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共處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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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樸的牌門下,王氏子弟一共還剩下九人。

  柳清音抱著劍獨自站在一邊,目光微冷,遙望著在漆黑的虛空之中泛起明亮光芒的白玉台。

  從這樣遠的地方望去,只能隱隱看清兩個人的輪廓。

  秦雲奚折返回去之前曾交待過她,說若是他沒有回來的話,她只需要依著自己的本心繼續前行,耐心與王氏眾人周旋,最終必能得到荒川的傳承,以及至寶虛實鏡。

  只要得到虛實鏡,便多了一重強而有力的保障,有心想逃的話,這世間無人能傷得了她的性命。

  秦雲奚去得急,並沒有細說。

  理智上,柳清音已信了他八成,但感情上,她一成也不願信。

  此刻她心中的情感糾結又複雜,她不希望這個秦雲奚是魏涼,因為她一點也不愛他。

  她愛的,依然是那個魏涼。

  也只有那個魏涼。

  就在柳清音胡思亂想之時,遙遠的白玉台上,林啾動身了。

  她走得很穩,不快也不慢。

  大約一炷香之後,她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只見她操縱著靈氣,在前方組成一些奇奇怪怪的形狀,有點兒像是山民們修建在懸崖峭壁邊上的木頭棧道,不一樣的是,她足下是空無一物的,那些靈氣在她左右兩旁組成了一個個三角或正方形的支架,懸在虛空之中,似是一座浮空的橋,卻沒有橋面。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穩穩噹噹,一步一步從那些惟妙惟肖的靈氣支架中間穿過,踏著虛空中走了過來。

  王衛之正抱著雙臂倚在牌門下。見林啾走來,他輕輕挑了下眉梢,俊朗的長目中流出一絲興味,視線在林啾身上以及她身旁的靈氣上來回打了兩三個轉。

  三步……兩步……一步……

  「呼!」林啾長長出了一口氣,雙腳穩穩站在了青銅地面上。

  她之所以要結了丹才有把握闖秘境,便是因為這第一關。當初對荒川秘境起心動念時,她曾認真分析過自己究竟有無可能闖過所有的關卡。第一關,就是一頭攔路虎。

  想要成功騙過潛意識,讓自己以為那空無一物的地方其實有一條路,這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是很困難的,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所以她只能創造一些條件來欺騙自己。

  比如——這是一條玻璃棧道。她在邊上用靈氣搭了惟妙惟肖的支撐架,然後把腳下空無一物之處當成鋼化玻璃,憑著前世對玻璃棧道的身體記憶,放放心心踏上了虛空。

  幸運的是,她成功過關了。

  秦雲奚跟在她的身後,眸光微微閃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是怎麼過來的?」王燕之臉色十分難看。

  她身旁的男修不悅道:「理會旁人做什麼,前路定有兇險,管好你自己吧。」

  王燕之大怒:「楊昭!別以為我不知道,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偷偷看著這個女人!怎麼,她過來了,打了我的臉了,更叫你高看一眼了,是吧!楊昭,別忘記你的身份!若非入贅我王家,就憑你一個小小的散修,何來今日!怎麼,如今站穩腳跟了,翅膀硬了,想學人家納妾了是不是!」

  男修環視左右,面色尷尬至極:「燕之,別發瘋了!」

  王燕之更氣:「不過是一個故弄玄虛的女人而已,你居然為了她凶我?她明明就可以過來,偏要故意落在後頭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就是為了出風頭麼!你就說她弄出來的這玩意能有個屁用?哎,你們說說,你們都說說!這女人不就是在故意耽誤我們的事麼!」

  她沒壓著嗓門,站在青銅牌門下的人也不好假裝沒聽見。

  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修清了清嗓,道:「燕之,沒必要與一個後輩計較。當務之急,是準備度第二關。」

  王燕之抿抿唇,憤憤地站到一旁。

  王氏族人中不乏好奇心旺盛者,忍不住暗暗打量林啾,心中不住地琢磨她究竟是怎麼過來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架子到底能起個什麼作用?這些元嬰修士個個自恃身份,不屑與一個金丹期小修搭話,但每個人或多或少都開始對林啾有些上心。

  在場眾人中,最驚疑的莫過於柳清音與秦雲奚了。

  秦雲奚雖然緊緊跟在林啾身後,卻絲毫沒看明白她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過關的。

  對上柳清音探詢的目光,他只能苦笑著,不動聲色地暗暗搖了下頭。

  就算打死這二人,他們也絕不相信林啾是什麼「心性堅韌」之輩。那她……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呢?

