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486病人沒來，醫生先來了
第490章 486.病人沒來，醫生先來了
聖馬蒂亞基金醫院與其說是一家醫院，不如說是一座十六世紀修道院的「遺址」。
十多年前的改建工作讓這裡煥然一新，新砌的磚牆重新圍起了一棟病房大樓，清靜的內院也添了病房和解剖室。新主人和客人的到來，讓這裡變得擁擠嘈雜，隨處都是咳嗽聲，和足以讓人窒息的渾濁氣味.
但不管它變成什麼樣子，其靈魂仍頑固地停留在過去。
午後的陽光費力地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欞，切割出幾道光柱。光柱里塵埃飛舞，光柱外則是令人不安的昏暗色調，靠著牆架上幾盞油燈和安東尼奧手裡那根蠟燭才得以勉強驅散。
「視線受阻太嚴重了，還有鮮血糊在創面上，他到底是怎麼解決光線問題的？這，這根本就看不清啊！」
自言自語了一通，安東尼奧放下蠟燭，轉身走向手術準備台，翻起那本早已卷角的外科學雜誌，心裡愈發焦慮：
「過程寫得一板一眼，全是手術和解剖學內容，一點都不接地氣。都說他是天才，做了數不清的手術，他就沒遇到過醫學之外的特殊情況？」
這半年他陸續處理了許多屍體，專攻外傷修復和內臟器官摘除，尤其在闌尾切除方面積累了不少經驗。
受限於穆爾西亞大學醫學院的教學水平，安東尼奧的外科能力並不出眾，
之所以能自學到這種程度，一來是因為闌尾切除的流程簡單，二來則要歸功於他的努力、時間和鈔票。當然其中最主要的，至少在他眼裡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手裡這本外科學雜誌。
安東尼奧從沒見過那麼貴的醫學雜誌，西班牙當地最貴的《馬德里醫學公報》是月刊，50比塞塔一份。年終那期有論文和病症診療的總結報告，賣得貴一些，但也就一百多而已。
相比起來，只刊登外科的醫學報就更便宜了。
《加泰隆尼亞外科學報》也是月刊，對外售價20比塞塔，對內只要半價。再比如《塞維亞外科協會會刊》一年九期，每期只要15比塞塔。
它們報價都非常克制，因為再貴就沒人買了。有時候銷路不好，參會的醫生就會免費收到一份。
可他手裡這本雜誌，每季度發售一期，每期售價高達3000法郎，算上奧地利到西班牙的郵遞費用，到手還得再加1000。
當然，這不是唯一的付費方式，出版方還有各種奇怪的套餐價。
除去定期訂閱外，可以選擇包年，這樣就能省去一半的運費；如果對奧地利的其他外科醫學雜誌感興趣，可以選擇多雜誌打包合訂套餐，會有一定的折扣優惠。
如果對藥品感興趣，可以加一點點費用額外加訂瑞士藥廠的新藥實驗報告；如果對外科器械感興趣，也可以加一點點費用獲得試用版器械（額外運費需自理）。
甚至還可以在這些基礎上，再花2000法郎加購精裝副刊，也就是所謂的豪華版。裡面有雜誌作者最近手術的相關內容，包括病人病例、手術流程記錄、術後報告等等.
