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若是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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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啾嚇了好大一跳。

  怎麼說呢?就像是天降血包,啪嘰一下摔爛在了面前。

  軟榻之上,孤男寡女,原本是不可描述的場景,一下子就變成兇案現場了。

  林啾怔怔地看著濺到自己身上的那些血珠。奇異的是,它們並沒有滲入衣裳的紋理中,而是徑直向下流淌,全部匯聚到了軟榻上。它們流走之後,衣裳上乾淨如初,仿佛不曾被那四濺的血液沾染過。

  林啾微微懸起了心,凝神打量著這些很不正經的血液。只見它們在軟榻上一綹綹收攏,湧進跌在榻尾的那件白裳底下,劇烈地蠕動。不多時,「王寒令」扭著腦袋坐了起來,眨著一雙無神的眼睛,警惕地盯住林啾和王衛之。

  「血魔祭淵。」王衛之呲牙一笑,好像並不意外。

  身份被道破,祭淵也懶得再裝。他陰陰地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抹邪笑,道:「王衛之,久仰。」

  林啾的小心臟「噗通」一跳。

  難怪難怪,難怪這個王寒令見到她就像見了鬼,原來竟是祭淵扮的——就這麼個隨地滋尿的傢伙還有臉嫌棄她?!

  等等,她,現在,居然和反派、男二共處一榻!

  簡直就是女配界的里程碑啊。

  林啾有點膨脹。

  視線一掃,只見王衛之懶懶地笑了笑,姿勢倚得更加放鬆了些。他眯起細長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對祭淵說道:「這個女人告訴我,第三關的過關之法是橫劍自/刎。祭淵兄,你怎麼看?」

  祭淵怪異地挑高了左邊唇角:「王衛之,別以為稱兄道弟本座就會對你手下留情。」

  王衛之滿面嘲諷:「若不是這裡不能隨便動手,你以為我會留你到現在?你能怎樣對我不留情?」

  祭淵眼珠轉了轉,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愉快地笑了起來,他道:「王衛之,敢不敢與本座打個賭?」

  「賭什麼。」

  「賭誰能得到荒川傳承。輸了的人嘛……」祭淵邪魅一笑,一指蒼白的手指勾向林啾,「輸的人,便要她!」

  林啾:「……」

  雖然她不介意跟這兩個優質男神其中之一發展發展感情,但要把她拿來當賭注,還不是彩頭而是懲罰,那可就讓人十分不爽快了。

  祭淵說罷,挑釁地斜眼望著王衛之。

  「行。」王衛之滿眼輕慢,點了點頭。

  林啾發現懷中的黑鴉又想往外躥。她一把將它摁了回去,仰起臉來,輕飄飄地說道:「問過我意見了嗎?」

  兩個狗男人根本不理她。

  林啾道:「把我當賭注,不合適吧?」

  「嗤。」王衛之冷笑一聲,並不看她。

  祭淵道:「沒什麼不合適的,跟了王衛之,你也不吃虧。日後等本座殺了你們,說不定還好心替你們葬在一處。」

  他壓根就沒覺得自己會輸。

  王衛之吊起了眉梢:「祭淵,自信過頭就是蠢。」

  「等下,」林啾打斷了這兩個又要起爭執的男人,「你們莫不是忘記了我也是競爭者?若是我得荒川傳承,又該如何?這個局,我本就身在其中,怎能做注?」

  「唔……」祭淵若有所思。

  「嗤。」王衛之滿臉不屑。

  林啾笑道:「所以我也有份參與才對。若是我贏了,你們兩個,都是我的。」

  祭淵:「……」有種不大好的感覺。

  王衛之冷眼瞧著,只見「王寒令」那張本來就像死人一樣的臉變得更加慘白青灰,渾濁無光的死魚眼在眼眶中緩緩轉動,臉上竟是浮現出一絲詭異的遲疑。

  見祭淵不爽,王衛之就覺得爽了。

  「有點意思。」王衛之摸了摸下巴,拍板道,「我覺得可以。祭淵兄,你莫不是以為自己會輸給這麼一個女人……怎麼,你不會是怕了吧?」

  祭淵哪肯認輸?他挑挑眉,邪魅一笑,道:「來便來。」

  「一言為定!」林啾愉快地替他倆拍了板。

  荒川剛剛親口對她說過,只要她能通過考驗便能成為虛實鏡真正的主人。若是得了虛實鏡,那麼輸不輸贏不贏的,根本無關緊要,因為她本來也沒想要那份傳承——她早就知道那是什麼。


  她來到荒川秘境,想要的便是虛實鏡。有那至寶在手,從此天高海闊來去自如,誰也奈何她不得!

