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490死硬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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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4章 490.死硬分子

  絕大多數觀眾在意的是安德斯的鬥牛技術,以及治療恢復後還能不能重新站上鬥牛場。在他們眼裡,接受治療似乎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畢竟沒人會把恐懼和一位敢於直面牛角的鬥牛士聯繫在一起。

  安德斯堅持認為自己沒事,不想平白無故地接受開腹手術,那卡維就需要給出一個不容拒絕的理由。

  腹腔穿刺就是最直觀的證據,手法簡單創傷也小,拿針頭在肚子上開個小孔,結束後貼塊紗布或者掛一針,等傷口自行癒合就行。

  卡維見過許多畏懼手術的病人,最後都會在那管不凝血面前接受手術。想著安德斯如此熱愛鬥牛,並奉獻了十六年光陰,為了重新走上鋪滿黃沙的鬥牛場,一個如此簡單的檢查總該能接受了吧。

  誰知剛才還被聖塞瓦斯蒂安民眾高呼英雄的鬥牛士先生,依然拒絕了卡維的診斷方案。

  像這樣的死硬分子,在卡維漫長的臨床工作經歷中也算箇中翹楚了。

  「不瞞您說,我真的不喜歡醫院!很不喜歡!你們用的手術刀、針頭、叮叮咣咣的器械還有你們身上穿的制服,床褥、窗戶、窗簾,啊呀,不管在醫院裡看到什麼我都不自在!看多了後背直發冷,手腳全在打哆嗦。」

  他邊說邊忍不住看向這些東西,每每視線接觸就快速躲開。手指也不知從何時開始發抖,然後是手臂、身軀幹,臉也不知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恐懼,徹底沒了血色。

  「我受不了了,現在就要走!我要離開這裡,求求你了,卡維醫生,看在上帝的份上就讓我走吧!」

  安德斯確實很害怕,剛說完就忍著疼,起身下床準備離開。

  「等等,你別亂動!」

  貝格特和安東尼奧想阻止都被他用力甩開:「別攔著我,我現在就要走!!!」

  「我懂,我們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不,你們不理解,你們是外科醫生,你們只想切開我的肚子,然後想辦法從我身體裡挖掉一點東西.」

  安德斯推開了前兩個,終究沒能擋住第三個,又被逼著坐了回去。

  無助和絕望抵著喉嚨口,就像隨時都要爆潰堤的洪水,卻在最後關頭被他穩住了:「我沒別的要求,我就想回去安靜地躺在床上休息,就這點要求都不能滿足我麼???」

  略帶哭腔的雄性嗓音飄蕩在冰冷的手術劇場裡,鬥牛士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安東尼奧和他的助手已經心軟了,要是換做他們來接診,看見病人這麼苦苦求著,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會有手術這個選項。畢竟在19世紀中後期,開腹本身就有巨大的風險。

