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壞了，將軍長腦子了（明天恢復雙更！）
義重重新打量起蠣崎政廣，寬厚的肩膀，粗糙的面龐，虎口處那層老繭厚得像鎧甲，要不是山縣秀政介紹，完全看不出是只有二十六歲，反倒是像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武將。
在那片苦寒之地，蠣崎氏幾乎年年征戰，此人在這種環境下長大，還曾多次出使蝦夷部落，從那些彪悍的蠻族首領面前全身而退，不僅武力沒的說，更重要的是有腦子，有膽量。
他的目光在蠣崎政廣和山縣秀政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叔父，你也是個心軟的。」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來回踱了幾步，銅錢在指間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
「有倒是有一個辦法。」
蠣崎政廣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芒。
義重走回上首坐下，語氣不急不緩：「我修一封書信給若狹守，由平井利通攜重禮一同送往松前。信里嘛，就直說，我與政廣一見如故，見他骨骼清奇、舉止有度，愛才心切，非要留他在身邊當個貼身護衛，還請他務必割愛。」
他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絲狐狸般的狡黠。
「另外，從庫房裡撥五十挺鐵炮，再搭上一批明國的絲綢，禮單比你們帶來的厚一倍。利通負責『北國船』貿易多年，他會告訴若狹守，政廣留在本家，是對雙方貿易最好的保障。」
「妙！」山縣秀政眼睛一亮，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如此一來，若狹守有了面子，也有了里子，今後還能靠著政廣與本家多些聯繫，他定會滿意的。」
蠣崎政廣呆了一瞬。然後，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似的，「噗通「一聲跪伏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榻榻米上，聲音微微發顫：「主公厚恩，臣沒齒難忘！從此往後，臣便是主公的一條犬，主公指哪，政廣便咬向哪，絕不回頭！」
「漂亮話留著以後說，況且我看你這體格，不像是犬，倒有幾分像熊。」
義重搖了搖腦袋，忽然沉默了半分，那股子隨和勁兒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叔父親自為你作保，我為了留你也親自修書、贈送重禮，這份本錢下得不小。今後，就看你表現了。」
蠣崎政廣熊軀一震，隨即毫不遲疑地再次伏倒：「臣明白！今後定當竭誠奉公，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有點晦氣，忠心事主就足夠了。」義重忽然笑了，語氣再度鬆弛下來，「下個月上洛，你跟著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天下。」
「哈！」
「下去歇著吧，明日讓三條公望給你安排住處和俸祿。對了，「義重叫住了他，「你本家的事情……我不會過問，也不會傳出去。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蠣崎政廣一怔，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只是重重叩了一首：「謝主公。」
障子門拉開又合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山縣秀政起身告退前，忍不住道：「多謝主公成全。不過臣有些好奇，最後到底是什麼讓您改了主意？」
義重靠在憑几上，打了個哈欠，「你說他跟兄長打了個平手。」
「嗯。」