就是這樣一本動輒五六千法郎的雜誌，寥寥兩百來頁紙，在外人眼裡純坑人的玩意兒，卻在正式發售前就被搶訂一空。
安東尼奧手裡這本自然不是他買來的，而是和人打賭贏來的。
他之前就和這世界上絕大多數外科醫生一樣，活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對教材之外的醫學報紙和期刊毫不關心，更沒有閱讀它們的習慣。
剛拿到這本雜誌時，安東尼奧也提不起興趣，只是心不在焉地翻了兩頁，他才意識到自己錯了。
它和西班牙老套的外科學教材完全不同，不會花費篇幅去記錄截肢、剜眼、切割表皮腫物等等那些早已被研究透了的手術。更沒有那種無視病人生命，為了手術本身而做的毫無理論基礎的「手術」。
它只為那些遇到技術瓶頸的外科主任們服務，每頁紙都代表了最前沿的外科技術。而每項技術都有相關病例做支撐，至少在雜誌發表前，接受手術的病人都還存活，手術也達成了術前目的。
安東尼奧也曾質疑過雜誌上的手術。
因為不管從創意，到手術入路，再到術中流程和各種解決方案都太過匪夷所思，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從術前準備到術後的護理和注意事項，都有詳細記錄和見圖，要真是造假，這成本也太高了。更重要的是，一個開創剖宮產先河，已經在醫學史上留下濃重筆墨的醫學奇才，沒必要再靠作假來賺取名聲
[闌尾切除術是最基礎的腹腔手術，也是最適合新人積累腹腔手術經驗的手術]
當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安東尼奧後背汗毛都立了起來，全身上下都止不住地顫抖，也包括他的腦子。得益於此，這句話被深深刻進了安東尼奧的記憶深處。
回想起剛開始，他連腹腔內隔層組織都分離不清，花了七八個小時都拿不下最後一步的縫合步驟。再到現在，整個流程能基本控制在兩小時以內，幾乎沒有錯漏。
在有了好幾十次屍體腹腔解剖經驗後，他更能理解這句話的深意。
但屍體和真人有本質上的區別，安東尼奧依然謹慎，或者說是不自信，覺得自己離能稱得上成功的闌尾切除手術還有一定的距離。
首先讓他不安的就是術野問題。
他不相信只用幾盞油燈就能解決術野受限，尤其當手術切口不足10cm的時候，單手產生的陰影就能擋掉絕大部分視野。要是雙手配合操作，再加上助手，可能連手指都看不清了。
其次就是老生常談的麻醉了。
原本聖塞瓦斯蒂安的外科醫生就對乙醚的使用有異議，就連安東尼本人也覺得手術中的疼痛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不上麻醉病人痛不欲生，上了麻醉可能連手術的機會都沒有。
兩個月前就有一個病人，術前勸了好幾天都沒勸動，最後死於乙醚的傳統副作用之一，窒息。
可能是出於觀念上的不認同，他從心底排斥乙醚。
只是外科早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手術位置越來越深入，需要處理的組織層次越來越複雜，操作要求也越來越細緻。靜止成了高端手術的必需品，想要讓病人保持靜止就必須使用麻醉
安東尼奧也試過其他辦法，甚至效仿過以前給腦袋來上一棍子，可惜效果都不理想。
剩下還有止血困難、縫合失敗、切口潰爛.總之，要想扣細節，一小時的手術過程里到處都是細節。雖然短短四五頁紙把該說的都說了，真到了實踐階段還是會讓人覺得迷茫。
工作那麼多年，又不是第一次上台，怎麼還緊張起來了
安東尼奧捂著臉，上下搓著臉皮，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做了那麼多準備，每個步驟都練習了幾十次，不會有問題的。
「哈啊！！！」
對著劇場的玻璃穹頂大喊了一聲，回音飄蕩，自信心似乎回來了半截。
他合上雜誌，低頭看著單調的鵝黃色雜誌封皮。正經到有些無趣的標準字體，連個圖案都沒有。安東尼奧的手指向下撫過作者名字，心裡空蕩蕩的。
要是能在他身邊看一台手術就好了，就算坐在劇場邊上看也行啊。
忽然劇場大門被人打開。
「安東尼奧醫生，您那麼早就來了。」穿著修女裝的護士走了進來，「我要做術前的準備工作，您不介意吧。」
安東尼奧再次翻到闌尾切除術那一頁，上面畫著簡單的術中簡圖。簡圖旁的空白處則寫滿了他自己理解的注意事項，以及簡圖忽略掉的解剖標註：「你管你忙，不用理我。」
