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這不合理,這很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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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衍師父,還有一事,也令本王十分在意。」朱棣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沒來由的悵然。

  道衍和尚從午門見到傅友文和秦逵的時候,就滿腦子都在琢磨著「預測天機」、「神仙之能」……這些匪夷所思、駭人聽聞的事情,此刻一時之間倒是猜不到朱棣想說什麼。

  沉默片刻後便開口問道:「還有一件事?何事?」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衍師父方才有沒有注意到傅友文和秦逵這兩個人的樣子?他們是不是有些太殷勤了?」

  不像道衍和尚的心思始終在琢磨著那所謂的「軍師」,朱棣感受到的,是輕視——朱允熥那小子輕視自己,就連傅友文和秦逵這兩個六部尚書也對自己避之不及。

  而這兩個人但凡提起「陛下」二字,語氣便不自覺諂媚起來,像極了兩條狗腿子!

  「還說什麼「別說下雨,就是下刀子也是他朱允熥的事情要緊」,三句話里有兩句都是惦記著朱允熥的詔令,急著進宮生怕晚了些……」

  這一點。

  無疑讓朱棣心中十分在意。

  不為別的。

  他在應天府長大,身為皇子自然會頻頻見到這些朝中的大臣,就藩之後又在北平難免會和當地的官員產生交集和接觸。

  他對於這些文官最大的感觸就是——無論是中央朝廷的、還是省府州縣地方上的,都滑溜!

  文人心思多,心眼子多,往往面上看著文質彬彬的樣子,實際上誰也不知道他們心裡藏著多少盤算。

  尤其是中央朝廷的高官,更是個個都是人精。

  可就不久之前在午門和傅友文、秦逵這六部尚書碰面的那一小會兒,隔著雨幕聽他們隨口就是一副要肝腦塗地的架勢……朱棣看不出來也聽不出來一絲一毫的假!

  道衍和尚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在腦子裡回憶了一遍剛剛的情形,這才後知後覺注意到了之前沒注意到的事情:「所以你是覺得這些滿肚子心眼兒的文官,按理來說會在心裡瞧不上當今這個小皇帝才對?」

  在道衍和尚面前。

  朱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立刻便點了點頭:

  「是!文人向來都高傲得很,一個兩個表面謙遜,實際上心裡都覺得自己才是最厲害、最有才情的人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自視甚高的人,甚至比藍玉他們這些武人更難真正收服,畢竟武將只認拳頭大的,文人的心思就複雜了。」

  「就算朱允熥現在手裡掌握了神機營,掌握了那些神乎其神的「火銃」,這些文臣在面兒上不敢不服、不敢不敬他,可對於他這麼一個在此之前都快被眾人給遺忘了的皇孫,又是一直靠著「那個人」給他籌謀一切……」

  「這些鼻孔朝天、眼高於頂的文人……心裡是絕對不會真正對朱允熥敬畏臣服的!」

  這正是朱棣最覺得古怪的地方。

  他原以為在應天府這邊,最多是那些以強弱論成敗的武將、武人會真的就此臣服朱允熥這個皇帝。

  卻從來沒想過……

  不僅武將集團給他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就連那些比泥鰍都滑溜的文臣……竟也對他們如此兢兢業業???

  以朱棣這麼多年來接觸這些人的經驗來說:「這不合理,這很不合理……」

  朱棣雙眼微眯,緊蹙眉頭琢磨著這件事情里的怪異,但又始終沒多少頭緒。

  被朱棣這麼一說。

  道衍和尚也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方才貧僧一心在琢磨那個人到底是如何提前這麼久料算天機的,倒是的確忽略了這一點……」

  「殿下的思路的確是對的。」

  「如果說傅友文和秦逵這兩個人只是在演,在拍馬屁想要討好小皇帝……那他們這戲台子也擺得太長了,小皇帝人在乾清宮,他們在午門,演給誰看?」

  當朱棣把他的視線拉到了這處古怪上的時候,道衍和尚也立刻就開始琢磨分析起來:「由此可見,他們是真的在狗腿子!莫非僅僅因為對小皇帝背後那個人的忌憚,便能讓他們誠懇至此?」

  說到這裡,道衍和尚的語氣里也不免帶了幾分不敢置信。

  站在這些朝臣的視角上,那是一個突然冒頭出來當了皇帝的黃毛小子,以及一個藏頭露尾躲在小皇帝背後操縱整個大明的人……他們越該不服氣的!