「典廄太年輕還需磨鍊，常陸介年紀也大了，彥二郎（武田信統）更是指望不上，而他，正是本家急需的『拿來就用』的一門眾。」
義重語氣淡淡的，目光卻望向門口，「況且……他寧願背井離鄉也不出賣兄長，這種人，重情義，也知道分寸。」
他頓了一拍，「這樣的人要是放走了，對本家確實是個損失。」
山縣秀政笑著點了點頭，便行禮退出。
松之間重歸安靜，只剩下庭院裡松枝被風拂動的沙沙聲，和館外城下町隱隱約約的犬吠。
七月二十七日，正午，京都。
烈日高懸，熱浪層層疊疊地罩下來，街頭巷尾感覺不到半縷微風，蟬鳴聒噪，行人匆匆，縱使揮著團扇也止不住額角的汗，唯有幾條穿町而過的水渠尚能送來一絲涼意，水面映著日光，仿佛粼粼的金箔。
細川晴元的宅邸內，卻透著一股與酷暑截然相反的緊繃。
原本折成三折的付狀被平整地展開，端正置於描金黑漆盤中央，義重的黑色花押筆鋒剛勁，正文卻又瀟灑飄逸，仿佛還帶著丹後海邊的清洌之氣。
細川晴元指尖輕輕撫過紙面，目光在那列「懇請上洛覲見公方」的文字上反覆停留了三遍。
「好，好啊。」
他低聲吐出兩字，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喉間滾過一陣壓抑不住的暢快。
「何時送到的？」
他頭也不抬，聲音平穩，卻藏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跪坐在障子門外的近習微微俯首：「回殿下，若狹武田家使者今晨著洛，半個時辰前攜此狀於邸前遞上，未曾耽擱半刻。」
「好。」
細川晴元將茶盞頓在案上，瓷底與木面相撞，發出清脆一響，他望著院中那株蒼勁的老松，枝葉繁茂，蔭蔽半方天地，恰如他此刻的心境——被細川氏綱逼得焦頭爛額之際，這封付狀，便是從天而降的蔭涼。
這大半年來，細川氏綱依託畠山、游佐、筒井等勢力，在山城、河內、和泉、大和四國聲勢日盛，細川國慶更是連下井手、槙島二城，兵鋒距京都不過咫尺。丹波、攝津國內，內藤國貞、池田信正據堅城起兵，如今已經與細川氏綱連成一片，攪得畿內更加不得安寧。
更讓他心頭火起的是三好范長，上月命其率五千軍勢往堺港彈壓叛軍，未曾想細川氏綱與游佐長教竟然動員了兩萬之眾，反而將三好軍團團圍困，若非堺港會合眾出錢出糧居間調停，他恐怕早已命喪城郊。
經此一敗，三好范長便龜縮在攝津越水城，表面上是等待幾個兄弟從四國趕來支援，實則旁觀晴元與氏綱廝殺。這等坐山觀虎鬥的心思，細川晴元怎會看不破。
「可惡。」
一想到這，他便眉心緊鎖，語氣也冷了幾分。
可轉眼再看案上那封付狀，眉宇間的陰霾又散了大半。
武田家終於要上洛了。義重這位實力波及十二國、領內石高達一百四十萬的新興霸主，一旦帶兵上洛，面前的諸多困難將迎刃而解。
細川晴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手指節奏輕快地敲擊著桌面。片刻後，他將付狀小心折好，語氣也恢復了管領的威儀：「備車，去御所。」
近習一愣，怯生生地提醒道：「殿下，此刻公方怕是剛用罷午膳，正在休憩……」
「休憩？」
細川晴元腳步不停，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逆賊都打到家門口了，他如何睡得安穩？無需多言，速速準備。」
牛車軲轆碾過町間石板，發出沉悶的滾動聲，朝著御所的方向緩緩行去。
足利義晴所居住的宅邸位於六條三本木，說是御所，其實早先不過是近衛家的一處私邸。
至於足利義滿興建的「花之御所「室町第，已經在應仁之亂中焚毀，之後雖然有過小規模重建，但再也無法恢復往日的榮光，最終荒廢。
說句題外話，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二條御所」，乃是足利義輝擔任將軍的時候修建的，如今更是八字還沒一撇。
這處名義上的御所，院牆灰泥剝落，露出底下粗獷的夯土，廊下木板年久失修，踏上去微微作響。唯有御殿前方一方小庭院，幾方青苔覆面的飛石，一株修剪齊整的赤松，勉強撐著幕府最後的體面。
細川晴元走向御殿時，恰與大館常興、大館晴光父子迎面相遇。
大館常興鬚髮半白，躬身行禮，大館晴光緊隨其後，目光在細川晴元懷中微微鼓起的衣襟上稍作停留，心中暗生疑慮。