相較屋外明媚的陽光，劇場裡空氣陰冷凝重，能聞到石灰粉淡淡的鹼味和日益積澱下的血腥氣。隨著護士向外潑灑葡萄酒醋，在四周燃起迷迭薰香，這座城市最古老的修道院似乎又變得正規起來了。
「我們這兒有苯酚嗎？」
安東尼奧冷不丁地問向修女，得到的只有空氣里瀰漫酸澀的醋味，和護士的一句「啊？」
「就是石炭酸。」
「不清楚，是什麼東西？」修女護士搖搖頭，像是從沒聽說過這個名詞「您急著要用的話，等我這裡忙完了去倉庫問問吧。」
「算了，不用了。」安東尼奧不想浪費時間，「把病人送來吧，儘快手術，我也能早點回去休息。」
「好的.對了，安東尼奧醫生，您是地道的塞維亞人，怎麼今天沒去看鬥牛表演啊。」護士沒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踩著兩側石頭階梯磨出的凹痕一步步向上走著，「安德斯先生所在的鬥牛隊，您應該聽說過吧？」
「聽說過。」
從護士進門開始，安東尼奧的思緒就沒法再集中了：「我需要澄清一下，並不是所有塞維亞人都喜歡鬥牛。」
修女一愣，尷尬地笑了兩聲：「對不起，我並不知道」
「不，這不是你的錯。」安東尼奧將雜誌塞進手提箱，解釋道，「很多人都有這樣的誤會，就像我們，總以為所有巴黎人都是才華橫溢的藝術家一樣。」
「啊？原來不是嗎？」修女顯得更尷尬了。
就在安東尼奧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大門再次被推開，來的是個20出頭的年輕人，只穿了件白色襯衣，看上去冒冒失失的：「安東尼，尼奧老師」
「你慢點說，怎麼了？」
「來，來新病人了！」
安東尼奧還以為手術病人出了什麼問題，心裡霎時一緊，問完才鬆了口氣：「來就來了，送病房就行了，你緊張什麼？」
「不是，不是這樣的.」
「喘口氣，挑重點說！」
年輕的助手解開襯衣領口，又喝了兩口水，這才說道：「病人還沒來，來的是個醫生，他說病人很快就到，希望我們能配合。」
「沒來？要我們配合？」安東尼奧腦子有點亂，皺起眉頭，「等等，你說來的是醫生？哪裡的醫生？既然是醫生不自己處理病人，跑這兒來讓我們配合幹嘛？」
「額，他不是西班牙人，只是路過這裡。然後就」助手努力回想著剛才的對話，「還是說病人吧，是個鬥牛士，就是現在在憲法廣場上表演鬥牛的馬刺手。」
安東尼奧還是聽得一頭霧水，不過既然和鬥牛搭上了關係，外傷是跑不了的：「人呢？」
「就在病房裡。」
「我說病人呢？那個鬥牛士！」
「哦哦，還在路上，應該會和安德斯先生一起送過來。」
「安德斯？安德斯也受傷了？」安東尼奧腦海里泛起了些不太好的回憶，「原來的闌尾手術延後，先處理他們。你趕緊去做準備，把」
話還沒說完，助手就吞吞吐吐地打斷了他：「對方是讓我們騰出手術劇場供他使用，不需要我們參與。」
話到這兒，安東尼奧才反應過來，所謂的配合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見過不少同行，有傲慢的、偏激的、貪財的、自私的、喜歡背後說人閒話，當然還有耍小心眼暗戳戳使壞的。可就是沒見過那麼霸道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國家外科學協會的會長帶著整支外科團隊親臨現場呢。
「反正那人說，他們會自己處理鬥牛士，不需要我們插手。那樣子」
年輕助手像模像樣地把頭仰高，一手插著兜一手像是提著什麼箱子，眼神來回掃蕩著手術劇場四周，就是不看人：「.那模樣和語氣，就和我現在一樣。」
安東尼奧急了，把雜誌放一邊，快速跳下講台跑出門外，邊走邊罵咧咧的：「這兒是我們的醫院，憑什麼為他準備手術劇場？」
「果然被他猜到了。」
「猜到了？猜到什麼？」
「他說您在聽了這些話後一定會這麼說。」助手跟在他身後，「他說讓您先別急著拒絕，因為.」
安東尼奧眼裡冒著火：「因為什麼？你倒是把話一次性說完啊。！！」
助手猶豫片刻，牙齒來回咬著乾巴的嘴唇，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終於說道：「他說這是您難得的學習機會，您一定會答應的。」
聖馬蒂亞基金醫院與其說是一家醫院，不如說是一座十六世紀修道院的「遺址」。
十多年前的改建工作讓這裡煥然一新，新砌的磚牆重新圍起了一棟病房大樓，清靜的內院也添了病房和解剖室。新主人和客人的到來，讓這裡變得擁擠嘈雜，隨處都是咳嗽聲，和足以讓人窒息的渾濁氣味.
