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十八層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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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

  萊佛士酒店的咖啡廳里,棕櫚影斜斜掃過拼花地磚,空氣中浮著淡淡的咖啡香與雪茄餘味。

  格蕾絲·沙遜指尖輕捏著白瓷杯耳,一小杯黑咖啡擱在桌角未動,目光卻牢牢鎖在攤開的投資意向書上,連眼睫都極少抬一下,仿佛周遭的紳士閒談、侍者輕步,全都與她無關。

  迪恩有一家子公司卡爾,專門從事風險投資,現有意向投資金季商行和太子企業,意向並非卡爾的經理約翰·赫伯特提出,而是迪恩的兩大股東艾琳·喬蒙德利聯合朱迪提出。

  金季商行早已悄然坐大,成了隱於暗處的全球第一大走私集團,勢力蟠根錯節,遍布世界各地。

  其真實盈利能力與恢弘至極的戰略布局,向來秘而不宣,若非身處董事會核心,外人根本無從窺探分毫,更別說摸清它真正的體量與手段。

  從本質上來說,金季商行根本不是普通商行,而是大不列顛皇家海軍、皇家警察,以及大英國協殖民官僚體系在遠東的利益承載體。

  亞當成立太子企業的動機其實很好琢磨,可外人少有人看透,這家公司從根上就是美軍在遠東的利益承載體。

  格蕾絲認同卡爾投資金季商行,卻不認同投資太子企業,儘管投資太子企業大概率會獲得豐厚的回報,但亞當未必同意,美軍利益代表也未必同意。

  她心底莫名泛起一陣澀意,說不清是委屈還是不甘。太子企業籌備之初,亞當找了米歇爾融資,偏偏沒向她開口。論財力,論渠道,論在遠東能調動的資源,米歇爾有的,她格蕾絲哪一樣沒有?

  為什麼?

  她點燃一支細長的女士煙,夾在指尖卻一口也沒吸,只是任由淡藍煙霧輕輕繚繞,安靜地嗅著那股微澀的菸草氣息,心裡的滋味,比煙還要沉幾分。

  她不吸菸,可近來煙盒卻總不離身。

  曾經籠罩著她頭上的接班人光環,早已淡得無影無蹤。如今她不過是滙豐里一名尋常高管,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半點靠山都靠不上,全憑實打實的業績說話。

  重壓之下,她也只能借著這一縷若有若無的菸草氣息,慰藉壓力山大的心神。

  為了報恩嗎?

  誠然,亞當自身能力極強,手段與眼光都非尋常人可比。可他能一路走到如今這般地位,米歇爾在數個關鍵節點上的出手相助,才是真正雪中送炭的決定性助力。

  對亞當來說,米歇爾早已不是普通的合伙人,而是格外特別的存在,或許那首《友誼地久天長》里,當真藏著亞當一半的真心。

  又或許,這只是亞當在權衡。他邀請她入局投資班克曼,卻沒叫上米歇爾。這家不倫不類的公司,短短時間裡竟爆發出驚人的勢頭——吃匯差、賺跨境手續費、暗中抽調資金四處投資,路子野、周轉快、利潤潛力驚人。

  最重要的是,投資小且一次投資,終身分紅。

  若是單純出於利益權衡,或報恩心態,她還能坦然接受。可她最怕的,是亞當藏著更深層的算計與劃分——那便意味著,在亞當心裡,她和米歇爾之間,存在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差距。

  就在她對著咖啡杯苦思冥想、心緒紛亂之際,艾琳喬蒙德利緩步走到桌前,徑直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艾琳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青煙從她唇角漫開,語氣平淡地問:「你的意見?」

  格蕾絲猛地從紛亂思緒里醒過神,看著她,卻答非所問:「朱迪呢?」

  「昨晚她在酒吧認識了一個男人,她說男人身上有亞當的影子。」艾琳無所謂地攤了攤手,「她的房門上掛著免打擾的牌子,大概還沒起床。」

  格蕾絲蹙眉道:「真是噁心的說法。」

  「朱迪和亞當只是情人關係,我想亞當不會介意。」艾琳指尖輕彈了彈菸灰,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亞當不會介意。」格蕾絲輕輕頷首,「和瑪格麗特·羅斯談得怎麼樣?」

  「意向已經達成,還在拉扯占股比例。」

  「儘快簽合同。」

  「嗯哼。」艾琳又吸了口煙,煙霧漫過眉眼,沒再多說什麼。

  格蕾絲沉默片刻,說:「我同意投資金季商行。」

  「太子企業呢?」

  「不同意。」

  「為什麼?」


  「我想不到卡爾有什麼是太子企業需要的。」

  艾琳一時沒說話,指尖夾著煙頓在半空,眼神微微沉了下去。沉默在咖啡香里蔓延了幾秒,她才緩緩開口:「聯絡亞當,我去台北見他。」

  「OK.」

  宋承秀的辦公室。

  冼耀文坐在桌前,面前鋪著一張素色信紙,正給施夷光寫信。

  信中先表達思念之情,再對她的幫助表示感謝。

  金季物流和金季貿易都在開拓巴基斯坦市場,施夷光提供了不錯的人脈。

  巴基斯坦雖然已經獨立四年,但實為大英國協自治領,名義上的國家元首是英國國王喬治六世,核心官僚體系中英國人占據關鍵崗位。

  以原有的歷史軌跡,1956年巴基斯坦伊斯蘭共和國成立,巴基斯坦才完全脫離英國君主體系,成為真正主權共和國,然後阿尤布·汗軍政府推行親資本、重工業化政策,以低息貸款、稅收優惠、進口許可傾斜扶持本土財團,進而出現了「22家族」,壟斷經濟命脈。

