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鷺島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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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鷺島之夜

  張潮疑惑問道:「您這是——?

  飯壞榮教授道:「你的作品目前已經在日本出版主要是哪些?」

  張潮心裡盤算了一下,回答道:「《你的名字》《消失的愛人》《大醫》基本上我寫的通俗文學,角川社都會第一時間拿去出版。

  純文學嘛——-您知道的,日本本國的純文學都銷量寥寥,他們是商業出版社,自然不會做虧本生意。」

  飯壞榮教授眼睛一亮,忙道:「那要是有人願意做虧本生意呢?」

  張潮意外道:「哦?您說說看。」

  飯壞榮教授道:「「中國研究所」2006年度的《中國年鑑》的文藝部分開始編纂了,今年依然由我擔任文學部分的編輯。

  你的崛起,是中國文學界近兩年最重要的事件,我希望能在《年鑑》中介紹並收錄你的作品。

  通常被年鑑收錄的作品,都會由研究所翻譯出版。既然你的通俗作品已經由角川社出版了,那麼就把純文學作品交給我們吧。」

  張潮思考了一下,點點頭道:「這個沒有問題,我可以答應您。不過全部翻譯的話,時間會不會太緊?」

  飯壞榮教授忙道:「翻譯出版選一到兩部就好,我希望是《少年的巴比倫》

  和去年的《刑警榮耀》,這樣可以展現你風格和手法的演進。」

  張潮聞言,爽快地道:「沒問題。《少年的巴比倫》是長中篇,《刑警榮耀》是比較短的長篇,倒正好可以湊成一本書。」

  飯壞榮教授聞言喜道:「那我本人,先代表「中國研究所」謝謝你啦!翻譯的事情,我們越早開始越好。」

  張潮連說不用,並且道:「我今晚回去就把這兩部作品的電子稿發給您,協議晚點簽沒事。」

  這點上他還是相信飯壞榮的學術聲譽的,至於版稅什麼的·隨緣就好,張潮對此毫無期待。

  這麼說吧,他老師於華的《活著》在2002年在日本由角川社正式出版,並且還採用與《活著》電影同步發售/上映的營銷手段,不可謂不用心。

  要知道,在2002年,不論是小說《活著》還是電影《活著》,都已經全世界範圍內獲獎無數,暢銷多年。

  但最終的結果就是書的銷量一般,電影票房更慘澹以至于于華發出了「日本讀者不喜歡中國文學作品」這樣的感嘆。

  飯冢榮教授待到和張潮達成了「君子之約」後,才指了指身邊的王震旭道:「我這個不成材的學生,也會參與到這次的翻譯工作中來。

  翻譯作品,不僅是翻譯句子、詞語,還要把原作者的意圖、思想一併呈現給異國的讀者。

  如果能讓旭君在未來兩周時間裡,跟隨你學習,記錄你與廈大學生的交流,

  並向你請教《少年的巴比倫》《刑警榮耀》的語言細節,想必會讓翻譯工作更加順暢。

  不知你能否同意這個請求?哦,這兩周時間,你就把他當成是你的學生就好。」

  張潮一聽就懵了,這是給自己派了個貼身跟隨的「起居郎」,要給自己寫1起居注」嗎?當不起,當不起。

  於是連忙拒絕道:「這怎麼敢?您真的需要的話,每次活動後,我讓廈大的同學抄一份記錄給您就行了。」

  飯壞榮教授卻非常堅持,轉頭對王震旭道:「旭君,你能做到對待張潮君,

  就像對我一樣嗎?」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眼神前所未有的冷酷。

  王震旭此刻內心的憋屈與痛苦,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讓自己給張潮做跟班,還要以師禮事之,這種折辱簡直是在摧毀人格。

