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床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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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我接師附教務處。」

  正午時分,冼耀文握著膠木聽筒,往師範學院附中掛了一通電話。

  線路里伴著輕微的電流雜音,稍頃,那頭終於有人接起。

  「老師您好,麻煩幫忙找一下林佩君老師。」

  他握著聽筒靜候,足足等了五六分鐘,電話那頭才終於傳來林佩君的聲音,「我是林佩君,請問誰找我?」

  「林老師,是我,冼耀文。」他聲音放輕了些,「今天家裡沒人送飯,十二點我在學校門口的老山東麵館等你們。」

  林佩君微微頓了頓,輕聲應道:「好,我知道了。下了課我就帶她們過去,你稍等我們片刻。」

  「好的,一會見。」

  撂下話筒,冼耀文直接前往龍泉街。

  車子停穩,他打開後備箱翻找片刻,摸出一隻盛著珍珠項鍊的絲絨盒子,隨手揣進內袋,便抬腳往麵館走去。

  老山東麵館就藏在街角的鐵皮棚下,沒有像樣的門面,幾塊破舊的木牌歪歪扭扭掛在棚柱上,寫著「老山東麵館」五個墨色大字,邊角已經被風雨浸得發淺。

  棚子是臨時搭的,鐵皮頂被日曬雨淋得班駁發黃,風一吹就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四角用粗麻繩拴著石塊固定,生怕被風掀翻。

  棚子底下擺著四張長木桌,桌面被常年的碗筷磨得發亮,還沾著些許未擦淨的油星,桌腿上纏著幾圈鐵絲,勉強固定著鬆動的接口。

  每張桌子配四條長板凳,凳面粗糙,邊緣有些毛刺,坐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

  牆角堆著幾袋麵粉和煤球,旁邊支著一個黑乎乎的炭爐,爐膛里的炭火正旺,竄出淡淡的青煙,混著面香和牛肉湯的醇厚香氣,在棚子裡瀰漫開來,又順著風飄到街面上。

  老闆是個穿藏青短褂的山東老兵,臉上刻著風霜,正站在炭爐旁的灶台前忙活,手裡的長筷子在鐵鍋里不停攪動,滾燙的麵湯冒著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灶台邊擺著幾個粗瓷大碗,碗沿有些磕碰,旁邊的竹筐里裝著洗淨的青菜、蔥花和蒜末,簡單堆放在一起,沒有多餘的講究。

  零星有幾個師附的學生和教員已經坐在桌前,有的捧著粗瓷碗吸溜著麵條,有的低頭扒著碗裡的滷肉飯,說話聲、碗筷碰撞聲、老闆的吆喝聲混在一起,格外熱鬧。

  棚子外的路邊,還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路過,叫賣聲隱約傳來,更添了幾分市井煙火氣。

  冼耀文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內袋裡的絲絨盒子,目光落在棚口,靜靜等著林佩君一行人。

  不多時,街角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林佩君走在最前,身上還是周日所見的裝扮,身後跟著李麗珍和楊靜怡,兩人穿著校服,腳步輕快又略顯拘謹。

  三人剛走到鐵皮棚下,就被瀰漫的面香裹住——炭爐上的牛肉湯正咕嘟冒泡,蔥花的清香混著炭火的暖意,在空氣里飄得很遠。

  林佩君抬手攏了攏額前的碎發,笑著朝冼耀文點頭:「抱歉,來晚了。」

  「不晚。」冼耀文回著話,目光從楊靜怡、李麗珍兩人臉上掃過,復又回到林佩君臉上,「林老師,請坐。」

  林佩君微微頷首,在冼耀文對面坐下,李麗珍坐到左側,楊靜怡坐到右側。

  「林老師,吃牛肉麵?」

  林佩君點點頭。

  冼耀文不問楊靜怡和李麗珍兩人,直接朝灶台的方向喊道:「老闆,三碗牛肉麵,一碗清湯光面,蔥少點,不放蝦皮,再單切半斤牛肉。」

  「好嘞。」

  下了單,冼耀文抬手自然地撫了撫楊靜怡的秀髮,動作熟稔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零花錢還有嗎?」