  至於眼前的男人……她的目的只是穩住他們,利用他們對她的那一點小小的興趣,讓秦雲奚心生忌憚不敢輕易出手。

  如今看來,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正得意時,林啾忽然感覺到身上泛起一陣寒意,那刻入骨髓的冷,仿佛是從懷中的黑鴉身上沁出來的。

  這種感覺,莫名讓林啾重新回憶起了被魏涼支配的恐懼。她正想掏出黑鴉來仔細看一看時,忽然聽到外頭傳來「嘭」一聲巨響,不知哪裡來的怪風呼一下掀起了軟榻邊上低垂的紗幔,再下一刻,嘈雜和喧譁聲如潮水一般涌了進來。

  就好像方才他們三人是被封閉在一間隔音的屋子裡似的,此刻禁制解開,風和著聲浪一齊捲入。

  與此同時,一股奇異的感覺猝然降臨!

  林啾心中雖有準備,知道這一關開啟時,眾人都會變成魔族之軀,承受烈火燒灼般的苦痛,但體內那股灼痛襲來時,她還是情/不/自/禁地痛呼出聲。兩眼驀地一黑,耳旁響起了煉獄惡鬼的嗄嗄怪笑,她頭重腳輕,險些一頭就從軟榻上栽下去。

  她重重喘了幾口氣,指甲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手心,略回了回神,艱難地張開眼睛,望向祭淵和王衛之二人。

  祭淵面色有些怔忡,唇角滑過一抹滑稽的笑意。這種血在燒的感覺,對於魔族來說,早就熟悉得如同呼吸一般了。痛雖是極痛,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王衛之則瞪大了細長精緻的眼睛,眼白上隱隱透出血絲,瞳仁緊縮,額上迸出了幾縷細細的青筋。

  見他一副難受的模樣,祭淵不禁撫掌笑道:「痛快啊痛快,能讓你們這些假仁假義的所謂正道也嘗嘗做魔的滋味,果真是痛快!」

  王衛之重重望向林啾,蒼白的薄唇微微一動,想問什麼,卻恨恨地吞了回去。

  該說的,方才她不是已經說過了麼?

  她說過關的方法是引劍自/戮。只看自己信不信,做不做了。

  此刻,林啾其實比王衛之難捱得多。

  他們這些在修真界闖蕩多年的人,受傷簡直是家常便飯,晉階時還要煉心歷劫,心智已非常人可比。所以此刻雖然痛入骨髓,神智卻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而林啾卻不同,骨髓里那烈火燒灼般的劇痛令她幾欲癲狂,她眼睜睜看著王衛之那張英俊的臉在面前不斷地放大、縮小,時近時遠。

  他說話時,聲音也是時高時低。

  「荒川老兒這是什麼意思?」王衛之咬牙切齒,「降魔降到瘋魔了吧!想過關,就得連自己都殺?!」

  忽然又聽「砰」的一聲,雕花檀木門被撞開,精緻的門扇來合開闔,一個容貌極為憨厚圓臉年輕人撲了進來,手中拿著一隻白玉小瓶子,欣喜地朝著榻上的三個人喊道:「大少爺二少爺大小姐!老爺尋到了藥,讓我快馬加鞭送回來了!」

  三人不自覺地對視一眼。

  王衛之緊抿著蒼白的薄唇,牙縫裡低低蹦出幾個字:「這又算什麼?」

  林啾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老爺少爺,什麼藥,書中壓根沒提過這一茬。

  原著中,柳清音遇到的情況要簡單得多了。第三關一開啟,便有許多尋常百姓舉著木棍菜刀衝進屋中喊打喊殺。柳清音強忍著痛苦,耐心地向百姓們詢問情況,然後便知道附近丟了許多稚童,有人看見那些失蹤的孩子被帶進了他們居住的院子,消息一傳開,大夥便操著傢伙殺上門來了。

