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番外一 二妞（上）
灶台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二妞踮著腳往裡面撒鹽。
咸澀的蒸汽撲在臉上，混著煤油燈的黑煙，熏得她眼睛發酸。
身後傳來竹掃帚拍打的聲音，外婆尖細的嗓音穿透堂屋：「死丫頭！水開了不會關火？」
「哎！」 二妞手忙腳亂地擰動風箱，滾燙的開水濺在手腕上，立刻紅了一片。
她不敢吭聲，低頭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來，火星子噼里啪啦迸到青磚地上。
東屋傳來母親李香花的咳嗽聲。
二妞摸黑掀開布簾，看見女人正對著一面裂成兩半的鏡子描眉。
煤油燈在她臉上投下陰影，讓原本俊俏的瓜子臉顯得格外刻薄。
「媽，我給你端飯。」 二妞把粗瓷碗放在梳妝檯上，碗底壓著幾根斷了的眉筆芯。
李香花頭也不抬：」沒看見我正忙？端到外屋去。」
堂屋的老座鐘噹噹敲了七下。
二妞蹲在門檻上扒拉玉米糊，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自行車鈴鐺響。
她心裡一緊，玉米糊嗆進喉嚨，咳得眼淚直流。
「二妞！」 父親陸元凱的聲音帶著驚喜。
二妞慌忙用袖子擦嘴，看見男人穿著洗得發黃的背心，車把上掛著個碎花布包袱。
「又帶啥破爛回來？」 外婆從灶間探出頭，「你閨女都十八了，難不成還想讓她讀大學？」
陸元凱一臉不喜：「三嬸給二妞帶了塊上海牌手錶...」
「手錶？」 李香花突然從東屋衝出來，「給我看看！」
她劈手奪過包袱，裡面的的確良襯衫滑落在地。
二妞剛要撿，被母親一把推開：「死丫頭碰什麼碰！這料子給你穿糟蹋了。還是顧清水有錢啊，又是手錶又是的確良的，怎麼沒說給我送點東西。」
陸元凱的臉漲得通紅：「李香花，別給你臉不要，這是給二妞的...」
話沒說完，外婆已經把包袱搶過去：「老陸家的東西憑啥給外人？二妞早晚是要嫁人的！」
二妞退到牆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去年冬天，她親眼看見母親把父親買的毛線拆了，給隔壁村的李大石織了條圍巾。
「二妞，跟爹出去說說話。」 陸元凱拽著她往外走，自行車鏈條在月光下泛著油光。
村頭老槐樹下，男人掏出個鐵皮盒子：「這是糧票，這還有十塊錢，你藏好。」
「叔！」 黑暗裡突然竄出幾個黑影。
二妞認得為首的是村東頭的二流子趙虎，他爹是公社拖拉機手，家裡有台熊貓牌收音機。
「陸叔來探親啊？」 趙虎叼著菸捲，「聽說二妞過了年就滿十八了？」
陸元凱握緊車把：「趙虎，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 趙虎伸手摸二妞的臉，「就是想問問嬸子，彩禮錢是要糧票還是現金？」
二妞猛地後退，後腰撞上槐樹杈。
陸元凱揮拳要打，被趙虎的同伴按住。
黑暗中傳來布料撕裂的聲音，二妞尖叫著捂住被扯開的衣領。
「元凱！」 李香花舉著手電筒衝過來，「你把人打傷了怎麼收場？」
她扯開陸元凱的手，賠著笑對趙虎說：「虎子別跟他一般見識，過兩天嬸子去你家嘮嗑。」
那天晚上，二妞蜷縮在柴房的稻草堆里。
母親的話像刀一樣割著她的耳朵：「你看看你那個爹，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你娘我當初嫁過去就是瞎了眼，這不顧清水那女表子出現了，立馬就把我休了。真是什麼福都沒享到，但是趙虎家就不一樣了，他嫁可是有自行車縫紉機的，你嫁過去享清福。」
「媽，我不想嫁。」 二妞話沒說完。
李香花甩來一巴掌：「不想嫁？你吃我的穿我的，養你這麼大是白養的？」
第二天清晨，二妞在灶間燒水。
外婆往她手裡塞了個紅布包：」這是你媽給的陪嫁，到了婆家要勤快。」
二妞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塊肥皂和三個雞蛋。
迎親的拖拉機突突突開進院子時，二妞正蹲在豬圈旁餵豬。
趙虎穿著嶄新的仿軍裝，脖子上掛著毛主席像章。
