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高分子
罰酒最終沒有端出來，下午一點，陳禮桂和王功鏞登門了。
既然登門，就是願意合作，雙方就如何合作進行了一個小時的洽談，最後拿出了合作方案：
雙方共同出資建立松清建設，松永建設出資8000萬円，占股78%；東京福清同鄉會出資2000萬円，占股18%；陳禮桂、王功鏞以技術入股，各占2%。
陳禮桂為副社長，王功鏞為社長輔佐，幾乎等同於特助。陳禮桂快五十了，思想僵化，很難接受新鮮事物，他的位子過幾年交給王功鏞。
關於松清建設的運營，一共三條：
對於位置較差的地塊，直接平整土地、劃分宅基地，分拆轉賣給底層平民或來日謀生的華僑，賺取差價。
對於位置較好，但長遠看前景不好的地塊，蓋簡易木質兩層寮屋，分戶出租給打工者、小職員，每月穩拿租金。
對於前景較好的地塊，或轉售給松永建設，或自行囤積，待將來升值後再議如何處理。
送走了陳王二人，冼耀文拿出東京地圖細細研究，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無數個圈圈叉叉。
四點直至周一的早晨，他都在陪伴南雲惠子，並進行了一次以要孩子為目的的做。
在松永芳子上班前回到高野庭園，同她進行了一次深談——成立松永高分子，布局東洋的PVC、PE產業。
一談完，立馬奔赴京都帝國大學，拜訪在高分子化學領域頗有建樹的鶴田貞治教授，他同時也是通產省技術顧問，被譽為極度稀缺的戰略級人材。
拋出對行業發展的遠見，拋出研究經費不設上限、50萬円的月薪、項目分紅10%、專利共享，以及「你指個地方，拿出設計圖紙，我出錢幫你蓋」的住房補貼，總算說動對方到松永高分子掛職。
他這邊爭取鶴田貞治，松田芳子的秘書和田一夫去了大阪，找東洋觸媒化學工業的社長八股泰造談兩家合作建廠，生產專供電線電纜廠的苯酐、絕緣級UPR。
如果談判不順利，就展開挖角，催化工藝權威的八股泰造，苯酐中試負責人、UPR研發潛力股山本健，合成樹脂部長、鄰苯二甲酸酐工業化負責人大北忠男，都是他看上的人物。
第二站他去了千葉縣市川市真間，拜訪瀧川化學的社長瀧川幸一。
瀧川化學之前主要生產PVC製品——軟管、管材、皮帶、傳動帶、塑料三味線撥片，今年開始試水PE，生產了電線絕緣套管、農用灌溉軟管，在PVC配方、擠出成型、模具設計擁有相當的造詣。
不過，瀧川化學是一間家族經營的小規模企業，今年四月份才從製作所改組成株式會社，資本金只有區區150萬円，目前陷入資金短缺、無絕緣樹脂技術兩個困境。
冼耀文使出了三板斧：
承諾保障PVC樹脂粉、低密度聚乙烯的供應。
注資1000萬円，占股60%，只要求分紅和優先供貨，不要求話語權。
由松永高分子提供絕緣樹脂技術。
三板斧撓在了癢處，瀧川幸一當場答應了合作意向。
第三站原本要去拜訪日精樹脂製作所的青木固，可惜這是個鄉下小廠，位於遠離東京的長野縣，今天過去沒法當天返回，他只好作罷，坐在車裡研究資料。
日精的主要業務是塑料成形加工，能生產克力梳子、發卡、肥皂盒、餐具，PVC電線絕緣套管（低壓）、電器外殼、機械零件，簡易注射器外殼、藥瓶，加工工藝極好。
同時也在投入注塑機開發，已有試驗型10-50噸級手動/半自動小型注塑機，離形成商業產品，只差臨門一腳。
拿下日精，就可以綁定觸媒（上游原料）、瀧川（中游加工）、日精（設備+配方），形成完整閉環。
他大致算了算日精的估值，形成注資200萬円以及技術合作，獲得日精70%股份的思路。
在路邊停車，給松田芳子去了個電話，讓她派人儘快去日精洽談，他自己則趕往東大。
……
東大理學部的銀杏葉剛染淺黃，風卷著細碎的陽光，穿過斑駁的木造走廊，落在物理實驗室的窗沿上。
實驗室里飄著淡淡的試劑味，玻璃器皿折射出冷光，寺本英俯身對著顯微鏡，指尖捏著一枚載玻片，鏡片上是酚醛樹脂的分子切片。
他剛結束一組絕緣材料的擊穿測試，圓框眼鏡滑到鼻尖，眉頭微蹙，周身浸著年輕學者獨有的專注。
腳步聲輕緩，沒有驚動沉浸在實驗裡的寺本英，冼耀文站在實驗室門口，他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靜靜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未來的生物物理權威，此刻還在湯川秀樹的研究室里，深耕著材料物性的基礎研究，周身帶著未被世俗打磨的純粹。
