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軍師？哪兒有什麼軍師？
「啟稟陛下，除此之外，弟子還有大罪！！！」說完這話，袁珙又是滿臉內疚地深深一拜。
說白了，什麼「太平天子」、「臥底刺探情報」的，對於他來說實質上早都成了前塵往事，他會撒謊、欺君，也只是希望這一段過往能夠徹底埋藏，希望伺候能只身為煉丹司的研究員，只身為陛下的弟子而已。
但現在既然事情被抖摟出來了。
他也知道這是不能成的了，而他本就因此而心中有愧，此時整個人反而豁達坦然了許多，甚至帶了贖罪赴死的覺悟了。
不過他這話剛說出口。
朱棣和道衍和尚的臉色就齊齊一變。
看到袁珙這架勢。
他們哪兒還能猜不到這貨要幹什麼？這是自己都不活了，還要把他們都給賣個乾乾脆脆啊！
朱允熥點了的他認，朱允熥提都沒提的，他也認！
這不坑人呢嘛？
而往皇帝身邊安插內應……這壓根兒就是找死。
朱棣當下急得直接打斷道：「袁珙！你慎言！！！！」
道衍和尚也出言道：「你冷靜些！有些話不能亂說。」
他們急，這自然在袁珙的意料之中，他不以為意地冷笑了一聲：「道衍，燕王殿下，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得接受它早晚有敗露的可能。」此刻他只想懺悔自己的罪，自然不會因為道衍和尚和朱棣一句話而動搖什麼。
見他這樣子，道衍和尚臉色也有些不爽快：「袁珙！你我好歹也算交情不淺，何以如此不講道義？」
他當然不怕死，但這件事情是他提出來的，而一旦暴露在小皇帝面前，直接承受者都一定是朱棣。
而在此之前，道衍和尚看到了朱允熥有恐嚇的動作，就知道朱允熥這個小皇帝給朱棣留有了餘地，以朱棣親王的身份，以往的戰功和才能，少一樁事情就多一分活的機會。
以道衍和尚和朱棣之間的情分和這件事情的因果。
他總還是要挽回一二的。
另外就是。
袁珙賣他賣得是不是有點太快、太果斷了？？？
聽到道衍和尚「不講道義」的這句指責，袁珙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看著道衍和尚冷笑了一聲。
「呵呵……不講道義？」
「道衍，你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誰先不講道義！？」
袁珙雖然已經做好了豁出去一切的準備，但對於道衍之前賣隊友的行為，也是憋著一口氣的，忍不住反問道。
朱棣卻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曾經「賣隊友」了啊。
當下也是覺得好笑：「袁珙，你還反問起貧僧來了？」
見對方這時候都不肯承認，袁珙也不跟他打什麼哈哈，直接譴責道：「不反問你反問誰？當初非要找老夫相面的是你，老夫看著和你的交情去北平城走了一趟，按照你說的去做了，可你又是怎麼對老夫的？為了保你的燕王殿下，將當初的事情和盤托出，直接把老夫給賣了……」
「怕是還把你們做的那些烏糟事兒推到老夫頭上來了吧？」
「說你不講道義，你還冤了？」
對於這事兒，袁珙心裡還是很氣的，算起來他還算是被動捲入了這場漩渦裡面的，要不是當初道衍和尚邀請他去北平，他還沒這檔子事兒呢！
「貧僧……你……」道衍和尚本還想繼續和他掰扯這事兒，但旋即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啥，一時都懵了：「不是……合著你覺得這事兒是貧僧為保燕王殿下抖摟出來的？？」
袁珙又是冷笑一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然呢？」
「呃……」道衍和尚一時沒轉過來啞火了，在情理上，袁珙這話……嗯，沒毛病。
要不是他已經接二連三地被朱允熥這小皇帝當猴兒耍了。