他拽著二妞的胳膊往車上拖，二妞掙扎著喊：「我要見我爹！我要回陸家。」
「你爹早回陸家村了！他也管不著你，當時說好了，陸承跟他，你跟我。」 李香花把她推進車廂，」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以後別回來丟人！」
拖拉機碾過結冰的土路，二妞望著漸漸遠去的村莊。
棉襖里藏著陸元凱給的糧票和錢，硬硬的邊角硌著肋骨。
她想起小時候，雖然陸元凱話不多，可是也會給她和陸承兄妹倆買冰棍，但是每次李香花看到都要數落父親，還說買陸承一個人的就行了。
可是陸元凱還是會給二妞買，她到現在還記得冰棍化在手裡的甜。
她知道父母經常吵架，母親喜歡占小便宜，她小時候確實也不懂事，跟著母親學了不少壞習慣，大家都不喜歡她。
可是直到回到李家她才知道，以前過的是多麼幸福。
趙虎家的土坯房裡，媒婆正往炕桌上擺紅棗花生。
二妞盯著炕席上的補丁，突然聽見外屋傳來爭吵聲：「說好的二十斤糧票，怎麼只有十五斤？」
「剩下的等生了娃再給！」 趙虎的娘尖聲說，「先把結婚證領了，別讓這丫頭跑了！」
二妞攥緊衣角，指甲縫裡還沾著早上餵豬時的糠皮。
她想起昨晚在柴房聽到的動靜 —— 母親和外婆數錢的聲音，還有趙虎爹說 「陸家丫頭能生」 時的淫笑。
炕頭的鬧鐘指向九點，趙虎掀開紅蓋頭。
二妞聞到他身上濃重的劣質雪花膏味，突然想起生產隊的老黃牛，每次配種時也是這樣的氣味。
「哭啥？」 趙虎粗魯地扯她的頭髮，「老子娶你是看得起你。」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二妞抬頭，看見陸元凱舉著根扁擔衝進來，褲子上沾著新鮮的泥漬。
「爹！」 二妞的眼淚砸在紅襯衣上。
陸元凱的扁擔橫掃過去，趙虎的鼻子頓時鮮血直流。
媒婆尖叫著往外跑，趙虎的娘抄起燒火棍撲過來。
混亂中，二妞被陸元凱拽出屋子。
月光下，男人的自行車后座綁著兩個尿素袋子，裡面裝著她的鋪蓋卷。
「走！」 陸元凱跨上自行車，「爹帶你回陸家。」
話沒說完，趙虎拎著菜刀追出來。
二妞看見父親的後背綻開一朵血花，自行車歪歪斜斜撞在土牆上。
陸元凱的後背洇開大片血跡，二妞撲過去要扶他，被趙虎一把揪住頭髮拖進泥坑。
咸澀的蒸汽撲在臉上，混著煤油燈的黑煙，熏得她眼睛發酸。
身後傳來竹掃帚拍打的聲音，外婆尖細的嗓音穿透堂屋：「死丫頭！水開了不會關火？」
「哎！」 二妞手忙腳亂地擰動風箱，滾燙的開水濺在手腕上，立刻紅了一片。
她不敢吭聲，低頭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來，火星子噼里啪啦迸到青磚地上。
東屋傳來母親李香花的咳嗽聲。
二妞摸黑掀開布簾，看見女人正對著一面裂成兩半的鏡子描眉。
煤油燈在她臉上投下陰影，讓原本俊俏的瓜子臉顯得格外刻薄。
「媽，我給你端飯。」 二妞把粗瓷碗放在梳妝檯上，碗底壓著幾根斷了的眉筆芯。
李香花頭也不抬：」沒看見我正忙？端到外屋去。」
堂屋的老座鐘噹噹敲了七下。
二妞蹲在門檻上扒拉玉米糊，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自行車鈴鐺響。
她心裡一緊，玉米糊嗆進喉嚨，咳得眼淚直流。
「二妞！」 父親陸元凱的聲音帶著驚喜。
二妞慌忙用袖子擦嘴，看見男人穿著洗得發黃的背心，車把上掛著個碎花布包袱。
「又帶啥破爛回來？」 外婆從灶間探出頭，「你閨女都十八了，難不成還想讓她讀大學？」
陸元凱一臉不喜：「三嬸給二妞帶了塊上海牌手錶...」
「手錶？」 李香花突然從東屋衝出來，「給我看看！」
她劈手奪過包袱，裡面的的確良襯衫滑落在地。
二妞剛要撿，被母親一把推開：「死丫頭碰什麼碰！這料子給你穿糟蹋了。還是顧清水有錢啊，又是手錶又是的確良的，怎麼沒說給我送點東西。」
陸元凱的臉漲得通紅：「李香花，別給你臉不要，這是給二妞的...」
話沒說完，外婆已經把包袱搶過去：「老陸家的東西憑啥給外人？二妞早晚是要嫁人的！」
二妞退到牆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去年冬天，她親眼看見母親把父親買的毛線拆了，給隔壁村的李大石織了條圍巾。
