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愚人尼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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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9章 愚人尼古拉

  「內勒&維克斯公司?」亞瑟琢磨了一下這個名字,他模模糊糊的記得這家公司貌似挺有名氣:「我記得你們是造鐘表的吧?」

  「鐘錶確實是我們公司的主營業務之一,剛剛敲響的教堂鍾就是由我們負責鑄造的。」維克斯一邊說著話,一邊掏出名片遞了過去:「不過我在公司內負責的主要是鋼鑄件業務。」

  說到這裡,維克斯似乎是擔心亞瑟質疑他們的業務能力,於是又補充了一句:「順帶一提,大不列顛號的船用螺旋槳就是由我們公司供應的。

  此話一出,倒是輪到亞瑟意外了。

  雖然以後世的視角來看,船用螺旋槳肯定是未來發展的方向,但是在眼下這個時候,考慮到社會對螺旋槳設計的普遍不信任,貿然接下螺旋槳訂單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就連樸茨茅斯皇家造船廠這樣國營造船廠的螺旋槳生產線,都是亞瑟用行政命令和八字沒一撇的海軍訂單逼著他們硬上的。

  而內勒&維克斯公司作為私營公司,居然敢在未來市場不明朗的情況下,為「大不列顛號」單開一條螺旋槳生產線,不得不說,這確實很有魄力。

  不過從反面來說,亞瑟也終於明白維克斯為何這麼急著與他建立聯繫了。

  倘若海軍部不從手裡漏點訂單給他,就憑私營造船業對待螺旋槳設計的謹慎態度,內勒&維克斯公司的那條生產線八成是白投了。

  現在經濟本來就不景氣————

  一條停工的生產線,哪家公司能背得起?

  不過,話說回來,當下的英國經濟也確實弔詭。

  一方面,各行各業看起來都賺不到錢,工廠成群結隊的倒閉,街上到處都能看見無所事事的失業工人。

  但另一方面,錢又好像到處都是,金融城的銀行家與股票經紀人天天都在拿著大把的鈔票,尋找新的投資機會。

  早幾年那會兒,他們要求的投資回報是10%。前兩年,標準降到了5%。而到了今年初的時候,他們甚至連5%也不要了,只要能比英國公債3.4%的利息高,就有人願意挺而走險。

  但遺憾的是,英國的大部分工廠如今連3.4%的投資回報都拿不出來,棉紡業這種明顯生產過剩的行業就不提了,鋼鐵、煤炭這種曾經創造了無數財富奇蹟的行業如今同樣萎靡不振。

  更不幸的是,由於這些行業都是就業大戶,於是連帶著大批公司職員和工人跟著下崗失業,而社會整體收入的下降很快又反映到了建築業和房地產的身上,新房沒人買,豪宅沒人建,於是不少干日結的建築工人也沒活幹了。

  兩相作用之下,社會是愈發的動盪不安。

  當然了,有人日子難過,不代表所有人的日子都難過。

  當傳統工業賺不到錢的時候,是誰在背地裡偷摸發財?

  不消多說,其中肯定有帝國出版。

  雖然帝國出版剛上市的時候,金融城不是很瞧得上這幫耍筆桿子的。

  帝國出版,名字起的倒是挺霸氣,可說破大天,不就是賣雜誌、造黃謠、成天做些見不得光的事嗎?

  你把《英國佬》、《火花》、《經濟學人》和《自然》捆在一起,有一座礦山值錢嗎?

  亞瑟·黑斯廷斯,出了金融城,爺們叫你一聲亞瑟爵士那是給你臉。

  但是!來到了這金融城的地界,你還得多學著點兒!

  每年分紅6%的股票?

  我呸!

  狗都不買!

  在倫敦證券交易所,咱金融城爺們兒賺的就是快錢!

  你看看,都已經這個模樣了,還收購什麼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天天就玩這些虛的,一問董事會就說投資未來,一看財報不及預期就提「暫時困難」,你他媽蒙誰呢?!

  況且,說一千道一萬,有線電報也是和鐵路綁在一起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直接去買鐵路公司的股票,而非得投資電報呢?

  你瞧瞧,市面上鐵路公司的股票,哪個不是10%的年回報,依我看,黑斯廷斯恐怕連數都不會算,也不怪他連高斯的信都不敢回!

  唉,可嘆啊!