  再然後,1971年布托上台,巴基斯坦走伊斯蘭社會主義路線,進行全面國有化,本土財團面臨滅頂之災,直到1977年,齊亞·哈克軍政府上台,私有化重啟,經濟緩慢復甦。

  如今是1951年,捫心自問,假如不顧一切,他其實有能力給巴基斯坦設計出一條更好的發展路線,但他不是雅利安白人,也不是原始澳大利亞人、達羅毗荼人,對印度、巴基斯坦沒有種族感情,他不會做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事。

  他只想鳩占鵲巢,占據22家族中5個家族的機緣,「22-5+1」,變成朗朗上口的「18家族」。

  二十年深耕細作,從巴基斯坦土地上攫取海量的利益,培養大量的膠己人隱藏於各個領域,無論是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伊斯蘭社會主義,愛誰誰,換張皮、換種模式,不間斷趴在巴基斯坦公民/人民身上吸血,掌控巴基斯坦的核心財富——窮人。

  東孟加拉,即後來的東巴基斯坦,分裂後的孟加拉國。

  達卡,東孟加拉首府,最大也是最繁華的城市,是全巴黃麻貿易與商業中心。

  這是一座捧著金飯碗(黃麻)卻餓肚子的城市,經濟被西巴抽血,民生艱難、城市破敗,但商業活力與民族覺醒正在暗流涌動。

  喬克廣場的西北角,米特福德路與伊斯蘭布爾路在此交迭成一個熱鬧的拐角,緊鄰著喬克清真寺的青灰穹頂,往南走不過三分鐘,便是孟加拉集市的河岸碼頭。

  這裡是達卡黃麻貿易的黃金地段,鱗次櫛比的經紀行里,藏著這座城市最活絡的生計。

  拐角處立著一棟兩層小樓,是這片鬧市中最顯眼的存在,卻無半分精緻可言。達卡仍未從戰後的窘迫里緩過勁來,建材緊缺,房東捨不得花錢置辦石灰飾面。

  於是,整棟樓的黃磚便赤裸裸地裸露著,磚縫間嵌滿了經年累月積攢的青苔,還有雨水沖刷後留下的灰黑痕跡,像老人臉上刻下的皺紋。

  底層的牆根被往來的人力車、占道的攤販磨得發亮,一層一層的包漿里,浸著煙火氣與歲月的粗糙。

  小樓是磚木混合的形制,長方形的平面算不上規整,坡屋頂鋪著陶土紅瓦,瓦壟間早已長出了雜亂的雜草,在風裡輕輕晃動。

  沒有電梯,只有一架狹窄的實木樓梯藏在樓側,踏板被往來的腳步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冰涼的圓鐵管扶手上,纏著一層褪色的舊麻布,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跡。

  一層挑高足有四米,是商行的門面與貨倉;二層稍矮些,約三米高,隔出了辦公室與小休息室,承載著生意往來的瑣碎與算計。

  立面算不上講究,底層是三開間的大櫥窗,配著兩扇厚重的對開木板門,櫥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塵霧,邊角處貼著幾張泛黃卷邊的黃麻報價單,墨跡暈染,隱約能看見跳動的數字。

  二層是兩扇長方形的木窗,窗欞上焊著鏽跡斑斑的鐵柵,窗下搭著一個簡易的木花架,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葉片蔫軟,卻仍倔強地綴著零星花苞。

  檐口簡單得近乎潦草,沒有雕花裝飾,只用水泥淺淺壓了一道線;牆角立著一根鏽蝕的雨水管,像一截蒼老的臂膀,每到雨天,水珠便順著管壁滴滴答答落下,濺濕牆根的青苔,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推開門走進底層,一股混雜著黃麻纖維的粗糙氣息撲面而來。

  前店後倉的格局一目了然,左側立著一個斑駁的錫制樣品櫃,裡面分裝著不同等級的黃麻纖維,白的、淺棕的,紋理清晰。


  中間是一張厚重的實木寫字檯,銅製的鎖扣泛著冷光,桌面上攤著單據與算盤。

  右側堆著幾捆打包整齊的黃麻樣品包,麻繩綑紮緊實,沾著些許泥土。壓實的泥土地面上,撒著一層細碎的鋸末,用來吸走潮氣,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淡淡的木屑香。