「治部剛見過公方？」細川晴元停下腳步，語氣隨意道。
「哈，稟報了些京內治安瑣事。」
大館常興垂首應答，「殿下來得正巧，要是早來一會，公方恐怕還在小憩。此刻公方正在殿內端坐，殿下可直接入內。」
細川晴元微微頷首，側身而過，步履比平日急促幾分。
大館晴光望著他的背影，眉頭挑了挑，低聲對大館常興道：「父親，管領今日神色有異，行色匆匆，必是有要事。」
大館常興抬眼望了望漸漸走遠的細川晴元，聲音卻壓得極低：「那是自然，不過管領不說，你我也不要多問、免得惹麻煩。」
父子二人退至外殿廊下，尋了處蔭涼坐下。蟬鳴聲從庭院深處傳來，斷斷續續，倒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御殿之內，足利義晴歪倚著憑几，面前擺著一盤未竟的將棋，指尖拈著一枚飛車，漫不經心地翻轉。對面坐著的，是一名年紀輕輕的棋師，對陣良久，衣襟已然被汗水浸濕。
聽見細川晴元入內覲見的傳奏音，他才緩緩坐直身子，將棋子放回棋盤，「咔嗒」一聲，碰歪了旁邊的角行。
「免禮。」
看著拜伏在地的細川晴元，足利義晴趕忙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
細川晴元直起身，雙手將懷中付狀呈上，語氣恭敬：「殿下，此乃若狹武田氏當主武田義重遣人快馬送來的付狀，祈請上洛覲見，以盡奉公之誠。」
細川晴元直起身，雙手將懷中付狀呈上，語氣恭敬：「殿下，此乃若狹武田氏當主武田義重遣人快馬送來的付狀，祈請上洛覲見，以盡奉公之誠。」
足利義晴接過付狀，展開略一掃視，眉梢微挑，神色卻看不出半分意外。
「武田家要上洛？」
「正是。」
細川晴元身子稍稍前傾，語氣懇切，「當下近畿動盪，武田家卻主動上洛，實乃難得的雪中送炭。」
他早已備好一腹說辭，從彰顯幕府威儀，說到震懾畿內叛軍，字字句句都戳中時局要害。可話音未落，足利義晴已然將付狀擱在一旁，淡淡開口。
「准了。」
短短兩字，乾脆利落。
細川晴元到了嘴邊的長篇大論盡數卡在喉間，一時竟有些錯愕。
他本以為這位素來優柔寡斷的公方殿下，總要幾番斟酌、幾番問詢，有時候還會朝令夕改，不曾想今日如此爽快。
「殿下……應允了？」
足利義晴看著他訝異的模樣，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為何不允？赤松晴政公此前已然上表，辭去播磨、美作、備前三國守護之職。此番若狹武田家上洛，恐怕也是為了此事。
此外，若狹武田家世代奉公，元信、元光二公皆曾率兵上洛護衛幕府，若狹武衛年少承業，剛結束一場大戰，便主動請求上洛，可見待幕府之一片赤誠。」
他頓了頓，語氣漸重，帶著幾分久違的威嚴：
「況且，單就領地石高算，他便僅次於你與大內介。即便如此強勢，卻仍要伏身上洛，正是向天下昭示，幕府依舊是天下共主，縱是強大如斯，亦恪守臣禮。此等美事，吾為何不准？」
細川晴元心中一震，這番話，正是他打算用來勸說足利義晴的說辭，幾乎一字不差，竟被這位看似庸碌的將軍搶先道出。
他餘光偷望，只見足利義晴面色平和，談吐隨意，可那眼神深處的通透，卻與往日判若兩人。
他壓下心頭驚疑，連忙俯首：「殿下英明。臣即刻代擬御教書，明日便遣快馬送往愛宕山城，召武衛殿即刻啟程上洛。」
「甚好，你去辦吧。」
足利義晴揮了揮手，重新拾起那枚飛車，目光落回棋盤，再度恢復了平日慵懶閒散的模樣。
細川晴元起身告退，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偷偷望了一眼殿內正在下棋的足利義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無論這位公方樣心中藏著何等盤算，只要義重率兵上洛，這盤棋，便是他細川晴元占了先手。
待細川晴元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殿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足利義晴放下棋子，慵懶的神色一掃而空。他並未立刻喚人，只是獨自坐直了脊背，目光落在案上那張付狀之上，沉默良久。
「治部。」