  林啾知道眾人都在暗中揣測她,她心中有些好笑,更有些得意——元嬰又怎麼樣,大劍仙又怎麼樣?都沒見過玻璃棧道吧?!

  她擺出一副高深淡定的模樣,仰起臉來,打量著面前的牌門。

  進入這扇門,便會迎來荒川的第二項考驗。

  書中關於第二關的情況是一筆代過的,因為它太簡單無腦了。進入這扇牌門之後,所有人都會被傳到海灘上,海中不斷有怪獸衝上來,只要殺死一百隻海怪,得到一百枚晶核,便能在身邊開啟一扇門,進入第三關。

  對於柳清音來說,這是最簡單,最不值一提的關卡。

  但林啾硬體不怎麼達標,要她對付一百隻實力在金丹至元嬰不等的海妖,可就有點頭痛了。

  她正琢磨著找誰組個隊搭個伙,便見那滄桑古樸的青銅牌門在眼前緩緩開啟。

  眾人魚貫而入。

  進入第二關的人共有十二個,不出意外的話,這十二人都會順順利利通過這一關。

  荒川是個好人。得道成仙之後,他並沒有破碎虛空飛升上界,而是行走世間,到處斬妖除魔,助人為樂,還收了無數弟子,毫無保留地將畢生所得傳授給他們。

  那是一個燦爛的時代,大乘滿地走,化神多如狗。

  可惜荒川最終還是殞落了,他死後,仙魔大戰徹底爆.發,最終雖將魔族驅到橫斷山脈以南,但人族也是實力大損,輝煌不再。

  書中說,這第二關考驗的是眾人斬妖除魔的心。林啾覺得這個理由雖然說得通,但好像欠缺了點什麼。

  和其他關卡比起來,殺一百隻怪這樣的關卡,未免也平平無奇了些。

  思忖時,眼前微微一花,還未看清變幻的景象,便聞到了濃重的海水腥味。

  又濕又冷的海風迎面撲來,將她的衣裳重重扯向後方。

  空中黑雲密布,身後是無窮無盡的沙灘,身前是黑浪翻騰的海面。大海發出低沉的咆哮聲,像一頭蠢.蠢.欲.動的凶獸,預備擇人而噬。

  林啾手一晃,握緊了琉璃赤劍,快速環視周圍。

  十二個人都在視野之中,面對著這樣一片怒海,眾人神色各異,或多或少有些忐忑。

  秦雲奚低低地在柳清音耳畔交代了幾句,然後反背著劍,走到林啾身邊。

  「要殺一百隻海怪,你可知曉?」他問。

  見林啾不理,他又淡聲道,「我來助你。」

  林啾嗤地笑出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秦雲奚,你不會看上我了吧。」

  秦雲奚面色一冷,背過身去。

  很快,風浪變得更大了。

  遙遠的海平線上,仿佛有一座座小山,正乘風破浪而來。

  「有東西過來了!」

  王氏子弟還剩九人,其中七人果斷組成了七星劍陣。王衛之依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隨手抱著劍立在一旁,而王寒令只顧著接身上斷掉的骨頭,頭也沒抬。

  柳清音神色有些複雜,她不想讓林啾覺得她在關注她,卻控制不住自己,時不時便望上一望。

  海怪很快就來到了。都是海中常見的生物,什麼龜啊蟹啊章魚啊,每一頭怪獸都有牛犢大小,通體烏黑,長滿了大大小小的膿包,形狀恐怖得很。它們衝上岸來,抖落身上的海水和小魚小蝦,然後呲牙咧嘴地撲殺向海灘上的人。