「二妞，跟爹出去說說話。」 陸元凱拽著她往外走，自行車鏈條在月光下泛著油光。
村頭老槐樹下，男人掏出個鐵皮盒子：「這是糧票，這還有十塊錢，你藏好。」
「叔！」 黑暗裡突然竄出幾個黑影。
二妞認得為首的是村東頭的二流子趙虎，他爹是公社拖拉機手，家裡有台熊貓牌收音機。
「陸叔來探親啊？」 趙虎叼著菸捲，「聽說二妞過了年就滿十八了？」
陸元凱握緊車把：「趙虎，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 趙虎伸手摸二妞的臉，「就是想問問嬸子，彩禮錢是要糧票還是現金？」
二妞猛地後退，後腰撞上槐樹杈。
陸元凱揮拳要打，被趙虎的同伴按住。
黑暗中傳來布料撕裂的聲音，二妞尖叫著捂住被扯開的衣領。
「元凱！」 李香花舉著手電筒衝過來，「你把人打傷了怎麼收場？」
她扯開陸元凱的手，賠著笑對趙虎說：「虎子別跟他一般見識，過兩天嬸子去你家嘮嗑。」
那天晚上，二妞蜷縮在柴房的稻草堆里。
母親的話像刀一樣割著她的耳朵：「你看看你那個爹，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你娘我當初嫁過去就是瞎了眼，這不顧清水那女表子出現了，立馬就把我休了。真是什麼福都沒享到，但是趙虎家就不一樣了，他嫁可是有自行車縫紉機的，你嫁過去享清福。」
「媽，我不想嫁。」 二妞話沒說完。
李香花甩來一巴掌：「不想嫁？你吃我的穿我的，養你這麼大是白養的？」
第二天清晨，二妞在灶間燒水。
外婆往她手裡塞了個紅布包：」這是你媽給的陪嫁，到了婆家要勤快。」
二妞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塊肥皂和三個雞蛋。
迎親的拖拉機突突突開進院子時，二妞正蹲在豬圈旁餵豬。
趙虎穿著嶄新的仿軍裝，脖子上掛著毛主席像章。
他拽著二妞的胳膊往車上拖，二妞掙扎著喊：「我要見我爹！我要回陸家。」
「你爹早回陸家村了！他也管不著你，當時說好了，陸承跟他，你跟我。」 李香花把她推進車廂，」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以後別回來丟人！」
拖拉機碾過結冰的土路，二妞望著漸漸遠去的村莊。
棉襖里藏著陸元凱給的糧票和錢，硬硬的邊角硌著肋骨。
她想起小時候，雖然陸元凱話不多，可是也會給她和陸承兄妹倆買冰棍，但是每次李香花看到都要數落父親，還說買陸承一個人的就行了。
可是陸元凱還是會給二妞買，她到現在還記得冰棍化在手裡的甜。
她知道父母經常吵架，母親喜歡占小便宜，她小時候確實也不懂事，跟著母親學了不少壞習慣，大家都不喜歡她。
可是直到回到李家她才知道，以前過的是多麼幸福。
趙虎家的土坯房裡，媒婆正往炕桌上擺紅棗花生。
二妞盯著炕席上的補丁，突然聽見外屋傳來爭吵聲：「說好的二十斤糧票，怎麼只有十五斤？」
「剩下的等生了娃再給！」 趙虎的娘尖聲說，「先把結婚證領了，別讓這丫頭跑了！」
二妞攥緊衣角，指甲縫裡還沾著早上餵豬時的糠皮。
她想起昨晚在柴房聽到的動靜 —— 母親和外婆數錢的聲音，還有趙虎爹說 「陸家丫頭能生」 時的淫笑。
炕頭的鬧鐘指向九點，趙虎掀開紅蓋頭。
二妞聞到他身上濃重的劣質雪花膏味，突然想起生產隊的老黃牛，每次配種時也是這樣的氣味。
「哭啥？」 趙虎粗魯地扯她的頭髮，「老子娶你是看得起你。」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二妞抬頭，看見陸元凱舉著根扁擔衝進來，褲子上沾著新鮮的泥漬。
「爹！」 二妞的眼淚砸在紅襯衣上。
陸元凱的扁擔橫掃過去，趙虎的鼻子頓時鮮血直流。
媒婆尖叫著往外跑，趙虎的娘抄起燒火棍撲過來。
混亂中，二妞被陸元凱拽出屋子。
月光下，男人的自行車后座綁著兩個尿素袋子，裡面裝著她的鋪蓋卷。
「走！」 陸元凱跨上自行車，「爹帶你回陸家。」
話沒說完，趙虎拎著菜刀追出來。
二妞看見父親的後背綻開一朵血花，自行車歪歪斜斜撞在土牆上。
陸元凱的後背洇開大片血跡，二妞撲過去要扶他，被趙虎一把揪住頭髮拖進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