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入國(5.1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徐完說完,便靜靜看著道士,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個當今世上獨一無二的六境陰鬼地仙,立世七千年的鄺國之主,以凶威狠厲聞名於世的左道冥聖,此刻姿態低下,言語懇切,目光真摯。

  此時,太陽像是一個紅燈籠掛於西山之上,殘陽似血,洛水泛著赤粼波光,好似盛開了一河杜鵑。等到杜鵑花開盛極,沉默良久的道士突然開口,望向徐完,便道,

  「貧道在隴東鬼谷建觀,與河洛為鄰,諸宗都主動前來拜訪道賀,冥聖為何不來,可是瞧不上我?」這次,輪到徐完被道士沒來由的話打的暈頭轉向了,然後頗為小心地回答,

  「徐某陰鬼之身,鄺山陰鬼之國,多受世人誤解,因此不敢唐突造訪真君道場。對於真君,徐某心中只有敬佩,當然沒有什麼瞧不起的想法。也正是出於對真君的敬佩,所以今日才趁著真君出山,邀請真君來此一見。」

  冥聖此言無可指摘之處,道士聞言點了點頭,又說,

  「那河洛之宗都曾邀請我回訪做客,冥聖這與我都交談許久了,眼看著太陽就要下山,為何還不邀請我去鬼國做客呢?」

  冥聖聞言一驚,面露訝異之色,這人竟然要去鬼國做客?那可是自家的道場,陰兵億萬的鬼國!道士靜靜看著徐完,觀察著他的反應,等待著他的回答。

  自己敢去他的道場,他敢放麼?

  話都說得好聽,各有各的道理,怎麼判斷?

  去一趟看看就成。

  看看這立世七千年的鄺山鬼國裡面,到底是靈鬼行善積攢陰德,還是怨鬼作惡藏污納垢。這樣大的鬼國,做不了什麼遮掩,看到的是什麼樣,那就是什麼樣。

  但如果這鬼主不敢讓自己去看,那只能說明這鬼主心中或者說是鄺山鬼國里,是真的有鬼一一陰私之鬼。那方才說了那麼多,都是放屁!

  於是,徐完開始陷入沉默。

  河裡杜鵑由盛轉衰,火紅逐漸被黑暗吞沒,當西邊的最後一點亮光徹底消失之時,徐完張口了,「承蒙真君賞眼,既然真君不吝屈尊,那我鬼國自然是歡迎之至。只不過,如今天色已黑,天地間陰氣漸盛,真君是現下就隨某入國,還是等到明天白日?」

  道士則答,

  「陰族晝伏夜出,此時入夜,想來部山里正是萬鬼出行的時候,最是熱鬧,自然是要現在就去。」徐完細眉上挑,暗道一聲好膽色。只不過,事到如今,他已經想好並答應下來,此刻就更不能露怯了。遂聽他道,

  「好,真君請!」

  「請。」

  道士神態自若,乘獅過河。

  而這時,暗中隱遁在外圍虛空中遠遠觀望此處的正魔各派勢力紛紛精神一震,他們聽不清真君與冥聖之間到底說了什麼,更不敢貿然施法竊聽,所以此刻見真君過江,第一反應就是要打起來了,於是有人驚有人喜。

  然後,下一刻,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的是,那道家真君緩緩過河,神態怡然,不像是要發動什麼攻勢的樣子。而那鬼道冥聖也完全不閃不避,只靜靜在原地等待著。

  緊接著,兩人竟並肩站到了一起!

  再然後,在所有人都震驚意外和難以理解的目光下,兩人並駕齊驅,化作兩道流光,直往北部山方向去了!

  這算什麼?