  這一幕也不知是真是幻。若說真,荒川根本不可能擒了那麼多海怪,關在這秘境中上萬年。若說幻,風是冷的,血是熱的,劍刺入海怪身上時,那觸感以及四濺的腥臭味,卻絲毫不像有假。

  林啾搖搖頭,不再多思。她既要防備秦雲奚偷襲,又要操縱外放的靈氣挑選那些最弱小的海怪來殺,著實有些心力交瘁。

  秦雲奚只操縱著飛劍配合林啾,將近處的海怪擊成重傷,讓林啾來補刀。林啾每殺一隻,他便緊隨其後,輕鬆地殺掉另一隻——他要確保林啾始終在他眼皮子底下。

  在秦雲奚的幫助下,林啾輕鬆地擊殺了許多海怪。每殺一隻,便會有一粒亮閃閃的光點浮出來,懸在肩膀上方。


  她的肩頭很快就密密地墜了許多光粒。

  時間漸漸流逝。

  一名王氏子弟殺得有點煩躁,他小心翼翼地睨著王衛之的臉色,畢恭畢敬地問道,「王衛之,你可知道這要殺到什麼時候去?」

  王衛之輕嗤一聲,道:「有這廢話的功夫,不如多殺幾隻,免得待會兒後悔。」

  這人也不敢辯駁,訕訕點點頭,繼續擊殺海怪去了。

  柳清音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柔和,卻沒有被狂風吹散,久久地環繞在海灘上。

  她說:「只要擊殺一百隻海怪,便能渡過這一關。」

  「是嗎?」王氏眾人神色一震。

  有個目標,心中便安定下來了。

  之前便有人注意到柳清音十分貌美,但因為立場敵對,所以並沒有生起多少好感。此刻見她溫柔友善,不由個個多看了她幾眼,不自覺地放鬆了一點戒備。

  柳清音也不多話,逕自殺夠了一百隻海怪。

  只見她肩上懸浮的光點旋轉起來,在她身前凝成了一道散發著微光的門。

  她毫不遲疑,抬腳踏了進去。光門合攏,倩影消失在海灘上。

  王氏眾人不再疑慮,開始大肆斬殺湧上岸來的海怪。

  人影一個接一個消失。

  很快,海灘上只剩下林啾、秦雲奚、王寒令、王衛之四人,以及一隻黑鴉。

  王衛之的肩頭已墜滿了亮閃閃的光粒,他故意只殺了九十九隻海怪,然後便退到不遠不近的地方,抱著胳膊,冷眼看著秦雲奚。

  雖然道破了第二關過關方法的人是柳清音,但像王衛之這樣的聰明人,卻早已看出真正有問題的人是秦雲奚。而秦雲奚這般關注林啾,自然也讓王衛之對她提起了更大的興趣。

  林啾感覺到了來自王衛之的視線。

  這個人的眼神很重,落在身上仿佛有沉沉的質感。林啾雖然背對著他,卻始終無法忽略身後那極有侵/略/性的注視。

  真可惜,多好一男的,怎麼被柳清音迷住之後就變成戀愛腦備胎小狼狗了呢?