他都得說一句：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失語了片刻。
道衍和尚看了一眼正坐在書案後吃瓜看戲的朱允熥，無奈地抿了抿嘴，蒼白無力地解釋道：「雖然你可能不信吧……但貧僧想跟你說，這事兒貧僧隻字片語都沒提過。」
袁珙這時候也上頭了，見都這樣了道衍和尚居然還不認，當下沒好氣地道：「不是你不是老夫，那你倒說說這事兒怎麼捅出來的？？」
道衍和尚沉吟了片刻，轉頭看向朱允熥，言簡意賅地道：「是陛下，陛下他本來就知道。」
袁珙看了看道衍和尚，又一臉心虛和愧疚地看了看朱允熥。
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本來就知道……什麼玩意兒叫本來就知道？？？」
道衍和尚也是十分無奈，但也只能先放下心裡和袁珙之間的彆扭，肅然正色，十分肯定都道：「他就是知道，貧僧也不知道為什麼。」
袁珙看道衍和尚如此認真，的確不像是演的。
當下也察覺到了點什麼，蹙起眉頭雙眼微眯：「嘶……若說陛下有如此神通……好像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
他當然不會懷疑朱允熥的能力，畢竟他是最早接觸，也了解得最多的一批人，神乎其神，他看多了。
現在告訴他，陛下還有更神的……他還真不是不能接受。
這倒是讓道衍和尚有些意外，他還以為這事兒朱允熥不發話，這鍋自己都背定了的，畢竟這所謂的「讀心」，他覺得旁人應該是不知道的。
當然，好歹自己身上這口鍋是搬開了，道衍和尚也是微微鬆了口氣。
而後便聽龍書案後的朱允熥百無聊賴地吐槽了一句：「無趣無趣。」
道衍和尚回過神來，抿了抿嘴有種很想罵人但又無從罵起的感覺：特麼的這小皇帝真把自己當猴兒了？？？而自己剛剛……也是真讓他耍來找樂子了！！
一念及此，道衍和尚肺都要氣炸了，甚至無比希朱允熥那小皇帝一開始就用他那火銃把自己腦門兒蹦了得了！
但眼下他就是氣得七竅生煙也沒轍。
只能憋著。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在心裡頌念了一遍心經。
而袁珙見此情形也算是看明白了：「嘶……所以朕是我沒說，道衍沒說，陛下就看透了這些？一早就看透了！？」
袁珙心裡雖覺得有些不敢置信。
但看到朱允熥的臉也沒法繼續懷疑，當下肅然起敬，拱手道：「若非人告知，莫非是天告知？陛下深藏不漏……果然是「萬世天子之相」！」
他只能這麼讓自己理解這件離譜的事了。
頓了頓，袁珙收了收自己的心神，道：「罷了，誰把事情說出來的本也已經不重要，弟子本就有罪，認罪便是。」
聽到這話，道衍和尚心中一緊，顧不得心裡的憋屈，趕緊立刻出言勸阻道：「袁珙，現在你知道貧僧沒賣你，可你卻是把貧僧賣了個乾乾淨淨啊。」
罵名洗清，他現在也理直氣壯了些，希望能藉此讓袁珙閉嘴，幫朱棣躲了一樁大罪過。
雖說他知道對方有太多常人無法解釋的地方，可道衍也知道，對方一定還有算不到的事情——譬如現在遠在大寧府的那位他就沒有算到，不然絕對不會毫無動靜，容許這麼一個威脅自己位置的人存在！
被道衍和尚這麼一說。
袁珙不由露出些許心虛之態——既然對方沒把自己給賣了，那自己剛剛的確有些不講武德了。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存在了一瞬。
袁珙便立刻道：「袁某身受陛下大恩，此事本也是袁有愧於陛下，若再隱瞞什麼，袁某便是罪上加罪了。不僅是袁某，你道衍，還有你護著的燕王殿下，一樣有愧於陛下！！」
「袁珙你……」道衍和尚都無語了，他怎麼都沒想到這個袁珙在應天府待了這麼會兒的時間， 已經變得完全和以前不一樣了，簡直就是油鹽不進！
這時候。
卻是一直在看戲的朱允熥發話了：「罷了罷了，都沒好戲可看了，無趣。有什麼好說不說的？不就是「你這禿驢和朕的好四叔盯著朕身下這這張椅子，剛巧碰上朕廣招天下煉丹師，所以順勢讓袁珙這來應天府相投」這回事兒麼。」