  北部山位於河瀆與洛水之間,很是醒目,放眼遙望,但見那千里烏雲橫天處就是了。烏雲如墨海倒懸,有濤浪起伏,沉沉壓頂,與夜幕融為一體,遮盡了星月之光。可以想像,哪怕是在白晝烈日之下,恐怕也是絲光不透。

  在烏雲之下,群山連綿,千里不絕。這些山生得奇怪,不像東南靈秀,不像西北險絕,倒有些像是八桂的十萬大山,不怎麼挨著成嶺,但彼此之間相隔也不遠,一座座的像雨後春筍般在地上胡亂的生長著。而且這裡的山要比八桂的山更奇怪,生的亂七八糟,歪七扭八,有些像是颶風之後的田間草垛,看不出個什麼形狀,一個個的,在黑夜的掩映下影影憧憧,仿佛一個個高大的鬼怪。

  那山頭上盡作暗綠之色,鬱鬱蒼蒼,稍作細瞧,原來是漫山遍野盡植翠柏。這些柏樹具體不知是哪一屬種,長得極為高大,枝繁葉茂,軀幹粗肥。葉子綠的發黑,枝幹張牙舞爪,好似有萬千鬼兵在山頭上列陣搖旗。

  在這些陰暗可怖的山影柏林中,又有鬼火飄懸,團團簇簇,烏泱泱得到處都是,像是有無數燈籠掛在柏樹上。只是這些碧磷鬼火散放著幽幽綠光,非但沒有體現出光明與暖意,反而是襯得這北鄺山愈發的陰森與淒寒。加之山中陰風颯颯,席捲不休,穿山過林,如泣如訴,吹得柏影搖擺,鬼火跳閃,實在令人毛骨悚然。這正是:


  千里烏雲掩九霄,群山如怪柏如妖。

  陰風捲地鬼火亂,遙照幽都路迢迢。

  「貴國幽土,鬼火森森如此旺盛,應當是有著一道完整的煞穴?」

  兩人落入山中,道士四處打量著這方鼎鼎有名陽間陰土,隨嘴問著。

  徐完點點頭,

  「是,山中有「陰墟鬼燈煞」,在我北鄺紮根已經有五六千年了,而且世上只此一家,真君能見到的、聽說的,所有鬼燈煞,全部是出自我鬼國。」

  「那想必鬼國秘寶「碧磷沖」也就是以此煞煉成的?」

  「正是。」

  「果真底蘊深厚。」

  程心瞻說著,然後忽然又道,

  「冥聖合道也是合的此煞?」

  道士問得極為輕鬆隨意,問起一個地仙的大道跟腳來就好像在問今日天氣如何一樣。

  徐完還是照常回答,顯得頗為鎮定自若。

  「難怪,我初見冥聖,便覺冥聖身上有股輕靈飄忽的法蘊,有大地深沉之意,但也有火焰躍動之感,冷中有熱,陰中有陽,給人感覺就是坤中丁火的味道,這才有此一問。貧道在南方也有一座煞穴,喚作「紫火爛桃煞」,冥聖應該聽過,此煞跟貴國鬼火之煞比起來,多了一份乙木之氣,毒性要更強些,但己土氣則是要弱一些。

  「另外,冥聖這具軀體也不是真身吧?這樣悠久龐大的一方煞穴,肯定是孕育出了天生的地煞靈珠。冥聖這具軀體雖然有些許的飄忽之感,叫人難以鎖定氣機,但我想,如果是冥聖的遊魂本體,這種感覺應該會更強些。如今差了些許意蘊,但又不改森森鬼氣,所以我猜這可能是由地煞靈珠實體寄託的第二元神。」程心瞻悠悠說著,還是隨意閒聊的輕鬆語氣。

  徐完眼底的神色在極短時間內歷經了數番變化,最後又強行歸於鎮定,笑道,

  「真君勿怪,只因徐某證道不久,本體此刻還在地下閉關,深參地仙果業,一時脫不開身,但同時又期盼著與真君早見,所以這才出此下策,以第二元神外出相會,若有不敬之處,還望真君原諒則個。」道士笑著擺手,示意無妨。

  而此刻,在徐完心中,對於程真君的忌憚再度拔高,他以為自己已經夠小心、夠高估的了,但沒想到這位的道行還在自己的預料之上。且不說被看穿了合道跟腳與第二元神,其實更叫他難以置信的是,此間是自己的鬼國,自己的合道地,但他一個陽間生人、道教高修走進來,這片亘古長存的幽冥陰土對他競然全無排斥牴觸之意!相反,此地的鬼氣陰氛對他還親近的很呢!好似他才是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陰靈鬼族!真是活見鬼了!