但不管它變成什麼樣子，其靈魂仍頑固地停留在過去。
午後的陽光費力地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欞，切割出幾道光柱。光柱里塵埃飛舞，光柱外則是令人不安的昏暗色調，靠著牆架上幾盞油燈和安東尼奧手裡那根蠟燭才得以勉強驅散。
「視線受阻太嚴重了，還有鮮血糊在創面上，他到底是怎麼解決光線問題的？這，這根本就看不清啊！」
自言自語了一通，安東尼奧放下蠟燭，轉身走向手術準備台，翻起那本早已卷角的外科學雜誌，心裡愈發焦慮：
「過程寫得一板一眼，全是手術和解剖學內容，一點都不接地氣。都說他是天才，做了數不清的手術，他就沒遇到過醫學之外的特殊情況？」
這半年他陸續處理了許多屍體，專攻外傷修復和內臟器官摘除，尤其在闌尾切除方面積累了不少經驗。
受限於穆爾西亞大學醫學院的教學水平，安東尼奧的外科能力並不出眾，
之所以能自學到這種程度，一來是因為闌尾切除的流程簡單，二來則要歸功於他的努力、時間和鈔票。當然其中最主要的，至少在他眼裡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手裡這本外科學雜誌。
安東尼奧從沒見過那麼貴的醫學雜誌，西班牙當地最貴的《馬德里醫學公報》是月刊，50比塞塔一份。年終那期有論文和病症診療的總結報告，賣得貴一些，但也就一百多而已。
相比起來，只刊登外科的醫學報就更便宜了。
《加泰隆尼亞外科學報》也是月刊，對外售價20比塞塔，對內只要半價。再比如《塞維亞外科協會會刊》一年九期，每期只要15比塞塔。
它們報價都非常克制，因為再貴就沒人買了。有時候銷路不好，參會的醫生就會免費收到一份。
可他手裡這本雜誌，每季度發售一期，每期售價高達3000法郎，算上奧地利到西班牙的郵遞費用，到手還得再加1000。
當然，這不是唯一的付費方式，出版方還有各種奇怪的套餐價。
除去定期訂閱外，可以選擇包年，這樣就能省去一半的運費；如果對奧地利的其他外科醫學雜誌感興趣，可以選擇多雜誌打包合訂套餐，會有一定的折扣優惠。
如果對藥品感興趣，可以加一點點費用額外加訂瑞士藥廠的新藥實驗報告；如果對外科器械感興趣，也可以加一點點費用獲得試用版器械（額外運費需自理）。
甚至還可以在這些基礎上，再花2000法郎加購精裝副刊，也就是所謂的豪華版。裡面有雜誌作者最近手術的相關內容，包括病人病例、手術流程記錄、術後報告等等.