直至寺本英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才瞥見門口的陌生人。他微微一怔，語氣帶著學者的謙和，卻也藏著幾分警惕：「失禮了，請問你是？」
冼耀文緩步走進實驗室，目光掃過桌上的實驗報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酚醛樹脂的固化溫度、絕緣強度數據，還有幾處塗改的痕跡，看得出來，他正在攻克電木成型的熱變形難題。
冼耀文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平緩，帶著幾分誠意，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寺本先生，我是松永高分子的戰略顧問高野貞吉。今日前來，是想請先生屈尊，加入我們團隊，主導高分子絕緣材料的研發。」
寺本英愣了一下，他沒有聽過松永高分子。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高野先生說笑了，我目前在東大跟隨湯川教授做研究，專注於生物物理領域，高分子絕緣並非我的主業，恐怕難以勝任。」
冼耀文走到實驗桌前，指尖輕輕點了點那份報告上的塗改處，語氣篤定：「寺本先生太過謙虛，我看過你發表的《聚合物結構與物性關聯》，你對材料的耐熱機理、絕緣擊穿特性的分析，遠超同期學者。
松永高分子要做的，不是簡單的塑料加工，而是打破歐美對高端絕緣材料的壟斷。
我們會有最先進的進口設備，有充足的研究經費，更有東洋觸媒、瀧川化學作為供應鏈支撐，而這一切，缺一位像你這樣，能看透材料本質的學者。」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信封，放在實驗台上，輕輕推向寺本英，「這裡是預付的薪水，一百萬円。」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寺本英心頭一震。
「正式入職後，寺本先生的月薪五十萬円，松永高分子會給你建專屬實驗室，研究經費無上限，你想做任何與高分子絕緣相關的研究，松永高分子都全力支持，並且研發的專利轉化的收益，參與研發的人員占20%。」
寺本英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呼吸微微急促。五十萬日元月薪，專屬實驗室，無上限研究經費，這是東大無法給予的，更是他深耕研究多年，最渴望的支撐。
他沉默了片刻，眉頭舒展了幾分，卻仍有顧慮：「高野先生，我雖對高分子材料有興趣，但始終放不下東大的研究，也不願放棄湯川教授的指導。」
冼耀文笑了笑，語氣溫和卻通透，「這一點，我早已考慮周全。寺本先生可以繼續留在東大，保留研究室的職位，松永高分子的工作，你只需每周過去三次，主導研發方向、指導團隊即可。
松永高分子要的不是你全天坐班，而是你的智慧與技術。我知道你的才華，不該只局限在實驗室的方寸之間，更該讓它落地，做成真正能改變東洋塑料行業的事。」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一片，飄進實驗室，落在實驗報告上。
寺本英看著冼耀文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實驗台上的信封，心中的猶豫漸漸消散。他深耕材料研究，所求不過是能有足夠的支撐，做出真正有價值的成果，而冼耀文給出的條件，恰恰擊中了他的軟肋。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語氣鄭重：「高野先生，我答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所有研發，必須以技術為本，絕不做偷工減料、投機取巧之事。」