  於是,在這種意想不到的詭異情形下,徐完警惕心更甚。北邯山歷史悠久,上清祖師紫虛元君強合地肺山斬殺惡龍的傳說他是知道的,眼前這道士在南邊當著綠袍的面搶合紅木嶺跟桃花江的舊事他也聽說過,所以此刻徐完是地上的第二元神和地下的本尊仙軀都在暗中發力,緊緊勾連著地氣,仔細提調著大陣,只要發現這道士有任何異動、鄺山陰氛有何異樣,便要在第一時間奮起反擊!

  真不知答應放這道士進來參觀鬼國到底是對是錯。

  徐完此時心中已經有些後悔了。

  「冥聖,鄺山是大,陰氣也足,不愧是早年間被選作陽間陰驛的地方。可是這樣一處靈地,怎麼看起來卻如此的冷清?你口中的億萬鬼民又在何處?」

  便在這時,道士又提出了新的疑問。

  徐完雖然很不情願,但事已至此,自己的海口也已經夸出去了,所以只得皮笑肉不笑道,

  「真君有所不知,我國鬼民平日裡都是在地下安居的,只有等到晚上夜深,大家才會到地上來拜月採氣,此時才天黑,所以上面人不多,正要請您往地下一游呢。」

  「原來如此,好,冥聖,煩請引路,正想見識見識。」

  道士此刻倒是顯得有些興致勃勃,仿佛真是遊山玩水來了,只在乎風土人情,對自己處境完全不擔心。「請,真君跟緊我。」

  徐完此刻也只得硬著頭皮引路了,等到兩人落地之後,遂施展出土遁之術,進一步下行,引著道士在地下的重重法禁中穿梭。

  在這時候,既是為了隱蔽鬼國入口的路徑,也是想進一步試探道士的能耐,所以引道的徐完是故意走了彎路,以極快遁速穿行,想看看道士能否跟得上。

  結果當然是不言而喻的,無論徐完以何等速度穿行變化,道士都是吊著半步距離,既不超前,也不落後,顯得遊刃有餘。並且,在這地層中穿行時,如果不是徐完頻頻回首去看,他甚至都難以察覺近在咫尺的道士氣息!


  這下,徐完是真的服氣了。

  同時,他也暗自慶幸,自己今天不顧顏面、不顧身份的主動去找道士求和,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這個選擇還是對的。

  其實在這十幾天裡,徐完就一直在思考這事,眼見河洛諸宗往鬼谷嶺跑的勤,他這心裡就越慌,尤其是今早看見道士回訪老君山,他就完全坐不住了一一別的不多說,想前些年道士藉助南方諸宗之力構建七星法壇,然後一鼓作氣拿下爛桃山的場景他可是記憶猶新。

  而且相比之下,那一場七星法壇的各地子壇還是那樣的分散,距離爛桃山是那樣的遠,都能有那樣恐怖的神威。再看看自家北鄺山的地勢,那完全就是被終南山、老君山、九峰山、嵩山、王屋山等正道靈山團團環繞的!這些靈山上的宗派是沒什麼大本事,又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政,不足為慮。可現在不是這位真君來了麼!這位真君對山脈地氣與壇法科儀的運用早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要是他在這些靈山峰頭上起壇合陣,把矛頭直指北部山,那北部山能堅持得下來麼?

  徐完沒這個底氣,不敢賭也不想賭,所以他出山服軟了。

  而此時,要是程心瞻能傾聽到徐完的心聲,他必定也會對這位冥聖的果斷決策大為讚賞。因為冥聖猜的不錯,他確實就是這個心思一一北鄺山的地勢太特殊了,被一圈靈山巨脈環繞,都不必過多考慮,這實在太適合來一場以地氣為劍鋒的「先天五行劍陣」了。老君山藏銀納財,應屬金;九峰山九頂聚陽,可以取火;嵩山乃中嶽,屬土無疑;王屋山就在黃河北岸,當然屬水;終南山修的是結樓觀星之道,自是屬木。這大陣的五座壇基都是明擺著的。

  道士回訪諸宗,本來就是要談這個事的,甚至都已經給老君山交代好起壇事宜了。只是才到第一家,就被徐完給叫停打斷了。而從眼下看來,這個法陣大概率也是建不起來了。

  當然了,道士在拜訪諸宗的過程中也是同步在打聽諸宗對於北部山的看法,這才到老君山第一家,他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應該說即便是沒有徐完打斷,興許也等不了訪完五家,他自己就得起疑主動來北鄺山看看了。

  話說回來,兩人穿過法禁來到地下,眼前便是豁然開朗。

  嗬!真是好一處地下鬼國!