  林啾心中大搖其頭,往另一個方向望去,便看見了王寒令。

  他剛接完了全身的骨頭,怪模怪樣地站在那裡,肩膀上乾乾淨淨,一星光粒都沒有。

  林啾好心地問道:「要不要幫忙?」

  王寒令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禁一個哆嗦,迭聲道:「不不不用!」

  林啾被他弄得十分無語。

  好像她會把他怎麼著似的。

  她不再理會旁人,而是專心地透過琉璃赤劍,將靈氣盪成一道道凌厲的劍影,斬向乘浪而來的海怪。

  不得不說,這種感覺真是玄妙又神奇。

  林啾玩得不亦樂乎。

  又一隻巨大的八足章魚撲上岸來。

  海浪的衝擊力讓它在沙灘上連翻了三四個跟頭,它舞開幾條又長又粘的足須,啪啪抽/打著沙灘,穩住了身形。

  林啾發現它的身上落下了無數水花,水花撒落時,無數銀白色的小魚小蝦也被抖落在沙灘上。

  它們無助地翕動著嘴巴,挺著身子,在沙灘上輕輕蹦躂。

  林啾心頭一跳,舉目四望。

  太多了。

  方才注意力不在腳下,並沒有發現這些被帶到沙灘上的小生命。此刻有心去看,才發現整個海灘上密布著瀕死的小魚小蝦,許多魚蝦身上已裹滿了沙粒,看不出是死是活。

  低頭一看,就連腳下都零散地躺著兩尾小魚,一胖一瘦,胖的已在垂死掙扎,瘦的還蹦得挺歡快。

  林啾彎下腰,隨手把這兩尾小魚都撿了起來,向前一掠,越過那隻八爪章魚怪,把小魚送回了海浪中。浪一卷,瘦魚擺著尾,游得無影無蹤,胖魚飄在水面上一動不動,不知還活不活得回來。

  秦雲奚的聲音冷冷在背後響起:「在我面前沒必要裝好人。林秋,這樣做毫無意義,不用浪費時間。」

  遠處,王衛之懶懶抱著劍:「嗤。」

  林啾根本不看秦雲奚一眼,她倒掠回海灘,避過八爪章魚的攻擊。

  目光四下一掃,發現想要找一個落腳處都有些艱難,被挾裹到沙灘上的魚蝦實在是太多了。


  「你救得完麼。」王衛之揚聲喊道。

  他的聲音遠遠飄來,在凜冽海風中顯得有些飄乎,但音色卻依舊清亮撩/人。

  林啾回眸一笑,並不答話。

  她小心地挑著落腳處,一邊避開海怪的襲擊,一邊把身邊的魚蝦盡數送回大海,無論是死的還是活的。

  王衛之眸光微動,學著她的樣子,遠遠地用靈氣挑起沙灘上的魚蝦,拋進海中。

  林啾忍不住再次多看了他一眼。

  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眉眼間有些不羈,有些不耐,薄唇緊抿,唇角微微下沉。

  紅色的髮帶在海風中上下翻飛,舉手投足之間,動作利落帥氣,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林啾微怔時,耳垂上忽然傳來細細//密密的疼痛。

  黑鴉重重地銜住她,好像要啄下一塊肉。

  「嘶——」

  鴉喙微微鬆開了少許,鳥舌輕輕彈出來,與喙一道,自下而上描摹她的耳廓。

  林啾打了個寒顫,驚恐地望向這隻扁毛畜生。

  只見它微偏著頭,分明蹲在她的肩上,卻讓她有一種被人居高臨下俯視的錯覺。

  「嘎。」冷冷的威脅。

  林啾:「……」怎麼回事?她沒看錯的話,這烏鴉眼睛裡那是濃濃的占/有/欲?!

  瘋了瘋了。

  她甩甩頭,不再理這扁毛畜生,而是垂下頭,繼續救助沙灘上的魚蝦。

  身後,忽然傳來衣袂破風聲!

  林啾頭皮一緊,猛然旋身,倒掠,橫劍於身前。

  秦雲奚欺身而上,影子沉沉罩住了她。見她防備心極重,他輕輕扯了下嘴角,收回了想要攥她腕部的那隻手。

  「不要再浪費時間了。」他沉聲道。

  林啾現在只要面對他就是滿心不爽,她沒好氣地回道:「秦雲奚,你未免太沉不住氣了。王衛之都不急,你急什麼?」

  聞言,靜靜立在一旁的王衛之輕輕挑了下眉梢。

  「的確沒什麼好著急的,秦大劍仙。」王衛之慢條斯理地向前走了兩步,「反正只要人不齊,下一關就不會開啟。」

  秦雲奚目光微微一跳。

  王衛之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這一條沒有明言的規則。此人,從前世到今生,都不容小覷。

  他望了王衛之一眼,目光頗有些複雜。

  王衛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他彎了彎唇,語氣微訝:「秦大劍仙如何這般看我?我竟有些誤會,以為你把我當作情敵了。」