  可事實卻是相反。

  「……」

  朱棣和道衍和尚在房間裡四目相對,沉默下來,臉上都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他們只知道這件事情很古怪,很不合理,可又說不上來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古怪和不合理。

  一時之間,房間裡只剩下外面傳來的風聲雨聲,飄搖不定。和他們此刻亂成一團亂碼的心緒一樣,飄搖不定……

  只覺得這個應天府。

  哪兒哪兒都奇怪!

  好一會兒,朱棣才抬頭看向道衍和尚,試探著猜測道:「難不成那個人還能蠱惑人心!?」

  朱棣想了好一會兒,最終在劈叉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畢竟我們不能以常理去衡量那個人。他能算到本王只在心裡轉過的念頭,能提前半年吧預測氣象天機……咱們就不能拿他來當人看,進一步講,說不準他就還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這是朱棣覺得的,唯一可以解釋的說法了。

  而有了前面兩個示例在前,「蠱惑人心」這種離譜的能力,好像也就不那麼離譜了。

  就連道衍和尚也反駁不了這個說法,只能緊鎖眉頭,目光凝沉地道:「這個對手……怎麼越來越變態了!?」

  (疊甲:變態一詞最早見於先秦典籍《荀子·君道》中:「並遇變態而不窮」,指事物情狀發生變化。)

  此時,道衍和尚的心裡,震撼是有的。

  但如果說老實話。

  道衍和尚這時候其實反而又多了幾分釋然和輕鬆——嗯,這個對手他就不是一個正常人!神仙也好、妖魔邪道也罷, 輸給他不能怪貧僧,真不能怪貧僧!

  當然,朱棣卻並不如此。

  而是面露愁容,有些擔心了起來:「此人躲在朱允熥背後蠱惑人心,即便現在沒什麼問題,可他終究是個外人,長久下去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會不會讓大明出問題?卻是誰都未可知的事情了。」

  「這樣一個人,誰能保證他會永遠為朱允熥所用?」

  「但凡他突然有了什麼別的心思,只要稍微動一動,或許都能令整個大明皇朝天翻地覆。」

  「憑他朱允熥一個黃毛小兒招架得住?」

  於朱棣而言,除了野心、除了覬覦自家好大侄兒的皇位、除了那勝負欲之外……他還和朱允熥一樣姓「朱」,一樣是驅逐韃虜找回漢人丟失了上百年尊嚴的,洪武皇帝的後人。

  況且此時他都已經算的是一敗塗地了。

  爭算是沒什麼好爭的了。

  所以他不是以一個對手的身份忌憚朱允熥的軍師,而是以一個皇族的身份,忌憚那個可怕的存在!

  但此刻。

  就是道衍和尚也只能一臉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這些……都是說不準的事情。此人到底如何,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大概也只能親眼見到他,才有明白探究的機會。」

  「好在。小皇帝雖然今日並沒有召見王爺和貧僧,卻也沒有直接一道聖旨就處置了咱們,只單單把咱們囚禁在這燕王府里,這至少說明,小皇帝……或者說他背後那個軍師,終究還是會召見王爺的。」

  「到那時候,便可一探究竟了。」

  說到這裡,道衍和尚雙眼微眯,眼裡只剩下迫不及待的好奇——他就是萬劫不復,也想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存在。

  朱棣也只能急得在房間裡焦躁地左右踱步,道:「也只有如此了,若此人真非善類,以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力,這天底下也沒人能奈何的了他。」

