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玩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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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扎·巴扎蜷在達卡老城區最黏稠的心臟地帶,是整座城市半明半暗的灰色地標。

  巷弄窄得只容兩人錯身,磚石路面被百年踩踏磨得發亮,又被常年潑灑的污水、煤油漬浸成深淺不一的黑斑,雨季一到便積著渾濁的水窪,倒映著兩側歪歪斜斜的鐵皮招牌與昏黃燈泡。

  兩側房屋擠得幾乎貼在一起,屋檐交錯,將天空割成一條細長的灰藍,白日裡也透著半暗的光。

  沿街商鋪密密麻麻擠成一片,木板門大多班駁開裂,有的乾脆用褪色的印花布簾充當門面。

  貨架上雜亂堆著印度產粗棉布與細紗,花色暗沉卻結實耐穿;貼著外文標籤的西藥瓶罐隨意擺放在木盒裡,真假難辨。

  鐵皮桶盛裝的煤油散發著刺鼻氣味,與蔗糖的甜膩、黃麻的乾澀、人體的汗味攪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黑市的厚重氣息。

  糖袋堆在牆角,被反覆搬運磨出破口,細小的晶粒混著塵土落在地上。

  每一間看似普通的雜貨鋪背後都藏著另一重天地——後屋木板牆後多設有暗格,有的是掏空的夾層,有的是埋在地下的木箱,專門用來藏匿待轉運的黃麻與私貨,表面卻用糧袋、布匹嚴嚴實實遮擋。

  警察從不真正清剿這裡,只是按月上門收取保護費,五百盧比起步,數額隨鋪面大小與貨物流水浮動。收完錢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走私往來。

  入夜之後,卡扎·巴扎反而比白日更喧鬧。

  昏黃的白熾燈泡在風中搖晃,光影忽明忽暗,將人影拉得狹長扭曲。掮客在巷子裡穿梭,低聲對接貨源、敲定分帳,抽成固定在八到十個百分點。

  討價還價的孟加拉語、印地語混在一起,貨物拖拽的摩擦聲、錢幣碰撞的清脆聲、遠處隱約的車輪聲交織不散。

  整條街區在渾濁的燈火里沸騰,仿佛一頭永不入睡的巨獸,在合法秩序的縫隙里,吞吐著達卡最隱秘的貨流與欲望。

  某一間雜貨鋪的門帘上,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變體的「K」字母,這裡是金季物流的東巴分公司所在,也是對外銷售的門店。

  店裡很熱鬧,客人們進進出出,一些客人牽著或者抱著小孩,空著手進店,離開時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袋。

  東巴衛生差,蛔蟲感染率極高,公立醫院缺藥,民間極度依賴黑市西藥。

  東巴人民苦蛔蟲久矣,這兒需要寶塔糖。

  想到東巴的小孩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冼耀文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吩咐謝麗爾不惜一切代價打通「香港-達卡」的寶塔糖走私渠道,並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把寶塔糖的利潤控制在30倍之內。

  謝麗爾做的不錯,寶塔糖的終端銷售利潤被控制在7倍之內,長期在3-6倍之間徘徊。

  香港。

  皇后大道西,騎樓底支著個剃刀門楣的找換檔,守攤的人姓謝,道上都喚他長腳蟹,是福義興的人。

  他個子生得極高,四肢又長,往攤前一站便像只撐開鉗子的蟹,眼神掃過街面時,連往來討價的商販都下意識放低了聲音。

  此刻他正漫不經心地捻著幾張港幣,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卻收拾得乾淨,一看便是常年跟銀紙打交道的人。

  不遠處兩個穿短打的後生靠在柱邊抽菸,看似閒散,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過攤檔。那是福義興派過來看場的,明著是望風,實則鎮著這條街上的阿差與水客,誰敢在長腳蟹的攤檔搞事,便是跟整個福義興作對。

  一個裹著白頭巾的摩羅差匆匆穿過人流,倏然停在攤檔前,聲音壓得低而急:「今日什麼價?」

  長腳蟹眼皮都沒抬,手指依舊慢悠悠地捋著手裡的舊鈔,只淡淡說:「P(PKR,巴基斯坦盧比)還是I(INR,印度盧比)?」

  「P.」

  「有多少?」

  「1000。」

  「1200。」

  「太低了。」

  「就這個價,要換就換,不換滾蛋。」

  摩羅差唯唯諾諾道:「換,換。」

  說罷便從衣袋裡摸出一卷紮好的百元巴基斯坦盧比,「啪」地輕擱在木攤面上。

  長腳蟹眼皮一抬,目光在摩羅差臉上停留了一會,隨即指尖在那捲鈔票上輕輕一叩:「大鈔要逐張驗,我醜話講在前,驗出假鈔,你走不出這條街,自己想清楚要不要驗。」


  摩羅差不假思索地說:「驗。」

  長腳蟹聞言,側頭朝街邊暗處飛快遞了個眼色。攤面上那捲百元盧比立刻被人收走,方才還在騎樓下閒聊的兩個後生,也不約而同收了聲,目光陰沉沉地落在摩羅差身上。

  幾分鐘後,鈔票被原樣送了回來,只是最外兩張被抽開,露著撕開的邊角。

  接手的小弟朝長腳蟹低低搖了搖頭:「頭,紙質軟,序列號不對,是舊版私鑄的。」

  長腳蟹臉上那點散漫勁兒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角扯出一點冷笑,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那幾張假幣:「阿差,你玩我啊?」