  金融城以前有多囂張,如今就有多卑微。

  這一點從帝國出版近期股價連續拉直線就能看得出來。


  根據羅斯柴爾德銀行和巴林銀行私下透露給亞瑟的消息,今年在倫敦投資市場上尋覓機會的資金規模大約在6000萬鎊上下,閒置資金規模之大,以致於英國公債都被他們買斷了貨。

  而在皮爾內閣嚴控政府債務規模的背景下,這些資金也只得向著其他投資領域流動。

  從前那些被金融城瞧不起的行當,如今全都被他們買到了天上,倘若不是帝國出版貿然發布「跨大西洋電報項目」,他們的股價本該在年初時就起飛的。

  「跨大西洋電報」帶來的巨大不確定性逼著金融城觀察了他們好一陣,而等到阿爾伯特親王為「跨大西洋電報」公開站台,巴林銀行、羅斯柴爾德銀行、庫茨銀行紛紛宣布入局,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高調宣布比利時政府批准「英比海底電報」後,成千上萬的英鎊頓時像是發了狂一樣擁入證券交易所,帝國出版的股票簡直一票難求。

  見得此情此景,公司創始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也不由得被金融城的熱情深深打動。

  雖然他沒有公開發表演講感謝投資者,但亞瑟爵士心底里還是許下了讓英國人民買好股、買到股的大宏願的。

  於是,借著沙皇尼古拉一世訪英的熱潮,借著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可能拿下俄國訂單的小道消息,帝國出版連夜召開董事會,並在董事會上討論通過了增發新股的相關事項。

  就在昨天,帝國出版正式宣布,為了推進跨大西洋電報項目,公司將以每股十四英鎊的價格增發三萬股。

  不出意料的是,不到一個上午的時間,這三萬新股就被金融城搶購一空。

  認購單上的名字,從老牌貴族到新興銀行家,幾乎囊括了半個金融城。

  當然,其中偶爾也能見到幾位幸運的個人投資者。

  短短半年的時間,金融城對待帝國出版的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從前在金融城吃飯都不配和工廠主、煤礦主坐一桌的亞瑟爵士也被金融城吹成了「科學巨擘」。

  而備受鼓舞的《經濟學人》也緊跟著發了一篇對自家董事會主席的專訪《一位偉大英國人的誕生》。

  正如文章中的導語所說:英國的企業精神、天才智慧與堅忍毅力,再一次贏得了偉大的勝利。

  雖然謝菲爾德距離倫敦尚有距離,但好在偉大的帝國出版將電報線帶到了這裡,所以早在亞瑟登台演講前,這裡的工廠主便已經得知了「帝國出版股民都站在光里」的事實了。

  而面對著懷揣42萬鎊巨額融資款的帝國出版主席,謝菲爾德只能脫帽致敬。

  「內勒&維克斯公司,鋼鑄件、鐘錶、船用螺旋槳。」

  亞瑟把名片翻過來掃了一眼,看得出來,他們的近況確實很窘迫,以致於花邊都不捨得多印。

  只不過————

  他要的就是這份窘迫。

  其實按理說,如果帝國出版想要尋找「跨大西洋電報」的銅纜供應商,康沃爾的加工技術或許更成熟,如果亞瑟想要為皇家海軍尋找螺旋槳供應商,那倫敦和南英格蘭的造船廠都可以提供更好的服務,但是——

  他偏偏出現在了謝菲爾德!

  謝菲爾德雖然是英國的鋼鐵之都,但他們從事的大多是原材料加工,就算他們的刀具和餐具做的不錯,但亞瑟這趟來又不是奔著開飯館來的,既然如此,他大老遠跑這一趟是為了什麼?

  正當亞瑟打算深入了解一下愛德華·維克斯先生和他的工廠時,他的私人秘書布萊克威爾姍姍來遲地走上前來,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亞瑟剛開始還表現得十分平靜,但他越往後聽,眉頭便皺得越緊。

  「尼古拉陛下真這麼說了?」

  「我知道很難以置信,但————」布萊克威爾臉上的表情同樣精彩紛呈:「但您也知道他的為人,我覺得以他的為人,他確實是有可能幹出這種事的。」

  即便布萊克威爾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但就剛剛亞瑟聽到的話而言,他還是很懷疑到底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還是尼古拉一世的神經搭錯了。

  畢竟他怎麼也無法相信,俄國皇帝會在英國女王面前直言不諱的表示,希望與英國瓜分奧斯曼帝國。

  雖然奧斯曼帝國確實如沙皇所說,是「將死的西亞病夫」,但俗話說得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況且英國剛在阿富汗吃了大虧,總不至於好了傷疤忘了疼。