方才看袁珙和道衍和尚爭來爭去的有點兒意思，現在沒什麼意思了，朱允熥當然也就不浪費時間了。
直接把這事兒給說了出來。
而他說完，正一臉風蕭蕭兮易水寒準備慷慨認罪的袁珙，以及怕袁珙這老六嘴上沒把門兒的道衍、朱棣……都閉嘴了。
一下子……安靜如雞。
片刻後，袁珙才回過神來，怔怔道：「陛下……連此事也知道？從弟子第一次見您的時候，您就什麼都知道了？」
朱允熥不以為意地淡淡一笑：「知道。」
袁珙不由一臉頹然，腦海里也瞬間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帝王的時候——他的神情、他的目光里……都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而這些怪異，在此刻形成了閉環，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原來是因為陛下早就洞察了一切。
但旋即，他又有些不解：「那陛下為何還……還願意讓弟子進煉丹司？」
朱允熥挑了挑眉，呵呵一笑道：「你說朕的好四叔是「太平天子之相」，卻說朕是「萬世天子之相」，那必然知道是該輔佐哪個「天子」，而你……放在煉丹司很好用。」
「朕用人、殺人，一向都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好用的、能用的，朕就用， 不好用不能用的，就殺。」
「況且，你也說讓四叔他們和你不要聯繫了嘛。」
「事實證明，你在煉丹司幹得不錯，為朕做了不少事。」
朱允熥點了點頭，頗為中肯地對袁珙點評了一句。
當然，有一點他沒說的就是，他留著袁珙最大的用意還是想利用他讓道衍和尚和朱棣的心態徹底崩潰。
聽到朱允熥這話。
袁珙面上頓時露出無比複雜的神色來——愧疚、感激、感動，後怕且慶幸……
袁珙鼻頭一酸，一雙眼睛裡頓時老淚縱橫：「陛下寬宏，有海納百川的容人之量，弟子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相待？？弟子愧疚！弟子有罪啊！！！！」
他原以為……是自己懸崖勒馬，是自己及時回頭。
卻沒想到竟是陛下一早就把一切真相都看透了！即便如此，陛下竟還願意對自己傳道、授業、解惑……
這等大恩大德。
自己窮盡一生都報答不了萬一了！！
「弟子早該和陛下坦白，和盤托出的，是弟子糊塗，藏著私心和僥倖，盼著開始那些腌臢心思陛下不會知道，辜負了陛下的一片聖恩。」
「弟子該死！！！請陛下治罪！！弟子情願以死謝罪！！」
想到以往的種種，想到煉丹司的種種，如今得知真相回頭看去，袁珙不覺泣不成聲。
對此，朱允熥卻並不在意。
他只在乎這牛馬能不能用，怎麼才能讓牛馬更好用。
所以他只面色一肅，冷聲道：「朕殺了你剮了你有什麼用？知道自己有罪，那就給朕贖罪，用你的往後餘生，在煉丹司里好好贖罪。」
這是一種思想道德上的枷鎖與動力，從某種程度上，比什麼殺了剮了的，還要沉重許多。
「弟子……弟子……謝陛下隆恩！」
「不敢……不敢不為陛下盡心！」
袁珙伏跪在地上，頓時哭的不能自已，幾乎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了這兩句話。
道衍和尚看著這一幕，自嘲一笑，仿佛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搖頭嘆道：「徒勞……都是徒勞……你有隱忍之能，沉穩的心性，更一早便有那通天之能的軍師相助，任何事情在你們的眼裡……都不過兒戲罷了……」
說完，道衍和尚抬起頭直直地盯著朱允熥。
「陛下現在戲看完了，樂子也找了……栽在你們手裡，是貧僧的命！陛下要殺了我也好、剮了我也罷，乃至剝皮實草挫骨揚灰……但……事已至此……貧僧可否見一見您那位軍師？？」道衍和尚忍不住開口問道。