  所以當卡維態度漸緩,言語間不再提到手術的時候,他們真的以為他會選擇保守治療。

  「.我可以不談手術,但你要清楚一點,不手術不代表你傷得不重。你被公牛角頂翻兩次,牛蹄子狠狠踩在你的大腿和身上。不管怎麼樣,按照慣例你必須留醫院觀察一晚。」

  「只是觀察一晚?不干別的?會不會臨時又做別的檢查?我什麼都不想做,肚子也不能碰!」

  「只是觀察。」

  「那」安德斯還是猶豫的,眼睛四處看了看,實在沒別的選擇,「那就,就觀察吧。」

  卡維臉上忽然堆滿笑意,嘴上也跟著安慰起人來了:「你前前後後說了那麼多話,應該口渴了吧?」

  「額,確實挺渴的,嘴唇都說幹了.」

  「你們愣著幹嘛,趕緊給鬥牛士先生倒一杯水啊。」

  在這間上百平的手術劇場裡,只有貝格特知道卡維絕不會放手,因為在救人方面他也是個極端頑固的死硬分子。

  所以在卡維說出要倒水,並且回頭給他使眼色的時候,貝格特馬上心領神會,拉著安東尼奧走去角落裡的操作台邊,嘴裡說道:「趕緊倒水。」

  安東尼奧聽得一愣愣的,還不明白,在聽了貝格特小聲嘀咕後,這才連連點頭,然後悄悄從櫃門裡取出了一小瓶藥粉倒進杯子裡。

  卡維搬了個凳子坐在他身邊,讓其他人散開,自顧自地開始和他閒聊起來:「對了,我有點好奇,你那麼怕醫院,之前受傷也不去醫院的嗎?」

  「去,當然要去,簡單處理總要做的,做完我就走,絕不多待。我不像哈迪,他這方面比我強,受再重的傷也是樂呵呵的,能在醫院裡待上一兩個月!」


  當其他人還是醫療思維,注意力也都放在住院時間上,只有卡維關心的是名字:「哈迪?哈迪是誰?」

  「哦,就剛才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傢伙。」

  「嗯?」

  「就那個馬刺手,一開始就被撞翻的那個,你說是氣胸,要做什麼什麼穿刺治療。」

  「哦是他啊。」卡維把水杯送到安德斯手裡,「他不是叫烏戈麼?」

  「西班牙名字長,平時登記用的是拉斐爾·烏戈,不過私下裡我們都喜歡叫他哈迪,那是他母親的姓。他母親是希臘人,在希臘,哈迪意味著勇敢和吃苦耐勞,所以.」

  安德斯抬頭幾口把水灌進嘴裡,完了還舔舔乾裂的嘴唇:「這水味道怎麼怪怪的,算了能解渴就行,再給我來一杯吧。」

  「你累了一天,先休息休息吧。」

  卡維要走走不了,被安德斯死死拉著:「我不可能一個人待在醫院裡,尤其是這裡。要不你就帶我一起走吧,把我送回酒店。」

  「你休息,我們去看看那個哈迪,一會兒就回來。」

  「不行!」

  也許是恐懼產生的惡寒把疼痛壓下去了些,又或者是卡維的閒聊讓安德斯放鬆了不少,他的話越說越順暢,甚至還輕輕碰起了肚皮,感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你看,我沒事了,肚子不怎麼疼了,待會兒出去透個氣再回去睡上一覺,醒來就能好的。我不是在質疑你,卡維醫生,但人就是那麼奇妙,就算是您這樣的天才也總有看錯的時候吧。

  就像我剛才在廣場上的表演,一眼看上去那頭黑牛不怎麼樣,站那兒憨得不行,牛角又短又鈍。可接觸下來才知道那就不是個善茬,我和哈迪都吃虧了.

  額,對了,我答應你觀察觀察,已經在這裡躺了半小時。半小時足夠你們觀察了吧,應該足夠了吧,我想回去睡覺了,真的!」

  他話越來越多,話題繞了一圈又回到了核心。

  安東尼奧見他又要起身,快步上前想攔,可惜沒攔住還被臭罵了一頓:「剛才不讓我走,現在觀察過了還不讓走?我肚子已經不怎麼疼了,想回家不行嗎?」

  「行了,我知道了。」

  卡維輕輕壓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另一手輕輕搭住手腕:「我先測個心率,你別急。」

  解釋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貝格特一眼,臉上全是問號:(剛才量給足了?)

  貝格特站在安東尼奧身後,看著活蹦亂跳的安德斯心裡也有些疑惑,但還是默默點了點頭:(沒問題的.)

  卡維攤攤左手:(他喝完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貝格特偷偷拿起剛才的藥罐子低頭聞了聞,跟著聳起了肩膀:(我也不知道啊)

  「怎麼樣了?我沒事了吧?」

  激動過後安德斯有些不舒服,想躺下又怕疼,只能用手撐住床墊,斜著身子,就這麼彆扭地坐著,嘴裡還有一句沒一句地抱怨:「唉,都是那臭小子加拉多干出來的好事,要不是要因為他,我怎麼可能被撞得那麼慘」

  卡維也希望沒事,可心率已經到了120左右,收縮壓大概率在60上下跳著,舒張壓更別提了。煩躁情緒上來了,口渴、頭暈也都有,考慮之前的外傷和腹部觸診的體徵,基本能確定是失血性休克。

  他本來想先用水合氯醛讓安德斯平靜下來,就算睡不著也能極大降低上乙醚面罩的難度。

  誰知過了十多分鐘,水合氯醛沒起效,生命體徵倒是先一步出現變化,讓卡維不得不改變策略。

  他不想用強,可時機這東西轉瞬即逝。現在失血還不算嚴重,有手術修補的機會,要是真等他休克到徹底暈過去再動手,恐怕就沒那個把握了。

  畢竟這是個小地方的醫院,不是經歷過卡維改造和訓練過的市立總和主宮醫院,術前準備水平和參與手術的人都有很大的差距。

  「我還是口渴,再給我來杯水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站在最後的小兄弟,聽到我說話了嗎?」