  至於俄國,俄國人就很奇怪了,他們明明剛在希瓦遠征中損失慘重,但尼古拉一世卻好像並沒有從中吸取多少經驗教訓。他們反而是由於在東方擴張不順,於是就把主意重新打到西邊來了。


  儘管「東失西取」的戰略也不算錯,但沙皇貌似在瓜分奧斯曼的議題上把奧地利帝國當成了純粹的擺設,就好像維也納會坐視俄國南下奧斯曼似的。

  當然了,我們也不能排除沙皇陛下就是這麼想的,畢竟他昨天在白金漢宮當著維多利亞面,可是說了不少奧地利人的壞話。

  他說奧地利的君主形同虛設,大公們不參與任何事務,貴族也毫無幫助,因此必須要有人站在他們一邊給予支持,不能安於現狀閉目塞聽,英國與俄國要團結一致,連帶著奧地利的那份一起補上,共同為未來的不測風雲做好準備。

  沙皇口中所說的不測風雲,不消多說,必然指的是法國佬。

  雖然不少人都能看出共和主義的思潮在法國已經紮根,不能排除法國再次發生革命的風險,但法國發生革命可不能和法國再出一個拿破崙畫等號。

  當然了,如果沙皇覺得需要為將來做最壞打算,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為什麼俄國為將來做打算就必須錘死奧斯曼帝國呢?

  難道奧斯曼帝國就不是我們專制主義陣營的一份子了嗎?

  為什麼不對自由主義的法國出擊,反倒要對奧斯曼帝國下手?

  難道是殺雞做猴?

  亞瑟琢磨了好一陣子,才捋明白了沙皇的邏輯。

  或許在尼古拉一世看來,奧斯曼帝國如此孱弱,如果不搶先下手,那奧斯曼帝國遲早會被法國奪取,而一旦奧斯曼帝國成了法國的附庸,等到法國革命發生,那麼奧斯曼帝國自然也就站到了英國和俄國的對立面。

  只不過,這個邏輯雖然說得通,但怎麼看都有種「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味道。

  至少在英國看來,奧斯曼蘇丹馬哈茂德二世對英國還是挺尊重的,而且由於英國剛剛幫助他們擊敗了埃及的穆罕默德·阿里,蘇丹還投桃報李的與英國簽訂了《英土商貿條約》,並任命奧斯曼駐英公使穆斯塔法·雷希德帕夏為外交大臣,並命其主持起草《花廳御詔》,正式啟動全面西化的「坦齊馬特改革」。

  雖然奧斯曼帝國是異教國家,但厲行改革的舉措無疑為他們博得了英國社會的喝彩,自由主義者為奧斯曼帝國的進步歡欣鼓舞,保守派也因為奧斯曼帝國學習英國的行為而倍感自豪。

  至於那些在奧斯曼帝國做生意的英國商人?

  不消多說,蘇丹這麼保障他們的利益,他們早就是穆斯林了,連《古蘭經》和《聖訓》都讀上了。

  英國報界對奧斯曼的改革普遍給出了高度評價,法國那邊更是「危言聳聽」的說「坦齊馬特改革就是奧斯曼的《人權宣言》」

  英國和法國罕見地在同一問題上達成共識,那麼誰又在對奧斯曼的改革不高興呢?

  沒錯,正是俄國和奧地利。

  奧地利首相梅特涅直言「坦齊馬特改革」毫無意義,甚至警告蘇丹說:「不要為了建立一個不適合你們的習慣和生活方式的制度,而破壞你們古老的制度,不要從歐洲文明引進不符合你們體制的制度,因為西方制度依賴的原則不同於構成你們帝國基礎的那些原則。」

  而俄國駐奧斯曼帝國公使布捷涅夫更是直言:「我不贊成這場鬧劇。」

  總而言之,亞瑟覺得,沙皇就算自己對奧斯曼有所圖謀,但總不至於傻到認為可以聯合英國對奧斯曼出手吧?

  這麼業餘的外交工作,連拿破崙·波拿巴都干不出。

  但事實證明,即便亞瑟事先已經對沙皇的水平有所估計,但他還是防不住沙皇的靈機一動。

  倘若外交部和貿易委員會那邊由於沙皇的這番話,打算防患於未然,收緊對俄國的技術設備出口,那可就————

  一想到這兒,亞瑟也顧不得和維克斯拉扯了,他一把扯住對方的袖子:「我這裡有一筆德意志來的單子,雖然質量上可以稍微馬虎點兒,但必須追求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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