  柳清音耐心解釋,主動提出掘地三尺讓他們搜尋。沒想到這一搜,居然真的在床榻下的泥層中搜出了無數孩童的骨架子。

  這下辯無可辯,群情激憤,眾人當即撲殺上來要替孩兒報仇。

  柳清音溫柔堅定地阻止同伴傷人,四個人抱團往外撤。

  百姓不依不饒,一路追打,朝他們吐唾沫,扔石塊,無休無止地謾罵。

  他們百口莫辯,體內的劇痛讓他們無法御劍,突圍過程之中,漸漸有人心智崩潰,忍不住要對百姓動手。柳清音阻止不及,只能用自己的身體替百姓擋了好幾下,傷上加傷痛上加痛,令她的面容蒼白至極。在這煉獄般的場景中,她的身上,好似籠罩著一層聖潔悲憫的佛光,攫住了王衛之的心神。

  逃到城外時,四個人之中就只剩下了柳清音和王衛之,另外兩個人都因為癲狂之下出手傷到了柳清音而被淘汰出局。


  百姓沒有再追,但很快便有修士聞訊趕來了。這些修士個個都是莊正固執之人,根本不聽他們的解釋,只道降妖除魔乃是修真人士的份內之事,百死無悔。

  最終,柳清音和王衛之被修士們圍堵到山窮水盡,柳清音始終不願傷人,最後被逼無奈,竟選擇了引劍自/刎!

  王衛之不知出於什麼考量,也隨她而去。

  他們並沒有死,而是被傳到了第四關的門前。

  書中柳清音二人便是這樣過關的。

  林啾艱難地拉回了思緒,強忍著體內刀割火燒般的劇痛,暗暗思忖起來——荒川設計這樣一個考驗,當真只是為了測試眾人除魔的決心嗎?若自己是魔,就得選擇原地升天?

  這不科學,也不現實。沒有人會認為自己生來便是該死的,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族和魔族這樣的智慧種族?

  有過上一關的經驗,林啾絕對不會認為荒川是那種固執刻板、只認死理的人。

  他想要的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人族與魔族,有沒有和平共存的可能?!

  林啾心中「叮」一下亮起了一顆小小的燈泡。

  只不過,這個問題荒川自己直到最後也沒有找到正確答案,所以他無法強求後輩一定要找到答案。自裁,算是一個及格的答案,卻不是最好的答案。

  最好的答案是什麼?古往今來,沒有一個人知道。

  林啾忽然感應到了荒川曾經的心境。他殺了很多很多魔族和魔修,某一時刻,他忽然發現魔也有魔的不得已。無盡的痛苦折磨著他們的身軀和魂魄,他們永遠不得安寧,只有在殺戮的時候能夠獲得片刻緩解。而來自人族的敵意,則讓他們在殺戮之時更加沒有任何負擔。

  仇恨對立的火種經歷千萬年發酵,到了如今已成了不死不休的燎原之勢。

  就在林啾強忍著劇痛用力思考時,祭淵信手接過了那個憨厚青年手中的藥瓶,拔開藥塞,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他的身體忽然就徹底僵住了,過了好半天,才聽他「嘶」一聲,倒抽了一口響亮的涼氣,用微微有一點發顫的聲音說道,「不痛了。居然,不痛了。」