  ……

  「轟隆隆隆隆——」

  夏日的雨水多,雷聲也是最響亮的時候,電閃雷鳴中,雨似天河傾瀉,砸在乾清宮的屋檐上。

  傅友文和秦逵一路左躲右避,穿過雨幕,總算是進了乾清宮,二人有些狼狽地齊齊拱手:「微臣傅友文/微臣秦逵,參見陛下。」

  這麼著急就把人搖過來,朱允熥也立刻虛抬了下手:「免禮,冒雨而來,也是辛苦兩位愛卿了。」

  雖說也是的確有緊要事情,但作為一個老闆這麼折騰牛馬,多少也是有點不道德了。

  傅友文和秦逵顧不上淋濕的衣角和袖袍,立刻應聲推辭了朱允熥的這句「辛苦」:

  「不敢說辛苦,陛下召見,定是有急事要事,微臣怎敢以一己之身耽擱了朝廷大事?」


  「不過些許風雨,陛下無需掛懷。」

  朱允熥這時候也沒功夫再繼續展現他的領導關懷,而是意有所指地道:「風雨……今日的風雨屬實太大了些。」

  一路冒雨而來沒工夫多想的傅友文和秦逵不由微微愣了一下——這麼著急把他們喊來……聊風月?

  看到二人都還沒反應過來這件事情,朱允熥當下言簡意賅,直截了當地道:「要發大水了。」

  「發……發大水? 」

  畢竟是一場剛開始下下來的雨,兩人先是莫名其妙地懵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面前的陛下到底在說啥:「陛下的意思是……這次的大雨會下成洪澇!?」

  而即便這場雨才剛開始下。

  已經在長期被朱允熥打臉的過程中,形成了思維慣性的傅友文和秦逵卻絲毫沒有懷疑朱允熥的說法,甚至肉眼可見地慌張了起來:「夏天發大水,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已經在戶部工作多年的傅友文條件反射地急道:「難辦了,得趕緊籌措糧食!想辦法解決水患逼出來的災民流民!那些糧商最喜歡趁這時候加出天價!」

  也幾乎在相同的時間,秦逵同樣也發揮出了自己的職業素養:「得修河道河堤,得防洪抗洪!這洪澇一大了起來,哪兒哪兒都能堵、哪兒哪兒都能漏!」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脫口而出。

  但隨即。

  就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件事……

  傅友文:「等等……我著啥急啊?我這小半年不是一直在按照陛下的吩咐,行事低調,少量多次從有屯糧的糧商手裡購入糧食麼?這小半年屯下來的糧食,夠應對災民流民了啊!」

  秦逵:「等等……我慌啥?從年初開始就在疏浚河道、加固河堤了!幾百萬石錢糧都投裡頭去了,今年就是雨下大了、下久了……也好處理多了!即便總有周全不到、力有不逮的地方,但大規模的決堤、積澇……基本是不會有的了。」

  他們從前遇到過洪澇,所以畏之如虎,也因為思維慣性上已經選擇直接相信了朱允熥的說法,所以慌得一批。

  而他們一慌。

  便又突然發現。

  這一回,他們提前小半年就已經有條不紊地把以前那些焦頭爛額的事情給幹了個七七八八了!

  就這三兩個呼吸的時間裡。

  傅友文和秦逵臉上的表情就跟川劇變臉似的,一會兒慌張、一會兒害怕、一會兒著急……一會兒又如釋重負、驚喜、慶幸、心有餘悸……

  沉思片刻後。

  傅友文和秦逵皆是抬起頭來。

  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允熥,激動高呼道:「陛下!!」

  「難怪陛下沒事兒就叮囑微臣要屯糧,防的就是這一手見錢眼開、唯利是圖的糧商這時候發國難財,趁機抬高糧價!」

  「難怪陛下年初時候力排眾議,也一定要給微臣撥下這三百萬丟進河道里!原來竟是陛下已經料到有此一禍!那時候反倒是微臣等犯蠢,還非要勸陛下什麼「三思而行」、「收回成命」,要是陛下真聽了咱們這些人的話……那大明百姓才是真的要遭殃了……」

  他們自然不會忘記。

  這一切的推手正是自己眼前的開乾皇帝!!

  一念及此,傅友文和秦逵激動得呼吸急促,拱手道:「陛下高瞻遠矚!幾乎避開了大明百姓的一場災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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