  順著樓梯往上走,踏板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在訴說著經年的負重。

  二層的牆面依舊是裸露的黃磚,沒有任何修飾,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英屬印度時期地圖,邊角捲曲,還有幾張泛黃的黃麻出口單據、一塊小小的商行招牌,隨意卻又整齊地貼在牆上。

  三間辦公室與一間小休息室錯落分布,裡面擺著老式打字機、沉甸甸的鑄鐵文件櫃,還有幾把藤編座椅,椅面早已磨得發亮。

  照明全靠煤油燈與不穩定的電燈,牆角堆著幾罐備用燈油,畢竟1951年的達卡,停電是常有的事。

  推開二層的木窗,喬克廣場的人聲鼎沸便撲面而來,往來的人流、穿梭的人力車、叫賣的攤販,盡收眼底;往遠處望去,布里甘加河的帆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那是黃麻奔赴世界各地的起點,也是這棟小樓里所有生計的希望。

  二層窗下,掛著一塊褪色的木質招牌,木框早已開裂,漆皮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淺棕的木頭紋理。上面用英文字體刻著「Golden Season」,下方綴著幾行細小的孟加拉文,一筆一畫都透著歲月的痕跡。

  這便是金季商行在達卡的辦公室,在這片黃金拐角,入侵了黃麻生意,也入侵了一段顛沛卻鮮活的時光。

  一間辦公室里,金季貿易東巴分公司經理卡迪爾·賈米爾·卡齊坐在大班椅上,正在處理訂單。有發往全球最大的黃麻加工中心加爾各答的,有發往美國的,也有發往蘇聯的。

  卡齊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想起昨晚那場酒局,仍心有餘悸。

  昨晚,他招待了從香港過來的客人,表面上是在香港開貿易公司的西德人,實際上貿易公司是蘇聯的影子公司,西德人可能是東德人或其他東歐國家的人,甚至是蘇聯人,他不太能辨認歐洲人的長相。

  不管是哪裡人,總之很能喝就對了,他甚至回想不起昨夜究竟灌下多少威士忌,又混著喝了多少塔日,只記得腸胃裡翻江倒海,整個人都像是泡在了酒里。

  還好合同總算簽下來了,他拿下整整2萬包(182kg/包)黃麻的訂單,用不了多久,滙豐帳戶上就會打進三成定金。至於尾款,對方原本要求貨到敖德薩再結清——痴線,他又不是憨居,怎麼可能答應這種條件,只送到新加坡,剩下的路程對方自己想辦法。

  卡齊端起桌上的廿四味涼茶呷了一口,轉頭望向窗外,思考著向總公司的匯報該如何措辭。

  貨只送到半路,不是紅口白牙就能談下的,達瓦里氏喜歡盧布,也喜歡英鎊和黃金。

  叩叩。

  辦公室門剛被敲響,不等卡齊應聲,人已經推門走了進來。進來的是個華人夥計,神色慌張。

  「大班,大幹事啦!尋晚安排陪客嗰個女人大瀉血啊,就嚟死啦!」

  「仆街!」卡齊臉色驟變,厲聲喝問:「送去醫院未啊?」

  「醫生睇過咗,冇得救啦!」

  「冚家鏟!」卡齊怒得一拍桌子,「即刻聯絡倨屋企人,封口費同殯葬費,足足哃畀佢哋。」

  夥計連連應承,背脊已嚇出冷汗,「係!大班,我即刻去辦,絕對唔會泄半個字出去。」

  夥計走後,卡齊使勁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裡一陣懊惱。

  早知道這樣,他就不該特意給客人找「乾淨」的女人,直接去庫馬爾圖利隨便挑個長得漂亮的妓女,反而不會出紕漏。

  等太陽穴的跳痛稍稍緩解,他便起身往外走。

  他心裡煩得厲害,實在坐不住辦公室,索性起身回家看看老婆。這個時辰,老婆多半在廚房裡守著砂鍋。昨天剩下的菱角還沒吃完,估摸著這會兒正煲著菱角排骨湯。

  沙巴格酒店。

  一個女人被地毯緊緊裹住,由人扛著穿過員工通道,繞到酒店後門,悄悄塞進吉普車的后座。

  一根食指探到她鼻前,試探著是否還有氣息。跟著裹身的地毯被輕輕解開,有人伸手檢查了她的下體。

  「腹腔內大出血,來源不明,血壓已經沒了,脈搏摸不到,失血過多,救不回來了。」

  「早一點能不能救?」

  「疑似黃體破裂伴腹腔積血,大部分醫生只聽過沒見過,見過也認不出的病,別說在這裡,就是在美國也基本沒救。」

  話音落下,一隻手猛地掐住了女人的脖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低沉的聲音裹著冷意:「抱歉,下輩子投胎到好人家。」

  汽車引擎轟然發動,輪胎碾過泥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車窗半降,一聲悠長的口哨劃破後門的寂靜,混著發動機的轟鳴,載著后座的身影,飛快地消失在五彩斑斕黑的巷口。

  「我們會下地獄嗎?」

  「我們本就在十八層地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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