  摩羅差臉色驟白,連忙擺手:「不,不是的老細,這是我上家給我的,我真不知道……」

  話音還沒落地,騎樓下那兩個後生慢悠悠圍了過來,往他身後一站,整條後路都被堵死。

  巷口的風卷著煤油味吹過,原本喧鬧的街市仿佛忽然靜了半截,周圍幾個擺攤的都下意識往這邊瞟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裝作無事。

  長腳蟹往前微微傾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分說的狠勁:「這兒的規矩,出門不認貨,你倒好,直接拿假錢上門糊弄我。今天這事兒,你是想賠錢,還是想留下點東西再走?」

  摩羅差臉唰地慘白,雙腿下意識打了個顫,忙不迭彎腰拱手:「賠!我賠!老細恕罪,我真不知上家摻了假……」

  「賠?」長腳蟹下巴微抬,眼神冷得像冰:「好說,差價沒了。」

  說著便從口袋裡摸出一沓折得整整齊齊的港幣,指尖一捻,抽走兩張揣回兜里,剩下的隨手丟在木攤面上,紙幣輕飄飄散了一片。

  「滾蛋,沒有下次。」

  摩羅差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對方竟是只扣下兩張港幣當賠償。他如蒙大赦,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只顧著連連哈腰點頭,慌手慌腳地把攤面上剩下的錢胡亂扒進懷裡,頭也不敢抬,縮著身子灰溜溜往巷口鑽去。

  方才圍過來的兩個後生嗤笑一聲,往旁邊讓開道,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直到那摩羅差的身影消失在窄巷盡頭,才重新坐回騎樓下,仿佛剛才那點風波,不過是街頭一場不值一提的小鬧劇。

  長腳蟹又招待了幾個客人,拿著收來的巴基斯坦盧比朝著東方走去。

  沿著騎樓往深走了幾步,轉過兩道窄巷,便是一棟貼著米白色瓷磚的洋樓,泰勒錢業的牌子釘在二樓樓梯口,銅字擦得鋥亮,與樓下亂糟糟的找換檔格格不入。

  長腳蟹弓著長手長腳,輕車熟路地推門進去。辦公室鋪著深色木地板,窗台上擺著幾盆西洋蘭,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墨水與香水味。

  蘇妄正坐在檀木辦公桌後核對帳本,一身淺杏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握著鋼筆的指尖微微一頓。

  「長腳蟹。」她聲音清淺,卻不帶半分多餘客氣,「收了多少?」

  長腳蟹往桌邊一靠,長腿幾乎占去半間過道,從懷裡掏出一卷用報紙裹好的鈔票,輕輕丟在桌角,「妄姐,今早那個摩羅差,摻了兩張假鈔,我扣了他兩張港幣當賠頭,剩下的全數在這。」

  蘇妄這才抬眼,眉眼溫和,眼神卻亮得厲害,指尖翻開報紙,粗略點過一遍,又拿起其中一張巴基斯坦盧比對著窗外光線照了照水印。

  「最近舊版的假盧比越來越多,陸經理昨天剛剛發了脾氣。」她將錢收進桌下的保險柜,轉手拿過一本黑皮帳冊,翻開的頁面上全是英文與密密麻麻的數字,「你的那一份我已經算好了,三天後出貨,儘快把數湊齊。」

  長腳蟹掃了眼帳面上的數字,嘴角扯出一點笑:「妄姐算的數,我自然放心。只是這兩天來找換的人少,三天時間未必能把數湊齊。」

  「人少就主動上門找阿差。」蘇妄合上帳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一敲,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公司只看結果,數目對得上,你們該拿的份,一分不會少。」

  長腳蟹聞言把腰一直,長腿往旁微微一收,半點不敢含糊,沉聲應道:「明白,妄姐。我馬上派人去灣仔、九龍城那邊轉一圈,主動找那些巴籍水客搭話,保證把數湊齊,不出半點紕漏。」

