和嶺桂溪同時回頭，「……什麼聲音？」
與此同時，距離不遠的齊魯聽見那邊的聲音，丟下手裡的圖紙立刻衝過去，這時江申嵐已經被江晝浙牢牢抱在懷裡，齊魯茫然地看著江晝浙，「怎麼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寧兒，寧兒——」
「寧兒？」齊魯到處看，什麼都沒有，滿頭問號，「什麼寧兒，寧兒在哪？金陵？你在說什麼？」
「什麼寧兒？！」
隨後趕來的遲鍾踩著劍還沒落地就聽見了齊魯的聲音，他立刻使用【通靈】去看，什麼都沒有，後面雲卿貴和嶺桂溪追上來，黔兒疏忽鍛鍊氣都喘不勻。
「寧兒在這裡，你們看不見嗎？」
「在哪？鬼魂嗎？為什麼我們看不見？寧兒有什麼心愿未了嗎還是什麼？」齊魯連忙追問。
遲鍾看了眼被江晝浙緊緊抱住的囡囡，無奈嘆氣，拍了下齊魯的肩膀，「用神力。」
齊魯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那被雕刻的微笑裂開，淮金陵的身影瞬間消散成光點。
囡囡「哇」一聲大哭起來。
「他的神力是【幻境】，寧兒只是他製造出來的幻境。」遲鍾走過去，跪坐在地上給淮蘇擦眼淚，「蘇蘇，你還好嗎？」
「……」淮蘇靠在他懷裡，難得展現出了自己的脆弱。
齊魯關了神力，走過去把亂哭的幼崽抱起來，「你哭什麼，又沒凶你。」
囡囡哭得更大聲了，匆匆趕來的淮安晚又加快了腳步，「怎麼了怎麼了，囡囡怎麼哭成這樣？」
幼崽一看自己的靠山來了，討厭自己的嘴巴說不出來話，於是用【幻境】創造聲音炸響在所有人耳畔，「姐姐！」
他一邊嗚嗚咽咽地哭，一邊是他的聲音在院子裡所有人耳中響起，「姐姐，哥哥哭，囡囡哄哥哥，他凶我，凶我！」
囡囡的智商真的很高，只是身體的發育拖累了他說話的能力，發現了這樣的講話方式後，把自己學會的能組織的語言一股腦傾瀉出去。
齊魯百口莫辯，「我哪有凶你！」
淮安晚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好在後面楚章緊急拉住她。
她接過江申嵐，幼崽繼續喊，「哥哥，想哥哥，把他變出來，哥哥哭，哄，囡囡哄哥哥……」
遲鍾扭過頭去看江申嵐。
他怎麼就這麼快學會了用【幻境】說話了，學習神力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他這才多大點啊。
果然，跟遲鍾預想的差不多，幼崽喊完這幾句，就一點力氣都沒有，趴在淮安晚肩膀上攤成了一隻幼崽餅，艱難地從嘴裡憋出來一個字，「餓……」
江晝浙起身去泡奶，淮蘇擦乾眼淚，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來地方讓大家坐下，江申嵐躺在包圍圈裡，繼續好奇地擺弄自己的神力，眼底的白光一亮一亮的。
「他的神力，有點厲害了……」
江晝浙把奶瓶給他，再拿用熱水泡過的手帕給淮蘇擦了擦臉，囡囡伸手接過奶瓶爬到淮安晚懷裡坐好了再乖乖喝奶，淮蘇只是閉上了眼睛，江晝浙一邊細心地擦一邊講，「我一進門看見金陵的時候真嚇一跳，鬧鬼 還是其他什麼，總歸是對活人不好的，是不是。」
淮安晚摸摸江申嵐的腦袋，又摸了一下孩子的後襟，他哭得出了汗，喝完奶了再換一身小衣服。
「眼睛要腫了，一會冰敷一下。」江晝浙小聲同淮蘇道。
淮蘇也很輕地「嗯」了一聲。
其他人對這個沒多交流，雲卿貴經歷過教導左古隴說話的時候，對他用神力講話這方面很上心，「這樣用神力，會不會對他說話有影響？」
遲鍾在一旁點頭，「肯定是不好的。」
前世實在是沒辦法了，囡囡就是懶得開口說話，遲鍾給他神力封印了一段時間，逼著他開口，學會了再解封，並威脅幼崽不許這麼偷懶。
這輩子的話。
幼崽說自己困了，淮安晚笑著看他，「囡囡要說出來，不說的話，姐姐不知道。」
裝傻就行了。
江申嵐有多聰明不重要，身邊人都傻，他就得也傻一點，才能跟大家交流。
囡囡求助姐姐不成功，又去看其他人，結果扭頭的扭頭，看天的看天，反正不理他。
氣得幼崽只能用肢體語言去表達自己的意思，並且嘴邊一直試圖往外崩字，「壞！」
你們都是大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