不過聽到他這話，一直站在一旁，手握刀柄的趙峰都下意識有點懵逼了：「軍師？什麼軍師？」
說白了，什麼「太平天子」、「臥底刺探情報」的，對於他來說實質上早都成了前塵往事，他會撒謊、欺君，也只是希望這一段過往能夠徹底埋藏，希望伺候能只身為煉丹司的研究員，只身為陛下的弟子而已。
但現在既然事情被抖摟出來了。
他也知道這是不能成的了，而他本就因此而心中有愧，此時整個人反而豁達坦然了許多，甚至帶了贖罪赴死的覺悟了。
不過他這話剛說出口。
朱棣和道衍和尚的臉色就齊齊一變。
看到袁珙這架勢。
他們哪兒還能猜不到這貨要幹什麼？這是自己都不活了，還要把他們都給賣個乾乾脆脆啊！
朱允熥點了的他認，朱允熥提都沒提的，他也認！
這不坑人呢嘛？
而往皇帝身邊安插內應……這壓根兒就是找死。
朱棣當下急得直接打斷道：「袁珙！你慎言！！！！」
道衍和尚也出言道：「你冷靜些！有些話不能亂說。」
他們急，這自然在袁珙的意料之中，他不以為意地冷笑了一聲：「道衍，燕王殿下，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得接受它早晚有敗露的可能。」此刻他只想懺悔自己的罪，自然不會因為道衍和尚和朱棣一句話而動搖什麼。
見他這樣子，道衍和尚臉色也有些不爽快：「袁珙！你我好歹也算交情不淺，何以如此不講道義？」
他當然不怕死，但這件事情是他提出來的，而一旦暴露在小皇帝面前，直接承受者都一定是朱棣。
而在此之前，道衍和尚看到了朱允熥有恐嚇的動作，就知道朱允熥這個小皇帝給朱棣留有了餘地，以朱棣親王的身份，以往的戰功和才能，少一樁事情就多一分活的機會。
以道衍和尚和朱棣之間的情分和這件事情的因果。
他總還是要挽回一二的。
另外就是。
袁珙賣他賣得是不是有點太快、太果斷了？？？
聽到道衍和尚「不講道義」的這句指責，袁珙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看著道衍和尚冷笑了一聲。
「呵呵……不講道義？」
「道衍，你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誰先不講道義！？」
袁珙雖然已經做好了豁出去一切的準備，但對於道衍之前賣隊友的行為，也是憋著一口氣的，忍不住反問道。
朱棣卻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曾經「賣隊友」了啊。
當下也是覺得好笑：「袁珙，你還反問起貧僧來了？」
見對方這時候都不肯承認，袁珙也不跟他打什麼哈哈，直接譴責道：「不反問你反問誰？當初非要找老夫相面的是你，老夫看著和你的交情去北平城走了一趟，按照你說的去做了，可你又是怎麼對老夫的？為了保你的燕王殿下，將當初的事情和盤托出，直接把老夫給賣了……」
「怕是還把你們做的那些烏糟事兒推到老夫頭上來了吧？」
「說你不講道義，你還冤了？」
對於這事兒，袁珙心裡還是很氣的，算起來他還算是被動捲入了這場漩渦裡面的，要不是當初道衍和尚邀請他去北平，他還沒這檔子事兒呢！
「貧僧……你……」道衍和尚本還想繼續和他掰扯這事兒，但旋即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啥，一時都懵了：「不是……合著你覺得這事兒是貧僧為保燕王殿下抖摟出來的？？」
袁珙又是冷笑一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然呢？」
「呃……」道衍和尚一時沒轉過來啞火了，在情理上，袁珙這話……嗯，沒毛病。
要不是他已經接二連三地被朱允熥這小皇帝當猴兒耍了。
他都得說一句：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失語了片刻。
道衍和尚看了一眼正坐在書案後吃瓜看戲的朱允熥，無奈地抿了抿嘴，蒼白無力地解釋道：「雖然你可能不信吧……但貧僧想跟你說，這事兒貧僧隻字片語都沒提過。」