  怎般好?且聽分說:

  千峰列炬,萬壑懸燈。磷火似星懸穹頂,陰風瑟瑟伴鬼哼。柏影婆娑開鬼市,松濤嗚咽作歌聲。行人過客皆虛影,男女老少了無生。

  那東山上,三五吊死老鬼騰雲駕霧,採摘天上鬼火星華;西澗水畔,七八披髮倩影臨水照影,吸攝地泉寒瘴煞悉;北坡下有群鬼列陣,演練陰兵陣法;南坳里見孤魂獨居,專心侍弄藥田。再看那城中十字街頭,更是摩肩接踵,鬼影憧憧,沽酒的,賣糕的,冥衣鋪子,香火鋪子,酒樓戲,花鳥市場,當真是無所不有,熱鬧非凡。這正是:

  萬鬼夜行在北郎,不將兇惡作風光。

  采星服烝修真性,開商行市繼故常。

  車如流水馬如龍,燈火樓夜未央。

  陰間也有繁華地,莫道幽都是慘鄉。

  這一眼下去,道士心裡就有數了。

  此地是鬼氣森森,是驚悚可怖,對於普通凡人來講,或許感覺與赤身教魔巢里的光景一般無二,但對於修道有成的人來講,那是天差地別。赤身教是血煞沖天,怨憤積鬱,但此間地下,卻是中正平和,亂中有序。

  只這般一看,北郎山就跟魔教沒多大關係了。

  萬鬼各司其職、各尋其樂的場景可以扮演作假,但這片有序祥和的陰間靈氛卻騙不過程真君的眼睛。而假如說徐完的法力已經可以幻化出這樣一片鬼國太平盛世出來,那他也就不必來找自己請饒了。「冥聖,不知這鬼國的酒水是何滋味?」

  程心瞻笑著詢問。

  「酒味哪裡是能夠說得清的,唯有嘗才能嘗出來。真君,請,咱們去國中最好的酒樓坐一坐。」冥聖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即邀請真君往城中酒肆入座。而在邁步前,又見鬼主神色遲疑,猶豫道,「有一個不情之請萬望真君應允。」

  「冥聖請講。」

  「鬼國小民,沒什麼見識,最害怕受到驚嚇,有時魂火一搖,命就沒了。所以可否勞煩真君施展變化,斂去神光仙袍,掩藏座下神駿,魚服入城?」

  「此為應有之禮。」

  程心瞻自是一口應下,當即施展出變化之術,顯以凡鬼俗裝,再把獅子變作一個小蟲,藏在袖中,然後便跟著同樣變化了樣貌的冥聖下降身形,飄入鬼城之中。

  冥聖熟絡的帶著道士進到一家酒樓,選了一個臨街的開窗雅間,再點上幾個招牌酒菜,便吩咐下去不要來人打攪。

  道士看著窗外,望著往來鬼影穿行如梭,各種叫賣聲不絕於耳,只覺與陽間也什麼分別。而且近看之下,更能看出名堂,這些鬼影臉上表情生動,嬉笑怒罵如常,顯然是對於這種生活早已習慣一一他們自己也把這裡當成了陽間。

  「北鄺山做的好功德啊。」

  道士讚嘆著。

  而徐完聽得這話,顯然很是高興,猜到真君應該是心意已改,便笑答,

  「真君謬讚了。」

  此時,程心瞻心中確實是有了計較,但是,在與徐完交心之前,他還有一個疑慮要問清楚,「操持這樣一番家業,肯定是很不容易的。就是不知道國主到底是遇見了怎樣的麻煩難題,才會選擇與北派做交易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