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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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士輕飄飄說著話,目光也沒有收回,依舊在好奇的打量著窗外景色,顯得很是隨意。

  此時,也不知這地下鬼國設置了什麼玄奇法禁,居然能把天上的月亮投影到這地下世界來,只見一個雪白的朦朧月影在一片碧磷星火中幽幽浮現,掛在穹頂上。今夜是一個弦月夜,雪白月影像是一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掀開夜幕,探出半張臉來,透過南窗,與道士對望。

  道士覺得很有趣,因為地下鬼國的天很矮,所以經過這樣一番法禁顯化,就顯得月亮也離人很近,仿佛真有種觸手可及的感覺。加之整個鬼國靈氛都是那種奇詭飄忽的靈異感,便把這種氛圍烘托得更加真實了。「月窺人間半遮面,夜簾掀動一膚白。」

  道士得一殘句。

  而正當道士心裡在排詞遣句,想把這短句以及當下這種意境寫成一首完整的詩時,便聽沉默了有一會的冥聖回話了,

  「這個答案對於真君而言很重要嗎?」

  程心瞻搖了搖頭,回道,

  「這對於冥聖很重要。」

  徐完聽明白了,忽地一笑,然後便說,

  「倒也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與真君交個底也無妨。是這樣,想我北鄺鬼國從東漢起家,傳承有序至今已有七千年。古話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說的是凡俗世家,於我等山上宗門而言,五世當然不止,但要說千秋萬代,那也是絕不可能。時間一長,頹勢自生。」

  說到這,徐完笑了笑,話鋒一轉,

  「江南的嗣漢天師府不也是麼,傳家八千年,還遠在我北鄺山之上,但如今不也是顯現危機了麼。這時候,為了維持祖宗基業,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什麼事做不出來,某也只是與魔教有過一場合作,但張家,可是直接親自下場養妖豢魔了。」

  道士並不接話,只是靜待下文。

  徐完也不以為意,繼續說著,

  「對於我們這些古老世派而言,時間和變數是兩個最大的敵人,尤其是天庭地府隱遁和絕地天通這兩件事,極大的削弱了我們的實力。我想這一點,真君出身仙山名門,一定是深有體會。

  「對於我北部山而言,天庭隱遁與絕地天通,相對來講倒是可以勉強接受,但地府隱遁,對我們的影響就太大了。沒了地府支持,我北部山從仙宗迅速下跌至道宗,仙人不斷代已經成了奢望。只不過,這還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這地下鬼國的安穩長存。」

  聽到這,程心瞻的表情才有了些許變化,應道,

  「這話怎麼說?」

  於是冥聖便進一步解釋,

  「真君看這鬼城,可堪稱大?城中之鬼,可堪稱多?」

  道士點頭。

  冥聖這時笑了笑,

  「這還遠遠不夠,世間不能按時投胎、因為種種原因滯留在陽間的遊魂野鬼可太多了,我北部山陰土只有千里之地,想要完全接納世間的遊魂野鬼,那是杯水車薪。莫說現在了,就是前古之時,地府尚在,那時候我北部山只作為地府設在陽間的一個暫時的陰驛與牢監,只是協助地府暫時收容陰鬼,然後一批批的往陰間送,地方也是遠遠不夠。

  「所以,在地府的幫助下,我北鄺山開始往地下拓展地宮,收容陰鬼,一層不成,就再建一層,到最後是足足建了八層。而之所以建到第八層,不是因為八層就夠,而是因為這時候,地府忽然隱遁,只靠我北鄺山一家之力,難以再獨自進行此項偉業了。」

  冥聖也看向窗外,

  「真君當下所在所見,只是地下第一層,像這樣的鬼城,地下還有七層,每層都有如此規模。「以真君的修持與眼光,定能看出來,在地下維持這樣的八層地宮,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每一層地宮都寬廣千里,光是維持數千年不坍塌就是一個大難題了。再者,對內,要維持陰氛靈氣,要引月華朗照,灑布磷火,維持億萬鬼民的生存修行;對外,要防著陽氣入侵,要防著仇視陰鬼的道禪大俠進來行善,還要小心鬼民莫被善以陰魂煉法的魔道抓了去。反正諸如此類種種吧,不說奢求更多,拓展陰土,光是維持這份既有家業正常運行,便是千難萬難,想我歷代國主,說是嘔心瀝血也不為過。」