  張潮這也回過味來了,王震旭八成是在飯壞榮教授面前造了自己什麼謠,所以飯嫁榮教授要用此來懲罰他。

  飯壞榮是老派的日本知識精英,對於名下學生犯的錯誤,既不能護短裝著不知道,但也不會明說讓自己丟臉,因此行動上必須得讓張潮感受到自己歉意的真誠。

  島國文化,多有這種特質,日本所謂「暖昧」,英國所謂「understatement」(有保留的陳述),大抵如此。

  如果還想保住自己尊嚴的話,王震旭此刻就得向到導師飯壞榮深深鞠一躬,

  說一聲「抱歉,我做不到,請老師開除我吧」,然後大踏步走出門,直奔機場,


  買張票就回去。

  想到這裡,他轉身嚮導師深深地一鞠躬,說道:「嗨!我能做到,老師。我會像對您一樣對待—張潮。」

  是啊,想像中可以,現實里偏偏不可以,用日語說出這句話不讓張潮聽懂,

  已經是他最後的倔強。

  他捨不得剛剛展開的文學事業,捨不得「飯壞門下」帶來的便利。即便知道導師此刻就是在利用他的功利心在折磨自己,他也只能將這顆苦果吃下。

  這個苦果,正是自己的傲慢與謊言孕育出來的。

  飯場榮教授此刻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張潮誠懇地道:「旭君已經同意了,

  希望你能接受。他不會打擾你的私人生活,行動只限於這所校園。」

  張潮看看飯壞榮,又看看王震旭,想了想,終於同意了這個請求:「好,不過把我當老師對待這種事就算了。」

  飯壞榮教授深深看了王震旭一眼,王震旭身子一顫,連忙向張潮淺鞠一射道:「阿里嘎多!」

  飯壞榮教授等敲定了這件事,放心地帶著自己的學生走了。

  張潮才鬆了一口氣,只見後台的門很快又被打開了,好幾個中文系的青年老師和活躍的文學社學生擠了進來一一剛剛他們看飯壞榮師生在裡面,都不敢進來。

  主攻文藝理論和女性文學的年輕老師舒瓊,對張潮道:「你剛剛講的內容對大家都有啟發。我們太少看到一個青年作家,這麼早期就擺脫了『混沌』的創作狀態,以理性視角看待自己的創作過程了。」

  另一個主攻方言文學和比較文學的老師徐彬彬則好奇問道:「剛剛飯壞教授和你交流了什麼?是準備將你的作品翻譯成日文嗎?」

  文學社的楊辰沛則有些激動,說道:「剛剛我們社的同學都吵著要來見你,

  人太多了,只派了我們幾個代表。」

  張潮看小小的後台房間裡擠了小20人,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說也說不清楚、答也答不完,於是道:「我請大家吃宵夜吧。這裡哪裡的排檔好?」

  「那我們可要不客氣啦!」

  「吃大戶?」

  「吃大戶!」

  「宵夜,當然是『小眼鏡大排檔」!」

  「好,那就『小眼鏡』。」

  「成,咱們走!」

  「走!」

  張潮手一揮,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了圖書館。

  中文系主任李無為和其他幾個年紀大點的教授正在樓下閒聊,還想等張潮下來一起說說他這場講座,沒想到就看到張潮被年輕老師和學生們擁著往校門口去,都沒發覺他們在等他。

  李無為不由得酸溜溜起來,對旁邊的林丹婭道:「這他這也太受歡迎了!」

  林丹婭道:「年輕人嘛——不過主任,咱們這次可要抓住機會!」

  李無為愣了一下,問道:「什麼機會?」

  林丹婭道:「這兩年大家有一個經驗一一張潮基本在哪裡多停留,都會給那裡留下點什麼。他給自己的家鄉留下了兩部小說,十幾篇散文;給燕大留下了畢業答辯直播,給燕師大留下了一部小說。

  去山西,留下了一個電視紀錄片;去香港,留下了一篇武俠小說;去日本,

  留下了一部動畫;去上海,留下了一本雜誌、一個比賽—

  最近去個貴州的小山村,給他們留下了三部小說,兩條路。」

  李無為專攻小學,對當代文壇關注不多,現在聽林丹婭這麼一說,頓時大感興趣,追問道:「你的意思是,一定要讓張潮留下點什麼?」

  林丹婭道:「『風過留聲、雁過留痕』,張潮雖然年輕,但註定要在文學史上留名。如果他能給學校留下點什麼,那就最好了。」

  李無為點點頭,道:「那你們做好工作,一定要激發出張潮對廈大的認同感、歸屬感,他爸爸不是咱們校友嗎?對了,還有創造力。」

  一個大學裡的系部要支棱起來,不僅要靠「里子」,還要靠「面子」。

  而「面子」,很大程度上就是靠和行業大咖的關係,以及媒體的曝光度來支撐的。

  80年前,魯迅總共就在廈大呆了4個月零12天,還嫌棄得不得了,在日記和與許廣平的通信里把鷺島從飲食到居住環境,再到同事關係,都吐槽了一個遍。


  以至於後來網際網路上有一種說法,廈大是用「三椅、兩燈、一地窖」來招待魯迅。

  但是這都不影響「魯迅研究」後來成為廈大的一塊招牌,還專門建了個紀念館,就連學校大門口的校名題字,都是從魯迅的墨寶中集字集出來的。

  張潮自然無法和迅翁相比,但是在名氣和媒體效應上,卻是今日文壇的一時之選,如果張潮能為廈大留下一些值得紀念的東西,那無疑大大增加了這次邀請他來的價值。

  就在他們商量之時,張潮已經和老師、同學們,分別搭乘幾輛計程車,來到了湖濱中路的「小眼鏡大排檔」。

  和後來已經開成連鎖飯店的規模不同,這時候的「小眼鏡大排檔」真就還是「大排檔」,在路邊的空地上支看兒個篷子,海鮮要麼在冰櫃裡冰鮮,要麼就養在疊起來的藍色塑膠箱裡。

  老闆是個個子小小的中年人,戴著一副眼鏡,是鷺島本地人,所以都叫他「小眼鏡」。最早就是一個家庭小店,因為物美價廉、明碼實價,做法也地道,所以很快就成了本地海鮮大排檔的明星檔口,每天都是人滿為患。