  秦雲奚斂下了神色,眼眸微垂,向他微一拱手。

  王衛之倒是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得也抬起手,懶散潦草地還了個禮。

  在這兩個男人你來我往的時候,林啾早已不動聲色挪到了遠處。

  她不停地將沙灘上的魚蝦送回大海,鞋子和衣擺早已濕得透透的,她不以為意,一邊忙碌,一邊細細體會眼下的心境。

  無論書中還是現在,這些人誰也沒有發現海灘上的這一幕,竟與荒川當年的心境無比契合。

  荒川得道升仙,本可以踏破虛空乘風而去,然而他卻留在了凡間,斬妖除魔,扶助苦弱。世間的苦痛那麼多,幫得完嗎?幫不完。就像王衛之方才問她,「你救得完麼」。

  這海灘綿延無際,放眼望去,滿目都是掙扎的魚蝦,救得完嗎?救不完。

  但有什麼辦法呢?手中這一隻,面前那一隻,目光所及處的一隻又一隻,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只要動一動手,便可以輕易幫助它們脫離苦厄。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一旦看見了,開始做了,就停不下來。一停,念頭就會不通達。

  所以荒川便是這樣被牽絆住了嗎?

  林啾眯著眼遠遠望了望,將靈氣聚於劍上,身體掠向海面,劍一揮,劈起一方巨浪。

  巨浪湧上沙灘,沖刷而過,回歸時,捲起了海灘上的魚蝦,挾著它們重歸大海。

  王衛之重重眯了眯眼,不知出於什麼目的,也學著林啾,做起了同樣的事情。

  他的修為遠非林啾這樣的三腳貓可以比擬,只見那道紅白二色的身影化成殘影,從寬闊的洋面上一掠而過。一堵堵巨浪奔騰而來,此起彼伏,將海灘沖刷得乾乾淨淨。


  林啾掠回海灘上,又體會到了荒川的另一重心境——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所以他傾囊相授,將畢生所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世人。

  這一刻,荒川這個名留千古的大好人,在林啾心中慢慢有了更具體的形象。

  也許,一切的出發點沒有那麼高尚,沒有那麼無私,也沒有那麼偉大。他只是想要解決一個問題,解決不了,心中便不暢快。

  不知為什麼,林啾的眼眶忽然隱隱有些溫潤。

  大道,起於微義。

  念頭剛剛落下時,一個縹緲的聲音忽然響徹四野。

  「收下我的饋贈吧,孩子,我很期待與你見面的那一刻……」

  林啾微微睜大了眼,緊張地望向秦雲奚。

  卻見他對此渾無反應,濃眉緊蹙,眸光微閃,緊緊盯著王衛之掠來掠去的身影。

  而王衛之依舊像一隻海燕,不斷將一方方海水送上岸來。

  林啾心頭一跳,又去尋找王寒令的身影。

  他遠遠躲進內陸的方向,從海灘望去,竟只剩一個指頭高的人影了。

  『所以他們都聽不見這個聲音?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他是在對我說話!這個聲音……是荒川吧?!也只能是荒川吧?!』林啾的心臟開始怦怦狂跳起來。

  下一刻,掌心微微一沉。

  林啾低頭一看,發現手中多了一面六角形的青銅小鏡。

  「它現在只能幫你一次。孩子,你若能通過所有的考驗,就會成為虛實鏡真正的主人。」

  虛實鏡!

  林啾頭皮發麻,心臟頓時跳得更快了。

  這便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寶貝,此刻,它居然提前到了她的手中!

  雖然只能用一次,但已是意料之外的驚喜了。

  此物堪稱逃命神器。一旦發動,便會在原地製造一個無法分辨真偽的幻影迷惑敵人的視線,真身則遁入虛空,一炷香之內任何人都捕捉不到任何氣息。

  林啾臉頰都麻了。她到荒川秘境,為的便是這件寶貝!