他輕聲一喚，聲調不高，聲色卻極具穿透力。外殿廊下的大館常興、大館晴光聞聲立刻快步進殿，跪坐於下首。
父子二人顯然候了多時，額角微微見汗，卻不敢出聲催促。
在那片苦寒之地，蠣崎氏幾乎年年征戰，此人在這種環境下長大，還曾多次出使蝦夷部落，從那些彪悍的蠻族首領面前全身而退，不僅武力沒的說，更重要的是有腦子，有膽量。
他的目光在蠣崎政廣和山縣秀政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叔父，你也是個心軟的。」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來回踱了幾步，銅錢在指間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
「有倒是有一個辦法。」
蠣崎政廣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芒。
義重走回上首坐下，語氣不急不緩：「我修一封書信給若狹守，由平井利通攜重禮一同送往松前。信里嘛，就直說，我與政廣一見如故，見他骨骼清奇、舉止有度，愛才心切，非要留他在身邊當個貼身護衛，還請他務必割愛。」
他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絲狐狸般的狡黠。
「另外，從庫房裡撥五十挺鐵炮，再搭上一批明國的絲綢，禮單比你們帶來的厚一倍。利通負責『北國船』貿易多年，他會告訴若狹守，政廣留在本家，是對雙方貿易最好的保障。」
「妙！」山縣秀政眼睛一亮，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如此一來，若狹守有了面子，也有了里子，今後還能靠著政廣與本家多些聯繫，他定會滿意的。」
蠣崎政廣呆了一瞬。然後，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似的，「噗通「一聲跪伏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榻榻米上，聲音微微發顫：「主公厚恩，臣沒齒難忘！從此往後，臣便是主公的一條犬，主公指哪，政廣便咬向哪，絕不回頭！」
「漂亮話留著以後說，況且我看你這體格，不像是犬，倒有幾分像熊。」
義重搖了搖腦袋，忽然沉默了半分，那股子隨和勁兒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叔父親自為你作保，我為了留你也親自修書、贈送重禮，這份本錢下得不小。今後，就看你表現了。」
蠣崎政廣熊軀一震，隨即毫不遲疑地再次伏倒：「臣明白！今後定當竭誠奉公，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有點晦氣，忠心事主就足夠了。」義重忽然笑了，語氣再度鬆弛下來，「下個月上洛，你跟著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天下。」
「哈！」
「下去歇著吧，明日讓三條公望給你安排住處和俸祿。對了，「義重叫住了他，「你本家的事情……我不會過問，也不會傳出去。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蠣崎政廣一怔，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只是重重叩了一首：「謝主公。」
障子門拉開又合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山縣秀政起身告退前，忍不住道：「多謝主公成全。不過臣有些好奇，最後到底是什麼讓您改了主意？」
義重靠在憑几上，打了個哈欠，「你說他跟兄長打了個平手。」
「嗯。」
「典廄太年輕還需磨鍊，常陸介年紀也大了，彥二郎（武田信統）更是指望不上，而他，正是本家急需的『拿來就用』的一門眾。」
義重語氣淡淡的，目光卻望向門口，「況且……他寧願背井離鄉也不出賣兄長，這種人，重情義，也知道分寸。」
他頓了一拍，「這樣的人要是放走了，對本家確實是個損失。」