  「對對,」僕從模樣的憨厚青年笑著說道,「這可是老爺跑遍了大江南北,才給少爺小姐求來的靈藥!專克這疫病呢!」

  祭淵神色猙獰,抓過憨厚青年,高聲地問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說!」

  見他失態,林啾和王衛之不禁多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藥瓶。

  祭淵雙目赤紅,手中緊緊攥著那隻藥瓶,幾乎將它捏碎。他一字一頓,語帶威脅:「誰敢搶,我會讓他後悔一輩子。」

  「不用搶不用搶。」憨厚青年笑眯眯地又取出兩隻藥瓶,「這是二少爺的,這是大小姐的!」

  林啾接過藥瓶。

  入手冰涼,剛落到掌心,身上的疼痛症狀便明顯減緩了許多。

  她淡定地拔開瓶塞,放到鼻子底下輕輕一嗅。

  一股清涼無比的薄荷氣味衝上腦門,旋即,痛楚消失無蹤了。

  王衛之像蛇一樣眯眼打量著林啾和祭淵,靜靜等候了近一炷香的時間之後,見這兩個人都沒有任何異狀,他才小心翼翼地用了藥。

  「這種東西,哪裡還有?」祭淵陰惻惻地盯著憨厚青年。

  這憨厚青年一個勁兒地笑:「大少爺別急著,老爺足足帶了幾大車回來,傍晚便能到家了。」

  祭淵眯了眯眼,正要說話時,忽然聽見一個腳步聲匆匆忙忙地跑進來,還在院中便高聲叫喊道,「大事不好了!老爺出事了!有人在搶藥,打傷了老爺!快,快帶上人前去接應!」

  祭淵當場變了臉色,幾乎維持不住「王寒令」那張麵皮,整個臉龐上涌動著暗色的血液,五官都分辨不出了。

  然而那憨厚的圓臉青年卻像是根本看不見這幕恐怖的異狀一般,只著急地對他說道,「大少爺,有人搶藥,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祭淵滿臉獰笑,聲音嘶啞變形,「呵,呵呵呵,若是早知道荒川在這裡藏了此等寶貝……呵呵呵呵……哪還等到現在!這些東西,都是本座的,誰搶,誰死。」

  林啾握著手中的藥瓶,心中隱隱覺得哪裡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祭淵按捺不住,跳下床榻,單手拎起那憨厚青年,命令他帶路。


  林啾和王衛之對視一眼,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一道離開了這間精緻華美的小樓閣。

  院子很大,雕樑畫棟,廊柱之間放置著雕工細膩的鶴形香爐,裊裊薰煙如不要錢一般,順著四四方方的天井飄上半空。

  報信的是另外一個家丁打扮的青年,他匆匆走在前頭,憤然道:「那些刁民好生不要臉!硬說老爺的車上有什麼孩童的屍骨,我呸!分明就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老爺的靈藥!」

  聽到「孩童屍骨」,林啾心頭不由輕輕一跳。

  與書中柳清音遇到的事情,仿佛隱隱關聯上了。

  院落外是一條寬敞的青石街道,道路兩旁店鋪林立,街上人來人往。

  走了一段路之後,三人身上的藥效漸漸退去,血液重新沸騰了起來。祭淵發作得最快,他扔下手中的憨厚青年,從懷裡掏出藥瓶,拔開瓶塞再嗅了嗅。

  「沒用了。」他偏了偏頭,面色陰寒,「得換新的。」

  林啾感覺到那股燒灼般的劇痛從骨髓深處開始蔓延。

  視野隱隱有一點發紅,望著街道上如織的人潮,心底不知不覺湧起了濃重的破壞欲,一股奇異的沖.動在血液深處涌動,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很想撕碎些什麼,讓那滾燙的熱血迎面潑灑在自己在臉上、身上。直覺告訴她,那樣做的話,身上的痛楚會得到極大的緩解,憋悶無比的胸腔,能夠重新呼吸到新鮮甜美的空氣。

  她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若不是曾經做過人,恐怕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撲向人群……