就是這樣一本動輒五六千法郎的雜誌，寥寥兩百來頁紙，在外人眼裡純坑人的玩意兒，卻在正式發售前就被搶訂一空。
安東尼奧手裡這本自然不是他買來的，而是和人打賭贏來的。
他之前就和這世界上絕大多數外科醫生一樣，活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對教材之外的醫學報紙和期刊毫不關心，更沒有閱讀它們的習慣。
剛拿到這本雜誌時，安東尼奧也提不起興趣，只是心不在焉地翻了兩頁，他才意識到自己錯了。
它和西班牙老套的外科學教材完全不同，不會花費篇幅去記錄截肢、剜眼、切割表皮腫物等等那些早已被研究透了的手術。更沒有那種無視病人生命，為了手術本身而做的毫無理論基礎的「手術」。
它只為那些遇到技術瓶頸的外科主任們服務，每頁紙都代表了最前沿的外科技術。而每項技術都有相關病例做支撐，至少在雜誌發表前，接受手術的病人都還存活，手術也達成了術前目的。
安東尼奧也曾質疑過雜誌上的手術。
因為不管從創意，到手術入路，再到術中流程和各種解決方案都太過匪夷所思，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從術前準備到術後的護理和注意事項，都有詳細記錄和見圖，要真是造假，這成本也太高了。更重要的是，一個開創剖宮產先河，已經在醫學史上留下濃重筆墨的醫學奇才，沒必要再靠作假來賺取名聲
[闌尾切除術是最基礎的腹腔手術，也是最適合新人積累腹腔手術經驗的手術]
當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安東尼奧後背汗毛都立了起來，全身上下都止不住地顫抖，也包括他的腦子。得益於此，這句話被深深刻進了安東尼奧的記憶深處。
回想起剛開始，他連腹腔內隔層組織都分離不清，花了七八個小時都拿不下最後一步的縫合步驟。再到現在，整個流程能基本控制在兩小時以內，幾乎沒有錯漏。
在有了好幾十次屍體腹腔解剖經驗後，他更能理解這句話的深意。
但屍體和真人有本質上的區別，安東尼奧依然謹慎，或者說是不自信，覺得自己離能稱得上成功的闌尾切除手術還有一定的距離。
首先讓他不安的就是術野問題。
他不相信只用幾盞油燈就能解決術野受限，尤其當手術切口不足10cm的時候，單手產生的陰影就能擋掉絕大部分視野。要是雙手配合操作，再加上助手，可能連手指都看不清了。
其次就是老生常談的麻醉了。
原本聖塞瓦斯蒂安的外科醫生就對乙醚的使用有異議，就連安東尼本人也覺得手術中的疼痛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不上麻醉病人痛不欲生，上了麻醉可能連手術的機會都沒有。
兩個月前就有一個病人，術前勸了好幾天都沒勸動，最後死於乙醚的傳統副作用之一，窒息。
可能是出於觀念上的不認同，他從心底排斥乙醚。
只是外科早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手術位置越來越深入，需要處理的組織層次越來越複雜，操作要求也越來越細緻。靜止成了高端手術的必需品，想要讓病人保持靜止就必須使用麻醉
安東尼奧也試過其他辦法，甚至效仿過以前給腦袋來上一棍子，可惜效果都不理想。
剩下還有止血困難、縫合失敗、切口潰爛.總之，要想扣細節，一小時的手術過程里到處都是細節。雖然短短四五頁紙把該說的都說了，真到了實踐階段還是會讓人覺得迷茫。
工作那麼多年，又不是第一次上台，怎麼還緊張起來了
安東尼奧捂著臉，上下搓著臉皮，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做了那麼多準備，每個步驟都練習了幾十次，不會有問題的。
「哈啊！！！」
對著劇場的玻璃穹頂大喊了一聲，回音飄蕩，自信心似乎回來了半截。
他合上雜誌，低頭看著單調的鵝黃色雜誌封皮。正經到有些無趣的標準字體，連個圖案都沒有。安東尼奧的手指向下撫過作者名字，心裡空蕩蕩的。
要是能在他身邊看一台手術就好了，就算坐在劇場邊上看也行啊。
忽然劇場大門被人打開。
「安東尼奧醫生，您那麼早就來了。」穿著修女裝的護士走了進來，「我要做術前的準備工作，您不介意吧。」
安東尼奧再次翻到闌尾切除術那一頁，上面畫著簡單的術中簡圖。簡圖旁的空白處則寫滿了他自己理解的注意事項，以及簡圖忽略掉的解剖標註：「你管你忙，不用理我。」