山縣秀政笑著點了點頭，便行禮退出。
松之間重歸安靜，只剩下庭院裡松枝被風拂動的沙沙聲，和館外城下町隱隱約約的犬吠。
七月二十七日，正午，京都。
烈日高懸，熱浪層層疊疊地罩下來，街頭巷尾感覺不到半縷微風，蟬鳴聒噪，行人匆匆，縱使揮著團扇也止不住額角的汗，唯有幾條穿町而過的水渠尚能送來一絲涼意，水面映著日光，仿佛粼粼的金箔。
細川晴元的宅邸內，卻透著一股與酷暑截然相反的緊繃。
原本折成三折的付狀被平整地展開，端正置於描金黑漆盤中央，義重的黑色花押筆鋒剛勁，正文卻又瀟灑飄逸，仿佛還帶著丹後海邊的清洌之氣。
細川晴元指尖輕輕撫過紙面，目光在那列「懇請上洛覲見公方」的文字上反覆停留了三遍。
「好，好啊。」
他低聲吐出兩字，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喉間滾過一陣壓抑不住的暢快。
「何時送到的？」
他頭也不抬，聲音平穩，卻藏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跪坐在障子門外的近習微微俯首：「回殿下，若狹武田家使者今晨著洛，半個時辰前攜此狀於邸前遞上，未曾耽擱半刻。」
「好。」
細川晴元將茶盞頓在案上，瓷底與木面相撞，發出清脆一響，他望著院中那株蒼勁的老松，枝葉繁茂，蔭蔽半方天地，恰如他此刻的心境——被細川氏綱逼得焦頭爛額之際，這封付狀，便是從天而降的蔭涼。
這大半年來，細川氏綱依託畠山、游佐、筒井等勢力，在山城、河內、和泉、大和四國聲勢日盛，細川國慶更是連下井手、槙島二城，兵鋒距京都不過咫尺。丹波、攝津國內，內藤國貞、池田信正據堅城起兵，如今已經與細川氏綱連成一片，攪得畿內更加不得安寧。
更讓他心頭火起的是三好范長，上月命其率五千軍勢往堺港彈壓叛軍，未曾想細川氏綱與游佐長教竟然動員了兩萬之眾，反而將三好軍團團圍困，若非堺港會合眾出錢出糧居間調停，他恐怕早已命喪城郊。
經此一敗，三好范長便龜縮在攝津越水城，表面上是等待幾個兄弟從四國趕來支援，實則旁觀晴元與氏綱廝殺。這等坐山觀虎鬥的心思，細川晴元怎會看不破。
「可惡。」
一想到這，他便眉心緊鎖，語氣也冷了幾分。
可轉眼再看案上那封付狀，眉宇間的陰霾又散了大半。
武田家終於要上洛了。義重這位實力波及十二國、領內石高達一百四十萬的新興霸主，一旦帶兵上洛，面前的諸多困難將迎刃而解。
細川晴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手指節奏輕快地敲擊著桌面。片刻後，他將付狀小心折好，語氣也恢復了管領的威儀：「備車，去御所。」
近習一愣，怯生生地提醒道：「殿下，此刻公方怕是剛用罷午膳，正在休憩……」
「休憩？」
細川晴元腳步不停，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逆賊都打到家門口了，他如何睡得安穩？無需多言，速速準備。」
牛車軲轆碾過町間石板，發出沉悶的滾動聲，朝著御所的方向緩緩行去。
足利義晴所居住的宅邸位於六條三本木，說是御所，其實早先不過是近衛家的一處私邸。
至於足利義滿興建的「花之御所「室町第，已經在應仁之亂中焚毀，之後雖然有過小規模重建，但再也無法恢復往日的榮光，最終荒廢。
說句題外話，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二條御所」，乃是足利義輝擔任將軍的時候修建的，如今更是八字還沒一撇。
這處名義上的御所，院牆灰泥剝落，露出底下粗獷的夯土，廊下木板年久失修，踏上去微微作響。唯有御殿前方一方小庭院，幾方青苔覆面的飛石，一株修剪齊整的赤松，勉強撐著幕府最後的體面。
細川晴元走向御殿時，恰與大館常興、大館晴光父子迎面相遇。
大館常興鬚髮半白，躬身行禮，大館晴光緊隨其後，目光在細川晴元懷中微微鼓起的衣襟上稍作停留，心中暗生疑慮。
「治部剛見過公方？」細川晴元停下腳步，語氣隨意道。
「哈，稟報了些京內治安瑣事。」
大館常興垂首應答，「殿下來得正巧，要是早來一會，公方恐怕還在小憩。此刻公方正在殿內端坐，殿下可直接入內。」
細川晴元微微頷首，側身而過，步履比平日急促幾分。