袁珙這時候也上頭了，見都這樣了道衍和尚居然還不認，當下沒好氣地道：「不是你不是老夫，那你倒說說這事兒怎麼捅出來的？？」
道衍和尚沉吟了片刻，轉頭看向朱允熥，言簡意賅地道：「是陛下，陛下他本來就知道。」
袁珙看了看道衍和尚，又一臉心虛和愧疚地看了看朱允熥。
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本來就知道……什麼玩意兒叫本來就知道？？？」
道衍和尚也是十分無奈，但也只能先放下心裡和袁珙之間的彆扭，肅然正色，十分肯定都道：「他就是知道，貧僧也不知道為什麼。」
袁珙看道衍和尚如此認真，的確不像是演的。
當下也察覺到了點什麼，蹙起眉頭雙眼微眯：「嘶……若說陛下有如此神通……好像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
他當然不會懷疑朱允熥的能力，畢竟他是最早接觸，也了解得最多的一批人，神乎其神，他看多了。
現在告訴他，陛下還有更神的……他還真不是不能接受。
這倒是讓道衍和尚有些意外，他還以為這事兒朱允熥不發話，這鍋自己都背定了的，畢竟這所謂的「讀心」，他覺得旁人應該是不知道的。
當然，好歹自己身上這口鍋是搬開了，道衍和尚也是微微鬆了口氣。
而後便聽龍書案後的朱允熥百無聊賴地吐槽了一句：「無趣無趣。」
道衍和尚回過神來，抿了抿嘴有種很想罵人但又無從罵起的感覺：特麼的這小皇帝真把自己當猴兒了？？？而自己剛剛……也是真讓他耍來找樂子了！！
一念及此，道衍和尚肺都要氣炸了，甚至無比希朱允熥那小皇帝一開始就用他那火銃把自己腦門兒蹦了得了！
但眼下他就是氣得七竅生煙也沒轍。
只能憋著。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在心裡頌念了一遍心經。
而袁珙見此情形也算是看明白了：「嘶……所以朕是我沒說，道衍沒說，陛下就看透了這些？一早就看透了！？」
袁珙心裡雖覺得有些不敢置信。
但看到朱允熥的臉也沒法繼續懷疑，當下肅然起敬，拱手道：「若非人告知，莫非是天告知？陛下深藏不漏……果然是「萬世天子之相」！」
他只能這麼讓自己理解這件離譜的事了。
頓了頓，袁珙收了收自己的心神，道：「罷了，誰把事情說出來的本也已經不重要，弟子本就有罪，認罪便是。」
聽到這話，道衍和尚心中一緊，顧不得心裡的憋屈，趕緊立刻出言勸阻道：「袁珙，現在你知道貧僧沒賣你，可你卻是把貧僧賣了個乾乾淨淨啊。」
罵名洗清，他現在也理直氣壯了些，希望能藉此讓袁珙閉嘴，幫朱棣躲了一樁大罪過。
雖說他知道對方有太多常人無法解釋的地方，可道衍也知道，對方一定還有算不到的事情——譬如現在遠在大寧府的那位他就沒有算到，不然絕對不會毫無動靜，容許這麼一個威脅自己位置的人存在！
被道衍和尚這麼一說。
袁珙不由露出些許心虛之態——既然對方沒把自己給賣了，那自己剛剛的確有些不講武德了。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存在了一瞬。
袁珙便立刻道：「袁某身受陛下大恩，此事本也是袁有愧於陛下，若再隱瞞什麼，袁某便是罪上加罪了。不僅是袁某，你道衍，還有你護著的燕王殿下，一樣有愧於陛下！！」
「袁珙你……」道衍和尚都無語了，他怎麼都沒想到這個袁珙在應天府待了這麼會兒的時間， 已經變得完全和以前不一樣了，簡直就是油鹽不進！
這時候。
卻是一直在看戲的朱允熥發話了：「罷了罷了，都沒好戲可看了，無趣。有什麼好說不說的？不就是「你這禿驢和朕的好四叔盯著朕身下這這張椅子，剛巧碰上朕廣招天下煉丹師，所以順勢讓袁珙這來應天府相投」這回事兒麼。」
方才看袁珙和道衍和尚爭來爭去的有點兒意思，現在沒什麼意思了，朱允熥當然也就不浪費時間了。
直接把這事兒給說了出來。