冼耀文握住他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寺本先生，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松永高分子不做曇花一現的投機企業，而是能立足東洋，走向世界的高分子巨頭。往後，就拜託你了。」
搞定了寺本英，冼耀文沒急著離開東大，他漫步於校園，與莘莘學子們擦肩而過。
男學生大多數穿著立領詰襟黑色制服，寬鬆剪裁，不少人衣領袖口磨白、補丁縫補，洗得發白卻乾淨。
腳下多是舊皮鞋或帆布膠鞋，很少光亮新皮鞋，有些甚至穿著木屐、草屐。
女學生多和服裝扮，素雅，不華麗，卻看不見補丁。
這很正常，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社會，能入讀大學的女學生，大概率出身富裕、開明的家庭，山窩裡飛出金鳳凰的可能性並不大。
學生們或形單影隻，或三三兩兩，男女之間涇渭分明，不會走在一起。一個個臉上普遍清瘦、略帶倦容，營養一般，但眼神清亮，求知慾極強。
他們走路步速不快，腰背卻挺得很直，交談的聲音很輕，不大聲喧譁，校園裡安靜肅穆。
對他來說，這種氛圍略顯壓抑，卻也沒有不適應之感，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思考如何拐更多的畢業生為己所用。
他喜歡用名牌大學生，不說個人能力已經經過層層檢驗，降低了試錯成本，就是校友這個附加值，也值得他高看一眼，在薪水和升職方面予以傾斜。
只可惜松永商社如今還不怎麼上得了台面，做不到名頭一擺出來，就讓畢業生趨之若鶩，甚至想讓教授們給弟子寫推薦信都難。
有必要設立公關科，並安排專人維護高校的關係，贊助、獎學金，該搞的都要搞起來。
來到安田講堂，他倚在一棵樟樹上，靜靜地思考。
還不等他理出一點頭緒，一個女生目標明確地朝他走來，到了近前，便用英語說道：「打擾一下。」
冼耀文下意識抬眼望去，看見了一絲空氣，目光往下移，捕捉到發聲源——一個矮矮的女生，身著藏青色收腰連衣裙，皮膚冷白，眉眼細長清秀，眼尾微垂，鼻樑挺直，唇薄色淡，鵝蛋臉；黑長直發齊腰，中分，無劉海；素顏，僅塗淡粉色口紅；氣質清冷優雅、知性沉靜、略帶疏離感。
視線緩緩向下落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乾淨素雅的白色短襪，襪口貼合腳踝，利落又秀氣。往下是一雙黑色低跟皮鞋，版型端正，用料考究，樣式簡約卻透著精緻質感。
這般清麗脫俗的容貌，再配上這身端莊得體、透著教養的穿戴，處處都顯出身教涵養，無聲暗示著女孩出身優渥，家世絕非尋常人家可比。
「有什麼能幫到你？」
鑑於女生的發音英美難辨，又想到東洋正處於英式英語轉美式英語的變革期，冼耀文一開口就是純正的美式發音。
聞言，女生的眼睛一亮，連忙鞠躬道：「你好，我是文學部的學生藤原靜子。」
「高野貞吉，商人。」
藤原靜子再次鞠躬，「高野先生，你好，我能和你聊天嗎？」
「糾正發音嗎？」
「哈依。」
「為了學習，還是為了駒場祭做準備？」
藤原靜子抬眸，神色認真，老老實實回答，「既是為了學習，也是想為駒場祭做準備。」
「OK，你準備表演什麼節目？」
「詩朗誦或者獨唱。」
「所以，你會鋼琴？」
「會。」
「不壞。」冼耀文站直身體，離開樟樹，拍了拍手，「和我聊天需要付費，請我喝點什麼。」
「彈珠汽水可以嗎？」
「嗯哼。」
「請跟我來，我們去生協商店。」
兩人聯袂走出樟樹下，前往生協商店的路上，藤原靜子發起了混亂的對話，上一句和下一句沒什麼關聯，但每一句都包含一些生澀詞彙。
冼耀文認真回應，偶爾糾正一下她的發音。
日語發音體系先天殘缺，縱是東大高材生，說起英語也多是一字一頓的平板腔調，難脫和式口音。
藤原靜子有些單詞的發音卻是非常正，正到一聽便知不是母語，可以想像她從小就有家庭教師教授英語，但沒有在英語環境裡生活過，加上會鋼琴、姓藤原、東大女學生，她的家境大致可以勾勒出來。
來到生協商店，藤原靜子買了兩瓶彈珠汽水，兩人就著汽水，站在商店門口繼續對話。
只是很正經的對話，既沒有互相試探，也沒有聊歪。
對話進行了一刻鐘左右，以藤原靜子要趕去上課而終結，臨走時，她要了冼耀文的電話。