  這種感覺祭淵倒是早已習慣了,他回過頭來,滿臉奸佞壞笑,對林啾和王衛之說道:「好好享受狼入羊群的美妙感覺吧,正、道、之、士!」

  王衛之濃眉緊皺,手指微微痙攣著,攥住了林啾的衣袖。

  他大口喘著氣,問道:「魔,當真如這般?」

  林啾望進了他的眼底。

  王衛之這雙細長的眼睛裡,時常充斥著輕慢、不屑、憎惡這樣的情緒,而此刻,他的眸色卻十分複雜糾結,仿佛在懷念什麼,又有種說不出的悲涼。

  林啾微訝,輕輕點點頭:「是,眼下的情形還算是好了,若是這些人對我們有敵意的話,想必我們心頭的殺欲會更加熾盛。記住,千萬千萬不要對他們動手。」

  「我不會。」王衛之蒼白的唇抿成了一條線。

  林啾不禁仔細看了他一眼。

  不知為什麼,她信他了。他這樣說著不會,便是真的不會。

  默默走了一程,視野中,出現了一支馬車隊伍,當頭的車廂翻倒在地,周圍密密地圍著好幾圈人,有幾個壯實的漢子爬到了車廂上,手中掄著鐵棒,正在拆那密封的大貨廂。

  祭淵毫不客氣地把人群推開,林啾與王衛之跟在他身後擠了進去。

  只見一個身穿古銅色長衫的老頭子捂著流血的額頭,被幾個家丁護在正中。他的肩膀上還掛著好幾片爛菜葉,髮髻半散,發臭的雞蛋清正順著發梢往下.流淌。

  百姓圍在四周,不住地咒罵著。

  車廂密封得十分嚴實,但車廂與車轅交界之處,不知道為什麼裂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縫隙,恰好可以看見卡在縫隙裡面的一截小小白骨。如今看得還不是很分明,所以人群暫時還能壓住怒火。一旦車廂被砸開,確認裡頭當真藏著孩童屍骨時,憤怒的人群一定會把這支馬車隊活活給撕了。

  林啾心頭一跳,悄無聲息地退出人群,四下張望。

  很快,她便看見了自己在找的人。

  秦雲奚和柳清音。雖然此刻他們長著兩張與原本的容貌完全不一樣的臉,但直覺告訴林啾,那個男的絕對是秦雲奚!那樣的氣質和眼神,根本不可能找得出第二個!

  他們二人就坐在不遠處的一間茶樓中,見她望過來,秦雲奚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遙遙沖她舉了舉手中的茶盞。

  是他幹的!

  林啾暗暗咬了咬牙。

  她能猜到秦雲奚會將床榻下的孩童骸骨移走,卻沒想到,他居然好巧不巧就嫁禍到了她的頭上。

  真的是巧合?還是……

  茶樓上,柳清音發現了林啾與秦雲奚的隱秘互動。

  「這不是幻境麼?你認識那個女人?」她問。

  秦雲奚淡笑道:「是林秋。」

  柳清音的面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下,唇角略沉了一絲,不在意地說道:「哦?一點也不像。」

  秦雲奚解釋道:「只有同一支隊伍中的人,才可以看到彼此原本的樣貌。我們在旁人眼中,也並不是本來的樣子,而是如今這個『身份』的樣子。」

  「那你為何將骸骨藏到了車廂中?」柳清音嬌美的面龐上掠過一絲不解,「你不是說前世林秋並沒有進入荒川秘境麼?那你又是怎麼知道那車隊與她有關的?」

  秦雲奚輕輕笑了下,道:「這便是我選擇帶你到茶樓來的原因。」

  他用眼風掃了掃四周的茶客,掂起茶盞輕輕飲了半口,又道,「這裡最能聽到各種駁雜的消息,白家老爺子為自己的三子一女出門尋藥已有整整半年,今日恰好進城。三子一女便是其中的關鍵——如今秘境中剩下的女子共有三人,除了你與王燕之以外,女子便只剩一個林秋。所以,這三子一女,有極大的可能是林秋與三個王氏子弟。而當我發現那車廂中的藥能夠緩解魔血焚身之痛時,我便更加確定了,這個白家老爺子的三子一女,正是林秋等人。」

  「而方才,我用那車廂中的『藥』,去試了試那幾個『雲遊至此』的修士,輕易便試出他們四人正是另外那一隊王氏子弟。我故意留下線索,他們很快便會聞訊而來,與林秋等人對上。清音,我儘可能為你掃清障礙,希望能夠助你撐到最後——我不忍你死,哪怕死亡只是假象。」

  柳清音怔怔望了他一會兒,低下頭去,輕聲道:「你……不像師尊。師尊,沒那麼多話的。」

  秦雲奚唇角浮起一抹苦笑,聲音低落下去:「從前不過是端著罷了。彼時你我身份有別,我只需說一個結果讓你照做,而不必向你解釋過程,便顯得運籌帷幄些。」

  「是麼。」柳清音垂下頭,輕輕把玩著桌上的茶盞。

  片刻後,她笑了笑,道:「也多虧了你,若不是你事先有了準備,早早做出安排的話,我們定和王燕之楊昭一樣,也要被那麼多人圍攻。我難以想像那將是怎樣的情形——即便眼下無人理會我,我都快要控制不住心中那股狂暴的毀滅欲,若是有人打我、罵我,我真不知能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傷害他們。恐怕,我也會像王燕之楊昭那樣,忍不住出手傷了人,被淘汰出局吧。」

