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公方何故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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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吾與京兆之言,你們都聽見了?」

  大館常興俯首,平靜道:「略聞一二。」

  倒是大館晴光年輕氣盛,終究按捺不住,膝行半步,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殿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足利義晴抬眼,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不久前,臣與隱居京都的赤松京兆交談過,他暗示辭讓三國守護乃是受武田武衛脅迫,可見武田家的權謀和野心。

  恕臣直言,此時准其上洛,對幕府而言,不過是添幾分虛名,卻要付出至少三國守護的實職;

  反觀管領那邊,一來可借丹波道之便掃除內藤逆黨,二來可借武田家兵威震懾細川氏綱,三來可藉機敲打三好筑前守,以上三條,足以重振細川京兆家的權威!」

  大館晴光越說越急,聲音微微拔高,「殿下此舉,豈非為他人作嫁衣,平白讓管領坐收漁利?」

  大館常興心頭一緊,連忙低聲喝斥:「晴光,不得無禮!」

  足利義晴卻擺了擺手,神色淡然,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無妨,他說的,皆是實話。吾豈會不知,義重上洛,於京兆之利,遠勝於幕府。」

  他緩緩起身,走到廊下,望著庭院中那株赤松。

  陽光將樹影拉得修長,覆在青苔飛石之上,一如幕府如今的處境——看似尚存體面,實則仰人鼻息,政令不出御所,將軍幾無兵權,除了緝盜治安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看細川晴元的臉色。

  「自『應仁之亂』以來,幕府威權日墜。大名離心離德。遠的不說,就說這幾十年來,澄元、高國、晴元相繼秉權,吾這將軍之位,不過是擺在御所中的一尊擺設。」

  足利義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懣,「外有大名割據,內有管領掣肘,這般幕府,與朽木有何異?」

  「臣惶恐!臣……」

  大館晴光聽得心頭一震,自覺剛才說的話有些唐突,垂首惶惶無措。

  大館常興眉心緊鎖,渾濁的老眼盯著足利義晴的背影——準確地說,是盯著足利義晴背在身後攥得死緊的拳頭。

  「晴光,「大館常興輕聲喚了一句,「先別急,聽公方說完。」

  足利義晴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語速不快,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晴光說的沒錯。武衛這次上洛,對京兆來說,確實比對幕府重要得多。畢竟,借武田家的兵威恢復細川京兆家的權威,實在是千載難道的機會。」

  他的拳頭微微鬆開,背著手走到廊下,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大館父子幾乎異口同聲道。

  他的聲音從背影里傳來,不高,卻透著一種大館父子從未聽到過的、壓抑了許久的東西:

  「幕府式微,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吾讓義重上洛,也不是甘於給京兆當槍使。」

  他抬眼,目光沉沉,「吾是在想,若狹武衛若能效仿當年的大內義興,帶兵上洛,像趕走細川澄元一樣趕走他的兒子,那麼……幕府的威望和權柄,是不是就有機會……拿回來?」

  永正四年(1507年),時任管領細川政元被家臣刺殺,近畿陷入混亂。遠在周防的大內義興得到消息後,在嫡子大內義隆降生的次月,便率兵兩萬(含國人眾),擁立前將軍足利義稙上洛。大內軍藉助畿內勢力及細川高國(細川氏綱的養父)的支持,很快便攻入京都,管領細川澄元(細川晴元的父親)和足利義澄(足利義晴的父親)先後逃往四國和近江。

  次年,朝廷褫奪足利義澄官爵還給足利義稙,而足利義稙則投桃報李,命大內義興為幕府管領代。

  永正八年(1511年),細川澄元和細川政賢聯軍反攻京都,大內義興先退後進,大破細川軍。此役之後,大內義興和細川高國完全掌握了幕府,大內氏在京都的統治進入鼎盛時期。

  然而,永正十年(1513年)3月,足利義稙不滿義興、高國的專橫,一怒之下出逃到近江甲賀郡,大內氏與將軍的關係開始惡化。

  永正十五年(1518年),由於與將軍長期不睦,加之大內氏本領遭受尼子、大友諸氏侵攻,大內義興最終決定率軍西返,前後在京都待了十一年。

  平心而論,他執掌近畿後期,為了緩和與幕府的矛盾,給足利義稙放權不少,雖說沒有滿足足利義晴的胃口,但相較於細川氏,確實放鬆了戴在幕府身上的枷鎖。


  事實也是如此,大內義興返國後,細川高國暴露了細川氏的本性,將不聽話的足利義稙廢除,另立足利義晴為將軍,再度將幕府將軍作為細川家的玩物。

  事實也是如此,大內義興返國後,細川高國暴露了細川氏的本性,將不聽話的足利義稙廢除,另立足利義晴為將軍,再度將幕府將軍作為細川家的玩物。

  也是想到了這點,足利義晴才期待武田家上洛,希望他們能效仿大內義興,清掃畿內的細川氏勢力,即便暫時做不到,至少也要予以震懾,為幕府爭取更多權力和權威。

  這句話落地,殿內死一般的安靜,就連蟬鳴都仿佛被這句話驚得頓了一瞬。

  大館晴光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大館常興則渾身一震,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凝重:

  「殿下,臣理解您中興幕政之心。可若狹武衛這些年南征北戰,吞併諸國,其野心與魄力,不在任何大名之下。即便他真能擊敗管領,掌控京都,殿下又怎能保證,他不會成為下一個細川氏,甚至更為強勢?

  您剛才也提到了大內義興,當年上洛前,他對義稙公不可謂不恭敬,可上洛後呢,他又是怎樣對待義稙公的?有些人、有些事,一年半載都不一定能看不透,更何況僅僅見過數面的若狹武衛呢?」

  這一連串的反問,直戳要害。

  足利義晴沉默下來,走回殿內坐下,拿起那封付狀,指尖輕輕撫過上面義重的虎形花押。

  「你說的對,吾沒有把握。」

  他坦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一如當年,無人能料細川政元會弒君後被弒,無人能料『應仁之亂』會席捲天下。亂世之中,本就沒有十全十算的棋局。」

  他抬眼,目光堅定:「可若是不試,吾便將繼續困在這破舊的御所之中,苟延殘喘,直至徹底朽爛。吾不願做傀儡將軍,更不願看著幕府兩百年基業,消亡於吾這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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