  聽到這,程心瞻輕輕點頭,他是掌過教的人,自是明白的。家裡的高修大能何其多也,但是許多人都未曾在這片天地間創出名堂來,這並非是他們才情不夠、修為不深,只是因為前輩們都把畢生心血放在祖宗家業上了。

  「但很多事情,不是說投入心血就能管用的。」


  冥聖悠悠說著,

  「這八層地宮太大了,沒有了地府的支持,想要維持下去,實在太難。從唐至今,四千餘年過去,我北鄺山獨立支撐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在百年前,最下面的第八層地宮,已經開始出現坍塌跡象,引得萬鬼驚惶。

  「所以,我把整個第八層的鬼民全部上遷,分散至上面七層以及地上鄺山。但是,這種做法是治標不治本,等第八層坍塌了,第七層也堅持不了多久的,以我北部山如今的實力,最多只能維持到第四層,屆時,將有一半的鬼民無處藏身。所以,我同時開始尋找能撐起地宮的方法,當然,主要就是大量搜集能掌控坤維、撐竅闢土的土行法寶。無論正魔旁左,只要能跟我換,我都願意,只要確實有用,我鬼國都能出錢出人。」

  說到這,徐完笑了笑,

  「托真君的福,之前地陰島要跟我鬼國採買「碧磷沖」,要得又急,某便找谷辰把他獨門的「黑煞闢地絲」給換了不少過來。」

  「那想必血神子出的東西一定是冥聖難以拒絕的法寶,以至於讓北鄺山冠以魔道之名都在所不惜。」程心瞻的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徐完。

  徐完點點頭,

  「一顆先天靈珠,喚作「泥犁珠」,同徐某的「碧磷珠」、綠袍的「丁乙珠」以及天真童子的「玄牝珠」一樣,都是從地煞里誕生出來的先天地煞靈珠。這顆靈珠出自「都天流己煞」,只是徐某從未聽說天地間有什麼特大規模的「都天流己煞」煞穴,所以也不知道血神子是從哪裡弄來的這等好寶貝。「此珠極有靈效,既能化土又能生土,闢土開穴如有神助。徐某以此珠充當陣眼,立即就穩住了地宮坍塌的頹勢,如今第八層地宮已經開始回遷安置了。所以,我當時不能拒絕。而且血神子那會要我做的事情也很簡單,不用殺人放火,也不必聽命受用,僅僅只是牽制河洛諸宗半甲子而已。現下,我也已經做到,不再欠他什麼了。」

  徐完把這場交易說清楚,言語中並無含糊遮掩之處,也無任何愧色,倒是顯得頗為磊落。

  程心瞻聞言默不作聲。忠義兩難全,這種事是最不好評判的,至於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同樣也是難以刑定罪過,更別提河洛諸宗對待馳援兩隴又是那樣一種態度。

  而反觀徐完說完,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後,卻像是卸了胸口的一塊巨石,整個人都變得輕鬆起來了,開始慢慢品著小酒,靜靜等待著道士的反應,或者說,審判。

  足足半刻鐘過去,徐完一人獨飲了近一壺的酒,這時,道士忽然發話了,

  「冥聖覺得貧道為人如何?」

  徐完聞言一愣,然後很快便反應過來,真君這是要給自己量罪定刑了,而在定罪之前問上這麼一句話,無非就是想確定一下自己的態度,看看自己會不會服從他接下來的判決。

  但事已至此,道人安坐鬼國中,自己還能說什麼?

  冥聖只得答,

  「真君功參造化,德欽四海,實乃我輩修行人之楷模也。」

  直至此刻,終於是要到一錘定音的時候了,身為一個站在世間巔峰的六境地仙,強逼著自己向一個五境道士低頭,一路小心陪著、解釋著,訴說著自己的艱難與鬼國清白的冥聖,此刻卻是最為放鬆,他心道事已至此,自己該做的努力都已經做過了。假如這個道士真如傳聞中的一般講理,那他的判罰就不應該太過分。但假如他真是一個心狠的,那也就只剩做過一場這一條路了。他敢來,他有他的底氣,自己敢放,也有拋諸一切的決心。

  冥聖一邊答著話,一邊繼續不緊不慢地把手中鬼酒往嘴裡送,好像已經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似乎無論道士接下來說什麼,他都不會再有任何驚詫與辯解了。

  而道士聽了冥聖的話,只是輕輕點點頭,然後說,

  「承蒙冥聖看得起。也不瞞冥聖,貧道在看過了部山鬼國太平盛景後,對冥聖也是多有敬佩。如果冥聖不嫌棄,那貧道願與冥聖義結金蘭,禮成八拜,從此結為異姓兄弟,不知冥聖意下如何?」「噗」