而他說完，正一臉風蕭蕭兮易水寒準備慷慨認罪的袁珙，以及怕袁珙這老六嘴上沒把門兒的道衍、朱棣……都閉嘴了。
一下子……安靜如雞。
片刻後，袁珙才回過神來，怔怔道：「陛下……連此事也知道？從弟子第一次見您的時候，您就什麼都知道了？」
朱允熥不以為意地淡淡一笑：「知道。」
袁珙不由一臉頹然，腦海里也瞬間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帝王的時候——他的神情、他的目光里……都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而這些怪異，在此刻形成了閉環，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原來是因為陛下早就洞察了一切。
但旋即，他又有些不解：「那陛下為何還……還願意讓弟子進煉丹司？」
朱允熥挑了挑眉，呵呵一笑道：「你說朕的好四叔是「太平天子之相」，卻說朕是「萬世天子之相」，那必然知道是該輔佐哪個「天子」，而你……放在煉丹司很好用。」
「朕用人、殺人，一向都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好用的、能用的，朕就用， 不好用不能用的，就殺。」
「況且，你也說讓四叔他們和你不要聯繫了嘛。」
「事實證明，你在煉丹司幹得不錯，為朕做了不少事。」
朱允熥點了點頭，頗為中肯地對袁珙點評了一句。
當然，有一點他沒說的就是，他留著袁珙最大的用意還是想利用他讓道衍和尚和朱棣的心態徹底崩潰。
聽到朱允熥這話。
袁珙面上頓時露出無比複雜的神色來——愧疚、感激、感動，後怕且慶幸……
袁珙鼻頭一酸，一雙眼睛裡頓時老淚縱橫：「陛下寬宏，有海納百川的容人之量，弟子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相待？？弟子愧疚！弟子有罪啊！！！！」
他原以為……是自己懸崖勒馬，是自己及時回頭。
卻沒想到竟是陛下一早就把一切真相都看透了！即便如此，陛下竟還願意對自己傳道、授業、解惑……
這等大恩大德。
自己窮盡一生都報答不了萬一了！！
「弟子早該和陛下坦白，和盤托出的，是弟子糊塗，藏著私心和僥倖，盼著開始那些腌臢心思陛下不會知道，辜負了陛下的一片聖恩。」
「弟子該死！！！請陛下治罪！！弟子情願以死謝罪！！」
想到以往的種種，想到煉丹司的種種，如今得知真相回頭看去，袁珙不覺泣不成聲。
對此，朱允熥卻並不在意。
他只在乎這牛馬能不能用，怎麼才能讓牛馬更好用。
所以他只面色一肅，冷聲道：「朕殺了你剮了你有什麼用？知道自己有罪，那就給朕贖罪，用你的往後餘生，在煉丹司里好好贖罪。」
這是一種思想道德上的枷鎖與動力，從某種程度上，比什麼殺了剮了的，還要沉重許多。
「弟子……弟子……謝陛下隆恩！」
「不敢……不敢不為陛下盡心！」
袁珙伏跪在地上，頓時哭的不能自已，幾乎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了這兩句話。
道衍和尚看著這一幕，自嘲一笑，仿佛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搖頭嘆道：「徒勞……都是徒勞……你有隱忍之能，沉穩的心性，更一早便有那通天之能的軍師相助，任何事情在你們的眼裡……都不過兒戲罷了……」
說完，道衍和尚抬起頭直直地盯著朱允熥。
「陛下現在戲看完了，樂子也找了……栽在你們手裡，是貧僧的命！陛下要殺了我也好、剮了我也罷，乃至剝皮實草挫骨揚灰……但……事已至此……貧僧可否見一見您那位軍師？？」道衍和尚忍不住開口問道。
不過聽到他這話，一直站在一旁，手握刀柄的趙峰都下意識有點懵逼了：「軍師？什麼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