  張潮等人一來,位置馬上就緊張起來了,但好在是「大排檔」,變通容易。

  戴著眼鏡的老闆很快指揮著員工,給他們騰出位置,又支起了兩張桌子,這才勉強坐下。

  兩個老師和張潮一起在排檔的海鮮區點好了菜,雖然是「吃大戶」,但一個貴价海鮮都沒有點,不過是醬油水魷魚、辣炒花蛤、椒鹽瀨尿蝦、清炒地瓜葉、

  清蒸多寶魚·———這些家常菜。

  因為明天都還要上課,學生、老師都在,所以都默契地沒有要酒,只讓上了飲料。

  待到熱騰騰的菜餚一上,大家的情緒也都高漲起來;幾杯飲料下肚,桌上的師生之別就淡了。

  這年月,大學裡的氛圍還是比較寬鬆、自由的,師生之間的對立、鬥爭關係還沒有那麼普遍,也沒有學生在課堂上錄了老師講課內容然後去舉報的荒唐事情,因此很快就其樂融融起來。

  大家本來是要和張潮探討文學的,但真到了此刻,卻天南地北什麼都聊。

  結果驚訝地發現,張潮的生活中原來不止有文學和藝術一一NBA、遊戲、八卦、鍵政-幾乎什麼都能聊上幾句,標準的2000年代文科大學生。

  私底下說話,也完全沒有故弄玄虛的味道,都是一些大實話。

  聊了很久,才終於有一個文學社的學生壯著膽子問道:「去年德國有個漢學家叫顧彬,說「中國當代的小說都是垃圾」,引起了很大爭論。

  我注意到你對此發表過任何看法,是因為認可嗎?,

  張潮停下筷子,問道:「這——我真沒有注意到。他什麼時候說的這話?」

  學生也回憶了一下,才回答道:「大概,大概是在去年的12月份吧。」(實際發生在2006年的12月11日。)

  張潮笑道:「那就是了。那一陣貴州的大山里,別說上網了,手機都沒有信號,幾乎和外界斷絕了聯繫。所以確實不知道他說過這些話。」

  學生追問道:「那你現在知道了,怎麼看呢?」

  張潮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能確定這是顧彬的原話嗎?

  是看過他寫的原文,還是聽過採訪的原始音頻?」

  提問的學生啞然,他確實也只是看到國內一份報紙的轉載,然後就看到報紙和網絡上的輿論沸騰起來了。

  張潮接著道:「如果要我評價顧彬說的『中國當代文學是垃圾」這句話,那我必須確認他確實說了這句話。不然我吧半天,到時候顧彬說自己是被無中生有,或者斷章取義了,那我還得給人賠禮道歉去。

  德國太遠,德語太難,我可不去,也不想學。」

  前面說得頗為嚴肅,但最後一句還亥把大家給逗笑了,把稍微有些凝結的氣氛,重新活絡開了。

  這時楊辰沛問道:「那你覺得中國的當代文學怎麼樣呢?亥不亥落後於世界?」

  張潮沒有著急回答這個問題,而亥先吃了一個辣炒花蛤,又喝了一口快樂水,才道:「你說的這個世界,亥不亥只指歐洲、美國和日本?」

  一句話又把楊辰沛問得嘻住了。

  張潮笑著安慰道:「沒事沒事,能向這讓看齊亥好事,至少說明很有心氣。

  其實在文學甚至整個藝術領域,把『歐美日』當成世界,也不亥不可以。


  這三個地方的文化影響可至少占全世界的70%以上,也生產了全世界最多的文化產品,當然也能代表世界藝術的趨勢和方向。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落後於『世界』,倒也不為過。」

  楊辰沛聽到這裡,才鬆了一口氣。

  張潮看到師生們都看向自己,連忙道:「大家吃菜,吃菜,邊吃邊聊。」

  然後身先士卒地邊吃邊聊:「但即使這樣,也不意味著這三個地方的文學就一定能導其他地方的文學追求,或者註定亥『先進」的標準。」

  有人好奇問道:「那你的意思亥?」

  張潮道:「去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大家都還記得嗎?看過他的《我的名字亥紅》了吧?」

  眾人都點頭,這麼新鮮熱辣出路的諾獎得代表作,要亥沒看過就太去人了。

  張潮接著道:「他亥亜耳其人,遠離「歐美日』這三大藝術「軸心國」,但卻亥20世紀下半葉,全世界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幾乎算得上支柱級別。

  他亥怎麼做到的,你們想過嗎?

  張潮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所有人都把耳朵豎得老高,知道他後面怎麼說,就連那些教現當代文學的老師也不例外。

  從學者角度,和從作家角度,去看待這樣一個重要作家,可能會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這亥所有研究者都十分感興趣的。

  張潮接下來的話,確實顛覆了他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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