  楊靜怡臉頰微微一紅,往他身邊輕輕靠了靠,聲音軟而溫順:「還有呢。」

  「沒了跟我說。」

  楊靜怡仰起臉看著他,眼尾帶著幾分依賴的軟意,輕聲應道:「嗯,我知道啦。」

  「往後每個月三十號,你到我那裡一趟。那天是發月例的日子,你每個月可以領五百元,應該夠你日常花銷了。」

  聞言,三人神態各異。

  楊靜怡心裡又暖又安穩,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悄悄攥住他的衣角,既像戀人般依戀,又帶著幾分孩童對長輩的信賴。


  林佩君坐在一旁,面上依舊溫和有禮,只是藏在桌下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僵了僵,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恢復如常。

  李麗珍則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頭,臉上有些不自然的侷促,心裡既羨慕,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拘謹,只裝作認真看著桌角,不敢多打量。

  已經隔了一些時日,冼耀文更明確地感受到,楊靜怡對他的愛戀里,始終摻雜著幾分戀父情結。

  她依賴他、依戀他,既像情竇初開的少女傾心戀人,又像無依無靠的孩子黏著父親。

  這樣很好,他更容易處理兩人的關係。

  一時無話,四人便安靜等著面上桌。十來分鐘光景,就見老闆端著托盤快步走來,粗瓷碗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熱氣裹著醇厚的牛肉香瞬間漫滿桌前。

  「來嘍~三碗牛肉麵!」

  老闆嗓門洪亮,將碗一一擺好,每碗都臥著三塊厚實的牛肉,湯汁濃白泛著油光,撒上的蒜苗翠綠鮮亮,還滴了幾滴香油,香氣直往鼻尖鑽。

  楊靜怡眼睛亮了亮,卻沒有先動筷,而是抬頭看向冼耀文,像個等著長輩示意的孩子,眼底滿是依賴。

  冼耀文笑著朝她抬了抬下巴:「吃吧,剛煮好的,趁熱。」

  說著,還順手幫她撥了撥碗裡的蒜苗,動作熟稔又縱容。

  林佩君拿起竹筷,輕輕攪動著碗裡的麵條,神色依舊平和,只是夾起一筷子面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兩人,又快速移開,安靜地吃了起來,不多言,也不探究。

  李麗珍則有些拘謹地拿起筷子,指尖微微發緊,小心翼翼地挑起幾根麵條,小口吸溜著,目光偶爾落在楊靜怡和冼耀文身上,又飛快地低下頭,嘴裡的面香似乎也沖淡不了她身上的侷促。

  棚內的喧鬧依舊,碗筷碰撞聲、吸溜聲交織在一起,四人各懷心思,只有麵湯的熱氣,在微涼的午後,氤氳出幾分細碎的煙火暖意。

  四人饜足地吃完面,冼耀文讓楊靜怡和李麗珍先行離開。

  楊靜怡雖有幾分不舍,卻也懂事地點點頭,拉著李麗珍先一步往學校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依戀。

  待兩個姑娘的身影漸漸走遠,鐵皮棚下的喧鬧仿佛也淡了幾分,冼耀文才重新看向林佩君,「林老師,陪我走幾步?」

  林佩君略一沉吟,輕輕頷首,語氣平和得體:「好,冼先生請。」

  冼耀文在桌上放下面錢,兩人並肩走出鐵皮棚,午後的陽光落在街道上,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麵館里的喧鬧被拋在身後,只剩下鞋底擦過路面的輕響。

  冼耀文雙手插在褲袋裡,走得不急不緩,側頭看了一眼身旁身姿端正的林佩君,語氣溫柔地說:「林老師,你結婚了嗎?」

  林佩君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半拍,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平靜,只是耳尖微微一熱,隨即輕聲答道:「結了……還沒有,事情有點複雜。」

  「了解。」冼耀文頷了頷首,「有喜歡的人嗎?」

  林佩君指尖輕輕蜷了蜷,垂著眼帘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南風裡:「沒有……從未有過。」

  「有沒有想過談一場真正的戀愛,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林佩君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地捏緊拳頭,目光輕輕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聲音輕而穩,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怯與端莊:「從前倒是從未認真想過這些。」

