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番外一 二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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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往公社跑!」陸元凱掙扎著要起身,趙虎的菜刀已經劈下來。

  二妞閉著眼尖叫,卻聽見 「哐當」一聲,有人用糞叉擋住了刀刃。

  「住手!」沙啞的男聲響起。

  二妞睜眼,看見大隊長李德福舉著煤油燈站在巷口,身後跟著幾個舉著鐵鍬的村民。

  「李叔。」趙虎的菜刀垂下來,「這是我們家的私事。」

  「私事個屁!」李德福照著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公社剛開完會,你敢在毛主席像底下行兇?」

  他轉身對陸元凱說:「元凱,我送你去衛生所。」

  趙虎的娘突然撲過來,抱住二妞的腿號啕大哭:「我的兒啊!彩禮錢都花出去了,你不能悔婚啊!」

  二妞聞到她頭髮里的虱子味,胃裡一陣翻湧。

  衛生所的燈泡忽明忽暗,陸元凱趴在長條凳上,赤腳醫生用縫麻袋的針給他縫傷口。

  二妞攥著他的上衣,手指因為用力都生疼。

  「老陸啊。」李德福蹲在門檻上卷旱菸,「不是我說你,當年你要是聽勸,把二妞帶走,也不至於是現在這樣。」

  「大隊長,我當初是要帶走二妞的,是李香花她非不讓呀!她把二妞賣給人販子!」陸元凱悶哼一聲,「現在還要賣二妞,我要去公社告她!」

  「告?」李德福吐了個煙圈,「你有啥證據?趙虎家可是交了彩禮的。」他壓低聲音,「再說了,當年我可是跟你娘說過,李香花那一家子不是省油的燈,你娘說的啥,她說能生就行。」

  二妞的指甲掐進掌心。

  小時候就經常會聽到陸元凱的嘆氣聲,他也是一忍再忍。

  當初不是李香花一直揪著三嬸無理取鬧的不放,也不至於鬧著離婚。

  後半夜,陸元凱發起高燒。

  二妞守在床邊,聽著窗外貓頭鷹的叫聲。

  突然院門被撞開,李香花的聲音比貓頭鷹還尖:「陸元凱你個李八蛋!你要害死我閨女是不是?」

  女人披頭散髮衝進來,指甲差點撓到二妞的臉。

  李德福一把拽住她:「香花,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我像什麼樣子?」李香花甩開他,「他把我閨女拐跑了,趙虎家要退婚!」

  她撲向陸元凱:「你賠我彩禮錢!」

  陸元凱突然睜眼,抓住她的手腕:「你收了趙虎家二十斤糧票,對不對?」

  李香花的臉瞬間煞白:「你...你怎麼...」

  「糧票我給你。」陸元凱的聲音像砂紙磨過,「你給我把二妞的婚事退了。」

  李香花猛地掙脫,後退兩步撞翻了藥櫃。

  二妞看見她藏在袖口裡的金戒指,應該是李大石送的。

  天快亮時,公社公安員來了。

  趙虎被銬走時還在罵:「陸家丫頭本來就是我的人!」

  李香花縮在牆角,任由公安員把她的結婚證拿走。

  「二妞,跟爹回陸家村。」陸元凱扯過尿素袋子,裡面露出玉米面餅。

  二妞看著他後背上滲血的紗布,突然想起趙虎家炕席上的補丁。

  「我不去。」她的聲音像塊冰疙瘩。

  陸元凱愣住:「為啥?」

  「你能養我一輩子?」二妞盯著他磨破的衣擺,「等你老了,我還不是要被人搶來搶去?」

  李香花突然笑出聲:「聽見沒?你閨女比你明白。」她理了理頭髮,「虎子他爹說,只要二妞回去,彩禮加倍。」

  「閉嘴!」陸元凱抄起搪瓷缸砸過去。

  李香花尖叫著躲開,頭髮絲掃過二妞的鼻尖。

  太陽爬上東牆時,二妞跟著李德福去了生產隊。

  曬穀場上,幾個婦女正往草垛里藏紅薯。

  看見她過來,有人低聲說:「陸家丫頭克父母,離遠點。」

  傍晚,二妞蹲在河邊洗衣服。

  棒槌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濺濕了褲腳。

  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轟鳴,她抬頭看見趙虎的弟弟開著車經過,車上堆著新打的稻穀。