  「給不了了,剛才給你喝的那點水已經違反麻醉規定了。」

  「哦,原來是這樣」安德斯身體不舒服,腦子還是清醒的,總覺得這話不太對,「等等,卡維醫生,你剛才不是說不用手術了嘛,還麻什麼醉啊?」

  卡維長舒一口氣,四處打量起他全身上下的傷口,徹底攤牌了:「安德斯先生,走你是走不掉的,手術肯定要做,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啊?你騙我?」

  「為了妻子和孩子們,您也得儘快恢復健康吧。」貝格特拿出了從安德斯身上搜出來的皮夾子,抽出了裡面一張全家福照片,「多好的家啊,他們不能沒有您,就像西班牙鬥牛場不能沒有您一樣。」

  安德斯有些懵,從沒見過那麼不講道理的醫生:「你們不是說我的隨身物品都送去了教堂,全由神父代為保管嗎?」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要不是你那麼抗拒手術,我們也不會這麼做的.先別動,讓我做個檢查。」

  安德斯被卡維推倒在床上,捂著肚子不敢亂動:「檢查?什麼檢查?」

  「別動!」

  卡維在他後腰找了個還沒完全止住血的傷口,用力掐出點血來,讓貝格特用載玻片取走。然後沒等安德斯喘口氣,就接過安東尼奧遞來的乙醚面罩:「來人,壓住他,尤其是臉。」

  「你你們要.」好幾根手指改變了安德斯的嘴型,讓他西班牙語都變了味,「要干mua???」

  「安心睡一覺吧,勇敢的鬥牛士先生,等您醒過來一切都會好的。」

  「不!!wuuummmm」

  比起激烈的手術劇場,外科病房就顯得格外安靜了。

  剛開始伊恩不覺得卡維值5000法郎,就算真的是天才,比其他法國外科醫生強上些,甚至給拿三做過手術,那也是在巴黎。法蘭西是法蘭西,西班牙是西班牙,他在這兒撐死也就1000法郎的價。

  所以他報的500,給足了提價空間。

  現在有了這封信,不管是誰都值5000法郎,單是「幫助新國王登基」這個名頭就能讓許多富人搶著掏腰包。再加上他高超到難以用常識去理解的外科水平,已經很難用金錢去衡量了。

  可以說,能請到卡維來做手術完全是他們的榮幸,伊恩該高興才對。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從一開始這就是張空頭支票,等治療結束後,給多給少全看市長臉色。原來的500法郎是如此,套了新國王那層皮的5000法郎亦是如此,四分五裂的西班牙帝國自有國情在此。

  所以對伊恩來說,拿出這封信算不得什麼好事,甚至可能是壞事。要是在鬥牛場就見到這封信,可能就沒有下文了。

  好在最後卡維一句話讓債務發生了轉移,5000法郎到了阿爾瓦羅手裡,那就有了扯皮空間。

  阿爾瓦羅出身和自由獨立的市長不同,保持著對新國王最基本的尊重。伊恩遞來欠條的時候,他也沒攔著,任憑這位年輕秘書離開:「這就走了?不等安德斯先生的手術結束了再走?」

  「我留在這兒又能怎麼樣呢?要是連卡維醫生都治不好他,上帝來了也沒用。」伊恩向大門口走去,「你也知道,那邊醫院我也得去。」

  阿爾瓦羅盯著欠條上光禿禿的5000法郎字樣,除了簽名連個還錢期限都沒有,還是笑了,笑得很冷淡。他把東西揉成團塞進口袋,然後掏出懷表,忽然問向身邊的護士:「去馬德里的郵差一般幾點到?」

  「兩三點吧,也有可能四點,不太固定。」

  「時間有點緊啊,給我拿紙和筆」阿爾瓦羅躊躇了會兒,又叫住了翻箱倒櫃的護士,「算了別找了,我辦公室有信紙。待會兒見到郵差,還是讓他等一會兒吧,我有一封信送去馬德里。」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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