  心念一動,掌心的六稜鏡消失不見,手腕上多了一枚小小的印記。

  可以用一次……

  林啾揚起臉,衝著秦雲奚微微一笑。

  秦雲奚此刻一心留意著王衛之。

  王衛之救下的魚蝦比林啾多了百倍不止,然而他的身上並沒有發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他落回了海灘上,輕輕一嗤,道:「想多了。」

  旋即,反手發出一道劍氣,將一頭悄悄潛到他身後預備偷襲的大烏賊切成了兩片。

  門在他面前打開,他回眸望了林啾一眼,淡聲道:「我在前面等你。」

  林啾:「……」咦?成功引起了王衛之的注意。

  她無辜地看了看身旁的秦雲奚,只見他緊緊蹙起了眉。

  林啾沒再耽擱,逕自殺夠了一百隻海怪。肩膀上懸浮的光粒緩緩在身前凝成一道門,林啾毫不遲疑,踏入光門,進入第三關。

  確認她已離開海灘之後,秦雲奚反手出劍、收劍,然後靜靜等候光門開啟。

  踏入門內時,餘光忽然瞥見遠離海灘的王寒令動了,他躬著身,仿佛在嘔吐,口中直直落下一道赤紅的血練,十分驚悚。

  秦雲奚眼神微緊,正待細看時,眼前一花,人已站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木屋正中。

  「大師兄?」身後傳來熟悉的女聲。

  秦雲奚視線一定,緩緩環視四周,見除了柳清音之外,屋中還有另外兩個王氏子弟。

  心臟微沉,他道:「林秋不在這裡?」

  柳清音眼中本有些驚喜,不料他一開口問的竟是林秋,她頓時冷了眼神,抬了抬手,淡聲回道:「這是王燕之,這是楊昭。我之後,便只來了他們二人,你若懷疑我對林秋做了什麼手腳……大師兄,我不是敢做不敢認的人。」

  秦雲奚愕然片刻,失笑:「多心了。我只是擔心林秋在離開我視線時逃離秘境而已。」

  聞言,柳清音不禁冷冷一笑:「她林秋高風亮節,不屑與我們搶奪秘境中的寶貝,大師兄是這個意思麼?」

  秦雲奚無語苦笑:「不是。」


  他知道,柳清音向來就不是那種聰慧的女子。她的天份在修行和劍意上,而非其他。進入萬劍歸宗之後,她被保護得太好,越來越愚痴任性。

  若一切像前世般順遂,她這樣的性子,便十分耿直可愛。然而世事難料,如今局勢艱難,這微不足道的缺點便會不斷被放大,秦雲奚已能想像出,柳清音若是繼續這樣下去,早晚將給自己和身旁的人帶來滅頂之災。

  此刻當著兩個王氏子弟的面,也不好向她細細解釋林秋聽到了那個秘密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況且,柳清音她始終不願相信魏涼是魔主,再與她多說,只會適得其反。

  一切,還需徐徐圖之……

  秦雲奚輕輕嘆了口氣,將滿腹話語憋了回去,平了平心緒,道:「這一關會很難捱,有一點千萬記住,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得傷害幻境中的人。」

  柳清音不禁皺了下眉,不動聲色地望了望王燕之和楊昭二人。

  這二人正凝神側耳,偷聽秦雲奚說話。

  秦雲奚也沒有半點要避著他們的意思,只衝著柳清音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溫和至極的微笑,淡聲道:「安心。」

  柳清音輕輕一哂,垂下頭去。

  無論任何情況,都不得傷人。仙魔大戰中,這句話魏涼常常掛在嘴邊。

  有時候難免會遇到些特殊的狀況,譬如說,只要狠心犧牲掉寥寥數個人質的性命,便能輕易殲滅一大隊魔族。每到了這種時候,無論旁人如何勸說,如何分析利弊,魏涼卻永遠不為所動,總會堅定地選擇救人。

  柳清音不禁神色恍惚。

  倘若一切沒有變成眼下這樣,倘若魏涼身邊沒有多出一個林秋。那麼,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提醒,即便到了幻境中,自己也絕對會堅守底線,就算知道是幻象,也絕不會出手傷害任何人。只有這樣,才是有資格與他並肩而行的人啊……

  可惜,短短几日之間,一切已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柳清音望著秦雲奚,心緒複雜難言。

  秦雲奚眉間的「川」字始終沒有平復。這一關,他並不想用前世柳清音曾用過的辦法。他捨不得看她死在眼前,哪怕只是假象,也會令他心如刀絞。

  這一關,並不好過。

  更讓他心焦的是林秋不在這裡。他心中那根弦不由得緊緊繃了起來——她會不會趁機逃出秘境?即便她不是存心想逃,這第三關,她又能否順利通過?