冼耀文只把這當作小插曲，坐車離開，將之前的思考留到車上。(本章完)
既然登門，就是願意合作，雙方就如何合作進行了一個小時的洽談，最後拿出了合作方案：
雙方共同出資建立松清建設，松永建設出資8000萬円，占股78%；東京福清同鄉會出資2000萬円，占股18%；陳禮桂、王功鏞以技術入股，各占2%。
陳禮桂為副社長，王功鏞為社長輔佐，幾乎等同於特助。陳禮桂快五十了，思想僵化，很難接受新鮮事物，他的位子過幾年交給王功鏞。
關於松清建設的運營，一共三條：
對於位置較差的地塊，直接平整土地、劃分宅基地，分拆轉賣給底層平民或來日謀生的華僑，賺取差價。
對於位置較好，但長遠看前景不好的地塊，蓋簡易木質兩層寮屋，分戶出租給打工者、小職員，每月穩拿租金。
對於前景較好的地塊，或轉售給松永建設，或自行囤積，待將來升值後再議如何處理。
送走了陳王二人，冼耀文拿出東京地圖細細研究，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無數個圈圈叉叉。
四點直至周一的早晨，他都在陪伴南雲惠子，並進行了一次以要孩子為目的的做。
在松永芳子上班前回到高野庭園，同她進行了一次深談——成立松永高分子，布局東洋的PVC、PE產業。
一談完，立馬奔赴京都帝國大學，拜訪在高分子化學領域頗有建樹的鶴田貞治教授，他同時也是通產省技術顧問，被譽為極度稀缺的戰略級人材。
拋出對行業發展的遠見，拋出研究經費不設上限、50萬円的月薪、項目分紅10%、專利共享，以及「你指個地方，拿出設計圖紙，我出錢幫你蓋」的住房補貼，總算說動對方到松永高分子掛職。
他這邊爭取鶴田貞治，松田芳子的秘書和田一夫去了大阪，找東洋觸媒化學工業的社長八股泰造談兩家合作建廠，生產專供電線電纜廠的苯酐、絕緣級UPR。
如果談判不順利，就展開挖角，催化工藝權威的八股泰造，苯酐中試負責人、UPR研發潛力股山本健，合成樹脂部長、鄰苯二甲酸酐工業化負責人大北忠男，都是他看上的人物。
第二站他去了千葉縣市川市真間，拜訪瀧川化學的社長瀧川幸一。
瀧川化學之前主要生產PVC製品——軟管、管材、皮帶、傳動帶、塑料三味線撥片，今年開始試水PE，生產了電線絕緣套管、農用灌溉軟管，在PVC配方、擠出成型、模具設計擁有相當的造詣。
不過，瀧川化學是一間家族經營的小規模企業，今年四月份才從製作所改組成株式會社，資本金只有區區150萬円，目前陷入資金短缺、無絕緣樹脂技術兩個困境。
冼耀文使出了三板斧：
承諾保障PVC樹脂粉、低密度聚乙烯的供應。
注資1000萬円，占股60%，只要求分紅和優先供貨，不要求話語權。
由松永高分子提供絕緣樹脂技術。
三板斧撓在了癢處，瀧川幸一當場答應了合作意向。
第三站原本要去拜訪日精樹脂製作所的青木固，可惜這是個鄉下小廠，位於遠離東京的長野縣，今天過去沒法當天返回，他只好作罷，坐在車裡研究資料。
日精的主要業務是塑料成形加工，能生產克力梳子、發卡、肥皂盒、餐具，PVC電線絕緣套管（低壓）、電器外殼、機械零件，簡易注射器外殼、藥瓶，加工工藝極好。
同時也在投入注塑機開發，已有試驗型10-50噸級手動/半自動小型注塑機，離形成商業產品，只差臨門一腳。
拿下日精，就可以綁定觸媒（上游原料）、瀧川（中游加工）、日精（設備+配方），形成完整閉環。
他大致算了算日精的估值，形成注資200萬円以及技術合作，獲得日精70%股份的思路。
在路邊停車，給松田芳子去了個電話，讓她派人儘快去日精洽談，他自己則趕往東大。
……
東大理學部的銀杏葉剛染淺黃，風卷著細碎的陽光，穿過斑駁的木造走廊，落在物理實驗室的窗沿上。
實驗室里飄著淡淡的試劑味，玻璃器皿折射出冷光，寺本英俯身對著顯微鏡，指尖捏著一枚載玻片，鏡片上是酚醛樹脂的分子切片。
他剛結束一組絕緣材料的擊穿測試，圓框眼鏡滑到鼻尖，眉頭微蹙，周身浸著年輕學者獨有的專注。
腳步聲輕緩，沒有驚動沉浸在實驗裡的寺本英，冼耀文站在實驗室門口，他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靜靜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未來的生物物理權威，此刻還在湯川秀樹的研究室里，深耕著材料物性的基礎研究，周身帶著未被世俗打磨的純粹。