相較屋外明媚的陽光，劇場裡空氣陰冷凝重，能聞到石灰粉淡淡的鹼味和日益積澱下的血腥氣。隨著護士向外潑灑葡萄酒醋，在四周燃起迷迭薰香，這座城市最古老的修道院似乎又變得正規起來了。
「我們這兒有苯酚嗎？」
安東尼奧冷不丁地問向修女，得到的只有空氣里瀰漫酸澀的醋味，和護士的一句「啊？」
「就是石炭酸。」
「不清楚，是什麼東西？」修女護士搖搖頭，像是從沒聽說過這個名詞「您急著要用的話，等我這裡忙完了去倉庫問問吧。」
「算了，不用了。」安東尼奧不想浪費時間，「把病人送來吧，儘快手術，我也能早點回去休息。」
「好的.對了，安東尼奧醫生，您是地道的塞維亞人，怎麼今天沒去看鬥牛表演啊。」護士沒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踩著兩側石頭階梯磨出的凹痕一步步向上走著，「安德斯先生所在的鬥牛隊，您應該聽說過吧？」
「聽說過。」
從護士進門開始，安東尼奧的思緒就沒法再集中了：「我需要澄清一下，並不是所有塞維亞人都喜歡鬥牛。」
修女一愣，尷尬地笑了兩聲：「對不起，我並不知道」
「不，這不是你的錯。」安東尼奧將雜誌塞進手提箱，解釋道，「很多人都有這樣的誤會，就像我們，總以為所有巴黎人都是才華橫溢的藝術家一樣。」
「啊？原來不是嗎？」修女顯得更尷尬了。
就在安東尼奧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大門再次被推開，來的是個20出頭的年輕人，只穿了件白色襯衣，看上去冒冒失失的：「安東尼，尼奧老師」
「你慢點說，怎麼了？」
「來，來新病人了！」
安東尼奧還以為手術病人出了什麼問題，心裡霎時一緊，問完才鬆了口氣：「來就來了，送病房就行了，你緊張什麼？」
「不是，不是這樣的.」
「喘口氣，挑重點說！」
年輕的助手解開襯衣領口，又喝了兩口水，這才說道：「病人還沒來，來的是個醫生，他說病人很快就到，希望我們能配合。」
「沒來？要我們配合？」安東尼奧腦子有點亂，皺起眉頭，「等等，你說來的是醫生？哪裡的醫生？既然是醫生不自己處理病人，跑這兒來讓我們配合幹嘛？」
「額，他不是西班牙人，只是路過這裡。然後就」助手努力回想著剛才的對話，「還是說病人吧，是個鬥牛士，就是現在在憲法廣場上表演鬥牛的馬刺手。」
安東尼奧還是聽得一頭霧水，不過既然和鬥牛搭上了關係，外傷是跑不了的：「人呢？」
「就在病房裡。」
「我說病人呢？那個鬥牛士！」
「哦哦，還在路上，應該會和安德斯先生一起送過來。」
「安德斯？安德斯也受傷了？」安東尼奧腦海里泛起了些不太好的回憶，「原來的闌尾手術延後，先處理他們。你趕緊去做準備，把」
話還沒說完，助手就吞吞吐吐地打斷了他：「對方是讓我們騰出手術劇場供他使用，不需要我們參與。」
話到這兒，安東尼奧才反應過來，所謂的配合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見過不少同行，有傲慢的、偏激的、貪財的、自私的、喜歡背後說人閒話，當然還有耍小心眼暗戳戳使壞的。可就是沒見過那麼霸道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國家外科學協會的會長帶著整支外科團隊親臨現場呢。
「反正那人說，他們會自己處理鬥牛士，不需要我們插手。那樣子」
年輕助手像模像樣地把頭仰高，一手插著兜一手像是提著什麼箱子，眼神來回掃蕩著手術劇場四周，就是不看人：「.那模樣和語氣，就和我現在一樣。」
安東尼奧急了，把雜誌放一邊，快速跳下講台跑出門外，邊走邊罵咧咧的：「這兒是我們的醫院，憑什麼為他準備手術劇場？」
「果然被他猜到了。」
「猜到了？猜到什麼？」
「他說您在聽了這些話後一定會這麼說。」助手跟在他身後，「他說讓您先別急著拒絕，因為.」
安東尼奧眼裡冒著火：「因為什麼？你倒是把話一次性說完啊。！！」
助手猶豫片刻，牙齒來回咬著乾巴的嘴唇，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終於說道：「他說這是您難得的學習機會，您一定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