  「二妞!」有人喊她名字。

  二妞回頭,看見陸元凱站在堤壩上,手裡提著個鐵皮飯盒。

  「我讓你三嬸給你從城裡買了雪花膏。」陸元凱的聲音被風聲撕碎。

  二妞低頭繼續搓衣服,棒槌一下下砸在皂角上,白沫子順著水流漂向遠方。

  月亮升起來時,二妞摸黑回到柴房裡。李香花正在油燈下數錢,見她進來,把錢塞進枕頭底下:「明天去趙虎家認錯,聽見沒?」

  「認錯?」二妞冷笑,「我錯在哪?」

  「錯在你是個賠錢貨!」李香花甩來一巴掌,「要不是你,我早嫁給李大石了!」

  二妞嘗到血腥味,突然想起那年顧清水給她們三個女娃講過的故事——《白毛女》。

  喜兒被黃世仁逼債時,也是這樣的月光。

  後半夜,二妞摸出藏在牆縫裡的糧票。

  陸元凱給的三十斤全國糧票,還有一張她用陸元凱留的十塊錢,偷偷沒得去省城的汽車票。

  她把票子塞進棉襖內襯,聽見李香花在隔壁打鼾。

  柴房旁邊的老槐樹影影綽綽,二妞最後看了眼炕上的李香花。

  月光照在李香花的金戒指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汽車站的鐵皮頂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二妞攥著糧票的手心裡全是汗,售票處的燈泡在穿堂風裡搖搖晃晃,把牆上 「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照得忽明忽暗,低頭混進扛著鋪蓋卷的人群。

  「票!」檢票員的大蓋帽在月光下晃了晃。

  二妞遞上汽車票,手指被檢票員的指甲劃了道紅印。

  車廂里瀰漫著劣質菸草味,她剛坐下,前排的大辮子姑娘突然回頭:「妹子,你這衣服上補丁摞補丁的,是從哪兒來的?」

  二妞沒吭聲,把臉轉向窗外。

  大辮子看二妞不理她,哼了一聲,轉回頭和同伴咬耳朵:「八成是逃婚的。」

  省城汽車站二妞跟著人群往出站口走,忽然被人拽住胳膊。

  回頭看見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手腕上的上海表閃著光:「妹子,要找工作不?紡織廠招臨時工。」

  「不用!」二妞甩開他,撒腿往胡同里跑。

  身後傳來口哨聲:「小娘們跑得真快!」

  凌晨三點,二妞蹲在國營飯店後廚的牆根下。

  蒸鍋的熱氣透過磚牆漫過來,她摸出棉襖里的糧票,突然聽見頭頂有動靜。

  「誰?」她抄起半截磚頭。

  月光下,一個穿破衣服的男孩正往下溜,懷裡掉出兩個白饅頭。

  二妞認得他,是白天在汽車站偷錢被抓的小乞丐。

  「饅頭給我!」她舉著磚頭衝過去。

  男孩撒腿就跑,二妞追了兩條街,在巷口堵住他。

  男孩突然從懷裡掏出把水果刀:「別過來!」

  二妞愣住。

  她慢慢蹲下,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玉米餅:「我跟你換。」

  男孩名叫順子,說自己是從河南逃荒來的。

  二妞跟著他鑽進火車站貨運場的草垛,聽著遠處鐘樓敲了五下。

  順子突然捅她:「哎,你手腕上的疤咋弄的?」

  「被豬咬的。」二妞扯過袖子蓋住。

  去年冬天,她給趙虎家餵豬時,母豬護崽咬傷了她。

  李香花非但沒帶她去衛生所,還罵她 」笨手笨腳」。

  天亮時,順子帶她去紡織廠後門。

  牆根下已經蹲著七八個姑娘,都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

  「又沒選上?」順子在廠門口找到她時,二妞正蹲在地上數螞蟻。

  晚上,兩人在鍋爐房偷烤紅薯。

  順子突然說:「要不你跟我去碼頭扛包?」

  二妞搖頭。

  「要不咱去東北?」順子突然說,「聽說那邊地廣人稀,能混口飯吃。」

  二妞望著燒的旺盛的鍋爐,把最後一口烤紅薯咽下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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