直至寺本英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才瞥見門口的陌生人。他微微一怔，語氣帶著學者的謙和，卻也藏著幾分警惕：「失禮了，請問你是？」
冼耀文緩步走進實驗室，目光掃過桌上的實驗報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酚醛樹脂的固化溫度、絕緣強度數據，還有幾處塗改的痕跡，看得出來，他正在攻克電木成型的熱變形難題。
冼耀文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平緩，帶著幾分誠意，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寺本先生，我是松永高分子的戰略顧問高野貞吉。今日前來，是想請先生屈尊，加入我們團隊，主導高分子絕緣材料的研發。」
寺本英愣了一下，他沒有聽過松永高分子。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高野先生說笑了，我目前在東大跟隨湯川教授做研究，專注於生物物理領域，高分子絕緣並非我的主業，恐怕難以勝任。」
冼耀文走到實驗桌前，指尖輕輕點了點那份報告上的塗改處，語氣篤定：「寺本先生太過謙虛，我看過你發表的《聚合物結構與物性關聯》，你對材料的耐熱機理、絕緣擊穿特性的分析，遠超同期學者。
松永高分子要做的，不是簡單的塑料加工，而是打破歐美對高端絕緣材料的壟斷。
我們會有最先進的進口設備，有充足的研究經費，更有東洋觸媒、瀧川化學作為供應鏈支撐，而這一切，缺一位像你這樣，能看透材料本質的學者。」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信封，放在實驗台上，輕輕推向寺本英，「這裡是預付的薪水，一百萬円。」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寺本英心頭一震。
「正式入職後，寺本先生的月薪五十萬円，松永高分子會給你建專屬實驗室，研究經費無上限，你想做任何與高分子絕緣相關的研究，松永高分子都全力支持，並且研發的專利轉化的收益，參與研發的人員占20%。」
寺本英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呼吸微微急促。五十萬日元月薪，專屬實驗室，無上限研究經費，這是東大無法給予的，更是他深耕研究多年，最渴望的支撐。
他沉默了片刻，眉頭舒展了幾分，卻仍有顧慮：「高野先生，我雖對高分子材料有興趣，但始終放不下東大的研究，也不願放棄湯川教授的指導。」
冼耀文笑了笑，語氣溫和卻通透，「這一點，我早已考慮周全。寺本先生可以繼續留在東大，保留研究室的職位，松永高分子的工作，你只需每周過去三次，主導研發方向、指導團隊即可。
松永高分子要的不是你全天坐班，而是你的智慧與技術。我知道你的才華，不該只局限在實驗室的方寸之間，更該讓它落地，做成真正能改變東洋塑料行業的事。」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一片，飄進實驗室，落在實驗報告上。
寺本英看著冼耀文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實驗台上的信封，心中的猶豫漸漸消散。他深耕材料研究，所求不過是能有足夠的支撐，做出真正有價值的成果，而冼耀文給出的條件，恰恰擊中了他的軟肋。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語氣鄭重：「高野先生，我答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所有研發，必須以技術為本，絕不做偷工減料、投機取巧之事。」
冼耀文握住他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寺本先生，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松永高分子不做曇花一現的投機企業，而是能立足東洋，走向世界的高分子巨頭。往後，就拜託你了。」