  冼耀文忽然止住腳步,轉過身來望著她,目光沉靜卻又帶著幾分不容迴避的認真。

  林佩君被他看得心頭微亂,下意識放慢了呼吸,拳頭握得更緊。

  冼耀文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耳尖那一點未散的紅暈,語氣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佩君,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好色,身邊也從不缺女人。但我有一點還算拿得出手——有責任心,從不做始亂終棄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坦蕩又直接,不帶半分遮掩:「我跟你直說,我對你有意思,想讓你做我的女人。我還算有點本事,賺了一點錢,足夠給你托底,讓你往後不必為生計操勞,過得安穩體面。

  床笫之間,我也絕不會委屈你。只是我常年奔波忙碌,一年到頭能陪在你身邊的日子寥寥無幾。真要跟了我,日子多半與獨守空房無異。」

  話說到這裡,他語氣反而鬆了些,帶著幾分少見的坦誠:「好在我不算大男子主義,不會用名分規矩把你捆死。


  哪天你耐不住寂寞,或是遇見真心想託付的人,提前同我說一聲,我便放你走。非但不為難你,還會像你娘家兄長一般,為你備一份體面嫁妝。」

  頓了頓,他直視著她,淡淡道:「你想想,要不要跟我試一試。」

  林佩君只覺得心口一陣亂跳,連指尖都微微發寒。她強自穩住心神,卻依舊不敢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輕而發顫,帶著幾分無措與堅守:「冼先生,您……您不必同我說這些,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匠,只想安安穩穩守著講台過日子,而且……我,我有丈夫。」

  冼耀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丈夫?你的丈夫是什麼身份?姐夫妹夫?遠房兄弟?表兄弟?我猜只有這幾個可能,不然你早就將錯就錯,我們之間也不會發生現在的談話。」

  他微微頓了頓,上前半步,氣息壓得更低,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當然,就算你真有丈夫,談話依然會有,只是……談的內容會不一樣。」

  林佩君被他戳中軟肋,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嘴唇微微顫抖著,卻還是強撐著教師的體面,聲音又輕又澀:「不管是哪種,總歸是有婚約在身,冼先生不必再……」

  不等林佩君把話說完,冼耀文直接打斷,「佩君,我這人不喜歡強人所難,更不會死纏爛打,婚約不是拒絕我的好藉口,假如你不想和我糾纏,你可以直接說不願意。」

  林佩君被他這直白又鋒利的話堵得心頭一窒,原本就蒼白的臉又褪了幾分血色,睫毛慌亂地顫了顫,再也撐不住方才那點故作鎮定的體面。

  她微微垂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不願意。」

  「好。」冼耀文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抹淺笑,伸手從口袋裡取出絲絨盒子,輕輕往前一遞,「一條珍珠項鍊,算不上名貴,林老師請收下。」

  林佩君怔愣片刻,咀嚼幾下「林老師」,隨即淺笑著欠了欠身:「那就多謝冼先生的心意,我收下了。」

  冼耀文見她接過盒子,眼底的笑意愈發溫潤,語氣輕緩平和:「一點薄禮,不成敬意,但願合林老師心意。我這邊還有些事務要去處理,先告辭了。」

  說完,不等林佩君開口,冼耀文已微微頷首致意,轉身從容離去,步履沉穩,只留下一道清雋的背影。

  林佩君捧著絲絨盒子,指尖微微一緊,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一時竟忘了出聲挽留。

  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視線里,她才輕輕吁了口氣,臉頰不自覺地泛起一層淺紅,低頭怔怔看著手中的禮物,心頭莫名泛起一陣細碎的暖意。

  冼耀文沒有視天下女人如囊中之物的狂傲,他不是貨幣,沒有所有女人都喜歡的道理,儘管他清楚林佩君對他有好感,但也沒想過剛才的表白一定會成功。

  不成功,他在林佩君心裡成為一個特殊的存在,用他的錢辦事時不容易滋生貪婪,甚至站在他的立場思考,李麗珍一案可以降低預算。

  成功,自不必說,他從即將陷入「責任性陪伴」當中解脫出來,呼吸一口新鮮空氣,調節自己的心態。

  眼下的情況是林佩君並不容易上手,他需要「追」幾次,一層層剝開她的心防。

  玩遊戲嘛,還是帶點難度比較有意思。

  下午,繼續寫報告書,下午茶時間,一一見了太子企業的高層:太子貿易經理理察貝雷斯福德、副經理許世安,太子化工經理趙廷箴,太子資本經理弗朗西斯卡·羅斯柴爾德、副經理傅硯承,太子營建經理章明強、副經理陸京士。