  思來想去,心中愈加忐忑。

  柳清音叫他時,他都沒有及時回神,下意識張口便是:「林秋她……」

  柳清音愕然:「連你也心心念念,惦記著她麼。」

  ……

  被秦雲奚深深惦記的林啾,此刻正無語地望著與自己共處一榻的王衛之。

  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木屋,榻上紗幔低垂,透過紗幔,看見屋中輕輕飄蕩著一縷縷白色的薰煙。

  王衛之斜斜倚在一隻金絲軟枕上,蹺著腿,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林啾有些不自在,問道:「只有你?」

  王衛之長眉微動,唇角向榻外努了努:「有個蠢貨,跑出去,出局了。」

  他勾起一點唇角,笑著問她:「秦雲奚不是跟著你麼,怎地不見他?是傳到別處去了吧?」

  他慢悠悠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歪向林啾,輕佻地動了動眉毛,刻意壓低了嗓,道,「我離開之時,王寒令還一隻海怪都沒殺,等他來,恐怕還要好一陣子。乾等著實無聊,孤男寡女,又離不了榻……不如我們做點什麼。」

  林啾還沒發話,只見肩上黑鴉狠狠拍了下翅膀,陰惻惻地盯著王衛之,發出了冰冷的威脅:「嘎。」

  王衛之仰倒回去,捧腹大笑起來,手指虛虛點著黑鴉,「好一隻礙事的畜生!」

  林啾壓根就沒把他的話當真。王衛之這個人她多少也算是有幾分了解,他桀驁、不羈,偶爾興致起來時,會口頭調//戲一下沒有任何利益牽扯的女子,但只要旁人當了真,他便會跑得比誰都快。

  所以,在他眼中,林啾這個金丹修士對他的奪寶大計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就對了。

  這麼有閒心戲弄人?

  林啾挑起一點唇角,眯起漂亮的眼睛,反手把黑鴉從肩膀上攥了下來,乾脆利落地塞進衣領中。

  黑鴉渾身一僵,像一塊石頭一樣,沉沉墜在她的胸//前。


  林啾縴手拄著軟榻,慢慢向王衛之的方向挪了兩步。

  「現在,它礙不著你我了。」

  「嘶?」王衛之輕輕抽了一口涼氣。

  林啾感覺到黑鴉躥了一下,好似要從衣裳里蹦出來,她隨手一摁,把它死死摁回去,抵在胸//間。

  黑鴉這下徹底僵成了一塊石頭。

  林啾蹭到了王衛之身邊,她若即若離,傾身俯在他的耳畔,吐氣如蘭:「小孩,你想做什麼?到是說來聽聽啊。」

  王衛之縮著瞳仁偏過頭來,對上她那雙微眯含笑的眼睛。

  他白皙的面龐微微泛起了紅色。

  他梗著脖子,故作鎮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你是魏涼剛娶進門的那個林秋。」

  「所以呢?」林啾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王衛之眼角微抽:「你難道想與我私奔?」

  林啾:「……」實不相瞞,還真有點想!

  王衛之雖然桀驁,但若能走進他心裡,便會發現此人又風趣又解風情,如果和他在一起話,定是浪跡天涯,吟詩飲酒賞劍,好不風//流快活!

  遠離男女主,做一對瀟灑小鴛//鴦。

  可以,這個選項完全可以。

  「呵,」王衛之笑了笑,道,「待我取代魏涼,成為劍道第一人時,便向他討你。」

  「真的假的?」林啾挑眉。

  王衛之笑得雲淡風輕:「你既對我有意,我又豈能負你。你,當真對我有意麼?為了我,不惜背叛劍君魏涼?我在你心中就那麼好?」

  林啾看明白了,這個男人就是那種典型的「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性格,他不是對她林啾有興趣,而是對他自己魅力無邊、引得別人的老婆為他爬牆這件事情有興趣。

  莫非他追求柳清音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就在林啾沉吟時,她懷中那隻黑鴉也慢慢回過了神來。

  它低聲冷笑著,一對腳爪在她身上抓來抓去,抓得林啾的臉慢慢燙了起來。

  「我與魏涼不是真夫妻,談不上背叛不背叛。」林啾離王衛之遠了些,目光投向帳頂。

  聞言,王衛之仿佛忽然失了興致,聲音冷冷淡淡,不帶情緒地「哦」了一聲。

  林啾心中輕輕笑了下,暗想,果然是個三觀不正的豬蹄子,就對人家的老婆感興趣!