搞定了寺本英，冼耀文沒急著離開東大，他漫步於校園，與莘莘學子們擦肩而過。
男學生大多數穿著立領詰襟黑色制服，寬鬆剪裁，不少人衣領袖口磨白、補丁縫補，洗得發白卻乾淨。
腳下多是舊皮鞋或帆布膠鞋，很少光亮新皮鞋，有些甚至穿著木屐、草屐。
女學生多和服裝扮，素雅，不華麗，卻看不見補丁。
這很正常，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社會，能入讀大學的女學生，大概率出身富裕、開明的家庭，山窩裡飛出金鳳凰的可能性並不大。
學生們或形單影隻，或三三兩兩，男女之間涇渭分明，不會走在一起。一個個臉上普遍清瘦、略帶倦容，營養一般，但眼神清亮，求知慾極強。
他們走路步速不快，腰背卻挺得很直，交談的聲音很輕，不大聲喧譁，校園裡安靜肅穆。
對他來說，這種氛圍略顯壓抑，卻也沒有不適應之感，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思考如何拐更多的畢業生為己所用。
他喜歡用名牌大學生，不說個人能力已經經過層層檢驗，降低了試錯成本，就是校友這個附加值，也值得他高看一眼，在薪水和升職方面予以傾斜。
只可惜松永商社如今還不怎麼上得了台面，做不到名頭一擺出來，就讓畢業生趨之若鶩，甚至想讓教授們給弟子寫推薦信都難。
有必要設立公關科，並安排專人維護高校的關係，贊助、獎學金，該搞的都要搞起來。
來到安田講堂，他倚在一棵樟樹上，靜靜地思考。
還不等他理出一點頭緒，一個女生目標明確地朝他走來，到了近前，便用英語說道：「打擾一下。」
冼耀文下意識抬眼望去，看見了一絲空氣，目光往下移，捕捉到發聲源——一個矮矮的女生，身著藏青色收腰連衣裙，皮膚冷白，眉眼細長清秀，眼尾微垂，鼻樑挺直，唇薄色淡，鵝蛋臉；黑長直發齊腰，中分，無劉海；素顏，僅塗淡粉色口紅；氣質清冷優雅、知性沉靜、略帶疏離感。
視線緩緩向下落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乾淨素雅的白色短襪，襪口貼合腳踝，利落又秀氣。往下是一雙黑色低跟皮鞋，版型端正，用料考究，樣式簡約卻透著精緻質感。
這般清麗脫俗的容貌，再配上這身端莊得體、透著教養的穿戴，處處都顯出身教涵養，無聲暗示著女孩出身優渥，家世絕非尋常人家可比。
「有什麼能幫到你？」
鑑於女生的發音英美難辨，又想到東洋正處於英式英語轉美式英語的變革期，冼耀文一開口就是純正的美式發音。
聞言，女生的眼睛一亮，連忙鞠躬道：「你好，我是文學部的學生藤原靜子。」
「高野貞吉，商人。」
藤原靜子再次鞠躬，「高野先生，你好，我能和你聊天嗎？」
「糾正發音嗎？」
「哈依。」
「為了學習，還是為了駒場祭做準備？」
藤原靜子抬眸，神色認真，老老實實回答，「既是為了學習，也是想為駒場祭做準備。」
「OK，你準備表演什麼節目？」
「詩朗誦或者獨唱。」
「所以，你會鋼琴？」
「會。」
「不壞。」冼耀文站直身體，離開樟樹，拍了拍手，「和我聊天需要付費，請我喝點什麼。」
「彈珠汽水可以嗎？」
「嗯哼。」
「請跟我來，我們去生協商店。」
兩人聯袂走出樟樹下，前往生協商店的路上，藤原靜子發起了混亂的對話，上一句和下一句沒什麼關聯，但每一句都包含一些生澀詞彙。
冼耀文認真回應，偶爾糾正一下她的發音。
日語發音體系先天殘缺，縱是東大高材生，說起英語也多是一字一頓的平板腔調，難脫和式口音。
藤原靜子有些單詞的發音卻是非常正，正到一聽便知不是母語，可以想像她從小就有家庭教師教授英語，但沒有在英語環境裡生活過，加上會鋼琴、姓藤原、東大女學生，她的家境大致可以勾勒出來。
來到生協商店，藤原靜子買了兩瓶彈珠汽水，兩人就著汽水，站在商店門口繼續對話。
只是很正經的對話，既沒有互相試探，也沒有聊歪。
對話進行了一刻鐘左右，以藤原靜子要趕去上課而終結，臨走時，她要了冼耀文的電話。
冼耀文只把這當作小插曲，坐車離開，將之前的思考留到車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