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4章 這齣題的人,簡直是個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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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不器。」

  「請論:君子不器,是否意味著工匠、醫者、農人等專才不可為官?」

  「若專才為官,又如何不淪為一器之用?請論述你的看法。」

  這一題出來,王騰的臉都綠了。

  君子不器。

  這句他也太熟了。

  器這個字,就是器具、器物,這個字就是說每個器具都有特定的用途,比如碗用來盛飯,鋤頭用來挖地,斧頭用來砍樹。

  一事一用,互不相通。

  聖人說「君子不器」,這句話的意思是君子不應該像器具一樣,只有一種用途。

  相反,真正的君子,應當通達大道,能應對世間的各種事務,而不是只會幹一件事。

  可高陽偏偏問——君子不器,那工匠、醫者、農人這些專才,可不可以為官?

  如果君子不器,那專才是不是天生低一等?

  若專才為官,又如何不被當成工具使?

  這題與六科取仕遙遙相扣。

  第一場高陽問了「六科取仕合禮還是亂禮」。

  第二場高陽又問「君子不器與專才入仕」。

  這是連環刀,堪稱刀刀都往世家讀書人的心口扎。

  一個世家旁支子弟盯著這題,臉色鐵青。

  他想寫「工匠醫農皆為一器,不可與士同列」。

  可他敢嗎?

  這是六科恩科。

  他在六科恩科的卷子上寫專業人才不可為官?

  這怕不是嫌自己祖墳太安靜。

  可要他承認工匠醫農亦可為官,他又覺得滿心彆扭,而且這就等於否定了聖人的話。

  這活閻王偷換了概念,讓他陷入了兩難!

  但最狠的還是這第二問,何謂一器之用?

  你會修橋,朝廷就只讓你修橋,你修到死也是個小吏,永遠進不了決策層。

  你會治病,朝廷就拿你當個活藥方,用的時候就將你叫來,不用的時候就隨手扔一邊。

  你會種地,朝廷就把你發配到邊緣縣去勸農,你一輩子別想碰政務。

  這就是一器之用!

  你如果承認了第一問,那就還有第二問在等著你。

  你該怎麼設計制度,怎麼才能讓專業人才不被邊緣化、不被工具化?

  這就等同於宰輔的思考了。

  而他要在這一天之內,思索出一個可行之策!

  這難嗎?

  難!

  難如上青天,難如他姥姥上青天!

  最後。

  這名學子一臉痛苦地捂住臉,咬著後槽牙的感慨道。

  「高陽,你真不當人。」

  「我只是個學子啊!!!」

  這題太難。

  先不做也罷!

  這名學子深吸一口氣,再去看第三題。

  然後。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請論:治國當先教化,還是先富民?」

  「若百姓饑寒,地方官空談禮義,是否為政?」

  不止是他。

  李文軒看到這一題,也是面色凝重。

  這一題,太狠辣了。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句話出自《管子·牧民》,此乃管仲的名言!

  他的字面意思再樸素不過,李文軒甚至可以倒背牧民原文。

  只有糧倉充實了,百姓才會講究禮節,只有吃飽穿暖了,百姓才會在意榮辱。

  這幾乎是歷代治國者的共識,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畢竟百姓都吃不飽,你還讓他去講究禮節,那不是扯淡嗎?

  類似的話很多,就像是孟子也講「有恆產者有恆心」,這兩者的道理是相通的。


  所以這句話在李文軒看來,幾乎沒有任何的攻擊性。

  它甚至是一句正確的廢話。

  但高陽偏用這一句十分正確的廢話,考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這第一問看似很簡單,仿佛就是讓你自己下個判斷,你是覺得治國當先教化,還是先富民?

  這是一個看似十分溫和,實則卻十分險惡的排序題!

  這一問,他是在逼考生在兩個不能放棄的價值之間做出選擇!

  你若回答「先教化,後富民」,那管仲的原話就抽了你的臉。

  百姓還餓著肚子,你教什麼禮義?你讓他們拿什麼知榮辱?

  你這是典型的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若說「先富民,後教化」,這符合了管仲的這句話,但要知道在儒學傳統里,「教化」乃是地方官的第一職責,是聖人之道的落實!

  你把它放到第二位,那就等同於承認物質利益優先於道德訓導,舊派讀書人會覺得你在挖儒學的牆角。

  然而最險惡的還不是第一問的二選一,而是第二問!

  若百姓饑寒,地方官空談禮義,是否為政?

  這一問,等於直接把第一問的抽象排序題,直接變成了一個畫面。

  李文軒的腦海中甚至出現了一個場景。

  一個縣遭了旱災,百姓餓得啃樹皮,可縣令不組織賑災,不開倉放糧,不向上報災,反而在縣學裡講「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讓百姓安分守己,不要鬧事,不要偷糧,不要聚眾。

  然後高陽在卷子上問你:這是為政嗎?

  你如果回答是,那就是說這種不顧百姓死活、只講空頭禮義的官,也叫「為政」。

  那你這個人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如果回答不是,那你就等於公開判定相當一部分地方官的日常做法!

  你就是在說他們根本不配叫「為政」!

  你要在這個考場上,用聖人經典為武器,砍向現實中遍布朝野的庸官腐吏。

  這就不是背經義了。

  這是叫你表態。

  聽著似乎也倒不難?

  只要順著考官的意思,順著高陽的意思,狠狠地批判不就行了?

  這不就能拿高分?

  但你別忘了,明經科最多的不是寒門子弟,而是世家子弟!

  他們家族裡便是當著地方官的長輩,他們自幼聽的就是「牧民如牧羊」的舊訓!

  誰不知道富民重要,但誰又敢說不富民就是偽政?

  高陽就是直接掀開了這層華麗的外衣,逼你去正視那個答案!

  你想答好這道題,首先是你敢不敢承認百姓的肚子比聖賢書更急!

  如果你依舊覺得教化比吃飽肚子重要,那就是讀聖賢書讀傻了,趁早滾吧。

  其次,你敢不敢在考卷上公開批評這種「空談禮義」的官場風氣。

  你爹,你老祖,你二叔,你三舅,你二大爺就可能是這種人,你敢罵嗎?

  只有幹了這些,這題你才真的有資格答了。

  你能不能給出教化不可廢,但要有根的辯證解法,並且答的十分好。

  但最讓李文軒拍案叫絕的是最深的一層,你該如何定義「為政」。

  一個地方官在那裡對飢餓的百姓大談禮義,這到底叫不叫為政?

  如果你說這不叫為政,那你心目中真正的「為政」是什麼?

  這是不是意味著,做官的第一要務不是替朝廷看守百姓,而是先讓百姓活下去?先讓百姓吃飽穿暖?

  這個問題一旦答深了,那就是在重新定義「官」這個字的含義。

  這才是高陽真正要問的核心!

  呼!

  李文軒深吸了一口氣,一臉凝重。

  這齣題的人真是活閻王嗎?

  這些題,簡直出的太好了!

  他簡直是個天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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