  冥聖一口寒酒噴灑出來,直襲道士面門。

  道士毫無動作,迎面而來的酒霧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抓攝,然後飄出窗外。

  「什麼?」

  徐完懷疑自己聽錯了,顧不上失禮道歉,他得先確認自己方才聽到的那幾個字不是幻覺。

  「貧道想與冥聖義結金蘭,拜為兄弟,不知冥聖心中可願意。」

  道士重複了一遍自己方才所說的話。


  「真君莫不是在拿我開玩笑?」

  鬼主一臉的愕然,顯得極為震驚,連說話的語調也變得高昂了許多。

  這確實叫人太過意外,難以置信!

  只因兩人身份相差太大了!

  這一個是江南道家真君,一個是江北左道掌教;一個是人族道家正統,一個是異種陰靈鬼修;一個統領群真,一個總攝萬鬼;一個年少成名,威震天下,一個老而不死,陰居地宮。

  這樣兩個人怎麼能結拜呢?

  在這種懸殊身份之下,境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沒人會相信現在的程真君沒有六境戰力,也沒人會認為有金仙之資的程大先生不能躋身仙境。所以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講,徐完都認為,自己是絕對配不上與程真君結為兄弟的。這個行為,對於程真君來講,也絕對是屈尊降貴,甚至可以說是自甘墮落。徐完甚至都不敢想,如果這件事傳將出去,又將會在守舊執禮的道門裡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是以他不敢相信,認為真君是在開玩笑。

  程心瞻聞言則是笑了笑,便說,

  「看來冥聖還是不夠了解我,其實貧道是一個頗為古板無趣的人,不怎麼喜歡開玩笑,更別提在這件事上開玩笑了。」

  「那,那這麼說,真君你,你是認真的?」

  徐完還是有些猶疑,但巨大的喜悅之情與前所未有的激動已經開始在他的眼瞳之底生發了,以至於連他的說話聲都開始結巴。

  道士再度點頭,

  「只要冥聖不嫌棄,只要冥聖願意。」

  「願意!願意!我自是願意!」

  這一次,冥聖沒再猶豫遲疑,而是搶著答話,語調洪亮而激昂。

  他實在沒想到,自己在這一次豁出去之後,等到的競然是這樣一個天大的驚喜!若是與真君結成了兄弟,那鬼國自然無憂,這不光是完美解決了眼下之憂,自己與鄺山鬼國的聲譽也會迎來驚天逆轉,甚至是以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以後,鬼國都不必再擔心正魔兩道的覬覦圍剿!而且天下間誰不知道,真君道法通天,更精於聽地,要是認下真君這個兄弟,連日後鬼國地宮的坍塌憂患都不成問題了!

  道士把冥聖眼中洋溢出來的喜意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在此時,他卻要把醜話說在前頭,

  「既結金蘭,榮辱與共。兄之清濁,吾之妍丑。吾之仇寇,兄之死敵。冥聖可真想好了?」道士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潑來,澆在了冥聖的頭上,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是,天上沒有掉餡餅的事。任重者憂深,位高者責厚。沒理由說享了真君名聲的好,卻不擔真君名聲的責。真君慈悲仁德,四海皆知,要是與真君結義,那就得自發維護真君的名聲,整個鄺山鬼國上下,往後都要頂著真君仁義的名頭做事,像諸如與魔教做交易以及打家劫舍之類的活,那肯定是沾也沾不得了。到那時候,真君來鬼國處理敗類,都不叫斬妖除魔,那叫清理門戶!

  再者,真君有盪魔除惡之大志,秉持救苦助人之善行。一旦與真君結了義,那身為金蘭兄弟,真君除魔,自己要不要跟隨?真君行善,鬼國上下要不要效仿?

  結義不是交易,這樣的改變也不是說幫除一個魔頭、行助一件善事就可以抵消的,那真得是全心全意的擁護、徹頭徹尾的改變。

  兩面三刀,難得善終;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這種事,一旦答應下來,那就沒有反悔的餘地。而一旦應諾了卻做不到,那更是世無容身之所。「當然。徐某榮幸之至。」

  在這樣的提問下,縱使心中有萬千念頭閃過,但在明面上,徐完的回答卻是不曾有片刻的遲疑。因為他知道,還是那句話,這不是交易,這是真君在長久而慎重的思考之後發出來的善意。對於這種善意,遲疑就是拒絕,盤算就是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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