  蘇妄只淡淡抬了下眼,聲音清冷利落:「做事乾淨點,別給公司惹麻煩。」

  長腳蟹連忙頷首應道:「妄姐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得乾淨利落。」

  蘇妄指尖輕叩桌面,眼都未抬,「去吧。」

  長腳蟹離開後,蘇妄清點了保險柜里的盧比現金和匯票,讓保鏢戚鐵霜帶人送去母公司裕德勝記。


  1947年,印巴分治初期,雙方共用印度盧比,巴方僅加蓋「Government of Pakistan」戳記。

  1949年9月,印度單方面將盧比兌英鎊貶值30.5%,巴基斯坦拒絕跟隨貶值,堅持維持原匯率。

  今年2月初,雙方正式取消貨幣互換、關閉官方結算通道,官方匯率永久脫鉤;2月底,官方恢復有限兌換,但價差仍巨大。

  官方脫鉤,不代表民間脫鉤,不說兩國貨幣在接壤邊境可以一併流通,就是早已宣布廢棄的「Pakistan」,依然在私底下使用。

  1951年官方牌價:1USD≈4.76INR、1USD≈3.31PKR;理論交叉匯率:1INR≈0.695PKR(1PKR≈1.44INR)。

  由於印度外匯管制極嚴,INR在黑市大幅貶值,1USD≈6-7INR;巴基斯坦管制稍松但外匯短缺,PKR黑市略貶,1USD≈3.8-4.2PKR。

  黑市交叉匯率:1INR≈0.(1PKR≈1.),價差空間:官方VS黑市≈15%-25%,跨境套利空間巨大。

  有價差的存在,便產生三種套利模式:

  一,PKR在黑市更值錢,用PKR買INR,再轉回PKR賺差價。

  在東巴達卡/吉大港用PKR現金買入INR現鈔/匯票(黑市價:1PKR=1.7INR);將INR走私/夾帶至印度加爾各答/孟買,在印度黑市將INR換回PKR(黑市價:1INR=0.58PKR);將PKR帶回東巴,完成一輪,扣除費用後,單輪利潤12%-18%。

  二,INR在黑市更便宜,用INR低價買PKR,轉回印度再高價賣出。

  在印度用INR買入PKR現鈔/匯票(黑市價:1INR=0.55PKR);走私PKR至東巴,在黑市將PKR換回INR(黑市價:1PKR=1.7INR),單輪利潤15%-22%。

  三,利用香港自由港+美元硬通貨,做三角套利。

  在香港用港元/美元買入PKR匯票/現鈔(黑市價:1USD≈4PKR);在東巴將PKR換成INR;在印度將INR換成美元/港元(黑市價:1USD≈7INR);回到香港換回本幣,完成閉環,單輪利潤25%-35%。

  泰勒錢業是一家特殊的貿易公司,從事一種古老的以幣換幣業務,每完成一筆業務就可以獲得平均20%的純利,每完成四筆業務,資金翻一番,完成六筆業務,資金翻兩番……當資金量暴漲至瓶頸,業務陷入滯緩。

  如今,泰勒錢業正在衝擊第四筆業務,資金投入一直在增加,最簡單的公式無法計算獲得的利潤。

  錫拉傑甘傑,東巴黃麻種植的核心帶。

  創衛突擊作秀小隊呈倒三角隊形展開,嚴密拱衛著隊伍中央——來自中豐實驗室下屬氣象研究所的幾名研究人員。

  1951年的黃麻就是東巴的經濟命脈、政治根基,更是無數人的生計所系。上至權貴,下至平民,無論是否直接從事黃麻相關行當,生計榮辱、柴米油鹽,無不與黃麻價格緊緊捆綁。

  一旦黃麻市場崩盤,便是經濟凋敝、社會動盪,政權根基也將隨之搖搖欲墜。

  只要能精準預判黃麻在某一時點的漲跌,便可從容做多做空,穩攫暴利。加爾各答黃麻交易所、達卡喬克巴扎、納拉揚甘傑黃麻碼頭,皆是狩獵之地。

  黃麻價格的第一決定因素是產量,季風、洪澇等天氣事件會造成黃麻減產,莖腐病泛濫、黃麻半尺蠖肆虐也會造成黃麻減產。

  天氣可以控制嗎?

  可以。

  人工降雨的技術已經成熟,雨沒有下在該下的地方,堤壩決堤的堤段不對,都會影響黃麻產量。

  病蟲害可以控制嗎?

  也可以。

  莖腐病的傳染性極強,能通過土壤、流水、麻稈殘體、農具、人腳踩踏擴散。

  半尺蠖的繁殖力堪稱黃麻的噩夢,單只雌蛾月內可繁衍出數萬後代,一代接一代、一夜接一夜地啃噬麻葉,短短十天就能讓整片麻田變成光杆。

  瞧,傳染性極強、繁殖力堪比噩夢,假如加上人工干預,後果不可想像。

  黃麻價崩,東巴人沒飯吃,祭出陳勝、吳廣,高呼「西巴人不給我們東巴人活路」,打起來,打起來,史密斯專員公司的武器買賣或許有機會踩中風口,冼耀文的利益代理人或許有機會被記錄在孟加拉的政治課本里。

  當然,這個構思有點大,投入產出比似乎沒有想像中可觀,要不要玩這麼大,還是再議。

  冼耀文指尖輕叩桌面,將思緒從遙遠的東巴收歸台北,定了定神,繼續盤點太子貿易已鋪開與即將啟動的各項業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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