  沉默開始蔓延,氣氛卻並不尷尬。

  這點小事在王衛之眼中本來就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大計當前,他哪有心思在這裡當真弄出什麼風//流//韻//事?

  而林啾,則開始準備迎接第三關的挑戰。

  這一關……

  她微微有些失神。

  那一日在雲水謠外,她曾清清楚楚地感受過魔族所受的折磨和苦痛。

  他們只要活著,便要無時不刻承受著來自血脈中的無邊疼痛。

  他們暴戾、失控、嗜殺。只有痛飲鮮活的熱血,聆聽獵物的哀嚎時,那無盡的折磨才會稍微減輕少許。

  生而有罪,說的便是這樣的生命吧。

  這一關開啟之後,闖關者便會變成魔族之軀。

  魔族所受的一切,將會毫無差別地降臨在每一個人的身上,而且,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來自人族的狂風暴雨。他們不能還擊,因為只要傷到幻境中的人族,便會被淘汰出局。

  林啾輕輕呼出一口氣。

  魔族承受的那種痛苦,她只遠遠感受了一瞬間,便覺得根本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

  幸好,她知道怎樣過關。

  「王衛之,要我告訴你過關的辦法嗎?」

  書中,柳清音便是在這一關里徹底引起了王衛之的注意。

  她憫懷蒼生,明知是幻象,卻堅定本心,自己絕不傷人,並且極力阻止王衛之對幻境中的人動手。王衛之雖然心中不甚認同,但卻被她的容顏和風姿深深吸引,在她引劍自//刎時,他哈哈大笑,有樣學樣,隨她一道成功破了關。

  而現在,因為添了林啾和秦雲奚這兩個變數,王衛之沒傳到柳清音身邊。

  林啾不希望王衛之被淘汰出局。因為只有他在,秦雲奚才會稍加忌憚。


  王衛之正緩緩望向林啾:「為何。」

  「為何要告訴你嗎?」林啾道,「因為你長得好看。」

  王衛之輕嗤一聲:「我是問,你與秦雲奚為何知道秘境中的種種?」

  林啾說起謊來眼睛也不眨:「因為我偷聽了他和柳清音的對話。」

  她故意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所以……我不但知道這一關怎麼過,還知道下一關中的所有陷阱……秦雲奚防賊一樣防我,便是怕我把秘密泄//露給你,因為這些人中,他唯一視為勁敵的,只有你。」

  「原來如此。」王衛之撫掌恍然,「的確如此。」

  林啾心中暗暗一笑,心道,對付中二少年果然用夸的最頂事,稍微對他吹一口氣,他自己就能飄上天。

  王衛之眯了眯眼,輕蔑地笑起來,「他想太多了,區區一個秘境而已,什麼過關的秘訣,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林啾:「……」依然低估了這貨的中二程度。

  「你聽我說,」林啾徑直說道,「第三關開啟之後,無論如何也不能對這裡的人出手,若實在撐不過去,便橫劍自//刎。這樣才能過關。」

  「你哄小孩呢?」王衛之滿臉不屑。

  林啾:「……」這年頭說真話永遠沒人信的。

  她正煩惱如何勸他時,一聲尖銳的呼嘯響起,好好的榻上,忽然之間,血//肉//橫//飛!

  作者有話要說:  涼哥:暗中觀察.jpg

  下面是開獎環節——

  【網友:因為愛情評論:《男主醒醒你是女主的!》打分:2發表時間:2019-08-0101:54:25所評章節:25

  玻璃棧道?】中獎啦,紅包已送出,請查收^-^

  大家的腦洞都好有意思啊哈哈哈哈哈,作者腦補了一出又一出,太好玩了!果然寫文不是一個人的事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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