  太子貿易做一切可以做的進出口生意,除了避開中豐公司要坐莊的香蕉,一個月可以做到三四百萬美元的額度,平均利潤21.37%,利潤還是挺可觀的。

  太子化工目前沒有任何實業,也在從事貿易,但只經營農藥和化肥,以不影響國府外匯儲備為條件,變相用台幣進口,替代了部分政府職能。

  賺取的台幣,扣除運營資金,七成交給太子貿易以貨物出口的方式離開台灣,三成交給太子營建。

  太子資本專注投資領域,風險投資為主,天使投資為輔,不怎麼挑項目規模,小到開店,大到千人大廠,但凡有盈利的苗頭,多少都會投一點。

  在這個領域,冼耀文的「金手指」不怎麼管用,他前世關注過的台灣企業基本沒冒頭,與其裝神棍指點江山,不如弗朗西斯卡遵從投資準則——太子資本與大多數投資對象簽了股份贖回協議,年限長短不一。

  冼耀文和弗朗西斯卡推心置腹地聊了聊,讓他毫無保留地帶傅硯承,什麼時候傅硯承可以撐起太子資本的攤子,他就會被調到紐約,在華爾街闖蕩幾年,然後支持他上演王者歸來殺回奧地利,重振維也納羅斯柴爾德家族。


  有些鳥兒是永遠關不住的,因為它們的每一片羽翼上都沾滿了不屈於人下的光輝。

  太子營建的主要業務是收購台北郊區/市區地皮,推演台北的未來發展,在重要的點跑馬圈地。同時,也策劃項目,推動發展。

  比如,在三重運作製衣產業園項目,邁出工業地產的第一步。

  這個項目立項不難,拿地有點難度,但難點在利益分配,理清利益關係,事情即可迎刃而解。

  真正的難點在電,台電優先公營、軍公教、美援工業,製衣產業園的供電沒有保障,且三重沒有建立水電、火電以及風電的條件,國府也不准民營電廠,只能申請園區動力室,自備發電機組。

  但成本頗高,只能不得已而為之,比較實惠的辦法還是爭取擠入台電優先名單。

  除此,太子營建真正在賺錢的項目是承接美援工業建設及政府公路建設工程。國府尚未引進資質和層層外包的先進經驗,也沒有打出墊資牌,儘管利潤不高,但工程款並不難要,敲定回扣,喝幾頓花酒,公章蓋得啪啪作響。

  冼耀文翻了翻結款單以及不能對外公開的暗帳,關心一句太子營建自聘會計的兒子在香港學校的成績,記下稍後去了解台灣近兩年流行的自殺方式。

  隨後,翻閱新生活會的花名冊,想著搞一搞麻將賽、象棋賽,凡報名參賽,即可領取一筆豐厚的報名費,陶冶一下貴太們的情操。

  再研究一下比賽期間選手的食譜,一定要吃得新鮮,吃一個稀罕。

  翻閱北里的花名冊和意見簿,欣賞美人養眼之餘,也了解一下貴客們的「口味」,看是否需要優化員工結構。

  關於北里,他只能紙上談兵,不好走上一線去深入了解。北里並不存在,至少在他這裡不存在,萬一被人捅出來,他連失察、御下不嚴的罪責都不想背。

  五點整,他準時下班,回到了冼宅院中。

  郭碧婉坐在涼亭里,見到他,抬眸望了過來。

  冼耀文步入涼亭,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下頜微抵在她發頂,語氣帶著幾分歸家後的鬆弛:「阿婉,不好意思,中午沒有去接你。」

  郭碧婉溫順地靠在他懷裡,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腰,聲音柔柔軟軟的:「沒關係的,我知道你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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