大館晴光望著他的背影，眉頭挑了挑，低聲對大館常興道：「父親，管領今日神色有異，行色匆匆，必是有要事。」
大館常興抬眼望了望漸漸走遠的細川晴元，聲音卻壓得極低：「那是自然，不過管領不說，你我也不要多問、免得惹麻煩。」
父子二人退至外殿廊下，尋了處蔭涼坐下。蟬鳴聲從庭院深處傳來，斷斷續續，倒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御殿之內，足利義晴歪倚著憑几，面前擺著一盤未竟的將棋，指尖拈著一枚飛車，漫不經心地翻轉。對面坐著的，是一名年紀輕輕的棋師，對陣良久，衣襟已然被汗水浸濕。
聽見細川晴元入內覲見的傳奏音，他才緩緩坐直身子，將棋子放回棋盤，「咔嗒」一聲，碰歪了旁邊的角行。
「免禮。」
看著拜伏在地的細川晴元，足利義晴趕忙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
細川晴元直起身，雙手將懷中付狀呈上，語氣恭敬：「殿下，此乃若狹武田氏當主武田義重遣人快馬送來的付狀，祈請上洛覲見，以盡奉公之誠。」
細川晴元直起身，雙手將懷中付狀呈上，語氣恭敬：「殿下，此乃若狹武田氏當主武田義重遣人快馬送來的付狀，祈請上洛覲見，以盡奉公之誠。」
足利義晴接過付狀，展開略一掃視，眉梢微挑，神色卻看不出半分意外。
「武田家要上洛？」
「正是。」
細川晴元身子稍稍前傾，語氣懇切，「當下近畿動盪，武田家卻主動上洛，實乃難得的雪中送炭。」
他早已備好一腹說辭，從彰顯幕府威儀，說到震懾畿內叛軍，字字句句都戳中時局要害。可話音未落，足利義晴已然將付狀擱在一旁，淡淡開口。
「准了。」
短短兩字，乾脆利落。
細川晴元到了嘴邊的長篇大論盡數卡在喉間，一時竟有些錯愕。
他本以為這位素來優柔寡斷的公方殿下，總要幾番斟酌、幾番問詢，有時候還會朝令夕改，不曾想今日如此爽快。
「殿下……應允了？」
足利義晴看著他訝異的模樣，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為何不允？赤松晴政公此前已然上表，辭去播磨、美作、備前三國守護之職。此番若狹武田家上洛，恐怕也是為了此事。
此外，若狹武田家世代奉公，元信、元光二公皆曾率兵上洛護衛幕府，若狹武衛年少承業，剛結束一場大戰，便主動請求上洛，可見待幕府之一片赤誠。」
他頓了頓，語氣漸重，帶著幾分久違的威嚴：
「況且，單就領地石高算，他便僅次於你與大內介。即便如此強勢，卻仍要伏身上洛，正是向天下昭示，幕府依舊是天下共主，縱是強大如斯，亦恪守臣禮。此等美事，吾為何不准？」
細川晴元心中一震，這番話，正是他打算用來勸說足利義晴的說辭，幾乎一字不差，竟被這位看似庸碌的將軍搶先道出。
他餘光偷望，只見足利義晴面色平和，談吐隨意，可那眼神深處的通透，卻與往日判若兩人。
他壓下心頭驚疑，連忙俯首：「殿下英明。臣即刻代擬御教書，明日便遣快馬送往愛宕山城，召武衛殿即刻啟程上洛。」
「甚好，你去辦吧。」
足利義晴揮了揮手，重新拾起那枚飛車，目光落回棋盤，再度恢復了平日慵懶閒散的模樣。
細川晴元起身告退，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偷偷望了一眼殿內正在下棋的足利義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無論這位公方樣心中藏著何等盤算，只要義重率兵上洛，這盤棋，便是他細川晴元占了先手。
待細川晴元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殿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足利義晴放下棋子，慵懶的神色一掃而空。他並未立刻喚人，只是獨自坐直了脊背，目光落在案上那張付狀之上，沉默良久。
「治部。」
他輕聲一喚，聲調不高，聲色卻極具穿透力。外殿廊下的大館常興、大館晴光聞聲立刻快步進殿，跪坐於下首。
父子二人顯然候了多時，額角微微見汗，卻不敢出聲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