  「你能做到絕不傷人的,」秦雲奚堅定地說道,「曾經你便是這樣做的,清音,你比自己想像中更堅強。」

  柳清音抬起眼睛,定定望了他片刻,唇角浮起一絲苦笑:「我若能做到,定是為了師尊。我不想讓他失望,不想被他看扁了。若他也像你這般,無條件地信任我包容我,說不定……說不定他便沒有那麼吸引我了。大師兄,也許這就是我對你毫無感覺的原因吧,太容易太輕易得到的,便讓人提不起任何興趣。就算你當真是師尊,我也不會喜歡這樣的你。」

  秦雲奚定定望了她片刻,最終也只能無奈地嘆息。

  愛情究竟是什麼呢?

  換了個身份而已,一切怎會變得這般不是滋味了?

  他把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回桌面上,偏頭往下望去,發現林啾已經被圍攻馬車隊的百姓們發現了,他們推搡著她,將她扔到了馬車邊上。她狼狽在站在那裡,看著有些可憐。

  他心頭微微一緊,然後又是一松。

  絕不能心生任何憐憫之意!第一時間將她擊殺,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情。

  秦雲奚暗暗攥緊了那隻握劍的手。

  王燕之和楊昭已被淘汰出局了,另外那四個王氏子弟的行蹤也盡在掌握,很快,他們便會聞訊而來,搶奪那車廂里的「藥」,不必想也知道,待會兒底下的情形定會十分慘烈。

  經此一役,王氏諸人,恐怕剩不下幾人了。如此,自己才可以放開手腳去對付林秋。

  王衛之不足為懼,前世柳清音就贏了他,這一世,必定還是同樣的結果。

  秦雲奚思忖著,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王衛之的身上。

  被圍得水泄不通的馬車邊上,謾罵聲如同海嘯一般,幾乎將王衛之的神智淹沒殆盡。他瞪著一雙憋得通紅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林啾。

  此刻林啾小臉蒼白,顯然也在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但她的腰身卻挺得筆直,一雙黑湛湛的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王衛之可不願被一個弱女子比下去,他輕哼一聲,高瘦的身體一挪,擋到了林啾的面前。

  「誒?」林啾吃驚地嘆道,「王衛之,你真是個好人!」


  「嗤,看你弱小可憐你罷了。你退後一點。」王衛之頭也不偏,左臂揚起,替她擋下了一隻遠遠飛來的大土豆。

  祭淵忍不住發出了怪笑聲:「好一個郎情妾意!王衛之,你這是認輸了麼?很有自知之明嘛,知道爭不過本座,乾脆破罐子破摔要了這個女人麼!」

  王衛之此刻根本沒有閒心與他鬥嘴。

  祭淵自修魔那一日開始,便日夜承受著這樣的折磨,早也習慣了,這當口自然要占很大的便宜。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祭淵臉上的獰笑漸漸變成了陰笑,聲音也幽森飄渺起來:「怎麼,你覺得不公平?呵,真是好笑了,你日日飽著肚子,偶有一日吃不上飯,便要埋怨天道不公?你以為那些沒一日能吃飽的乞丐要比你幸運?」

  王衛之咬了咬下嘴唇,清晰的皮肉撕裂聲響起,林啾聽見他沙啞著嗓,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的生母,亦是魔族。」

  他的聲音極低,林啾和祭淵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唔?」祭淵收起笑容,目光陰沉沉地在王衛之臉上轉了轉,「不像。不過你小子倒不像是能說謊的人。」

  林啾也是大大吃了一驚。

  原著中倒是不曾提到過王衛之的身世,沒想到拿下這樣一個大世家的天之驕子,生母竟然能是魔族?!這般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王衛之的手腕——他拿下王氏掌家之權時,定有人要拿他的身世做文章,然而書中王氏權力的交接卻是風平浪靜,在外人眼中根本沒有濺起半點水花。可見,王衛之暗中不知使了多少手段,將那些滑頭的老狐狸個個治得服服帖帖。

  這樣強的男人,怎麼就輕易淪陷在柳清音的石//榴//裙//下了呢!可惜可惜!

  她不禁再一次感慨萬千。

  「別廢話了。」王衛之啞著嗓道,「現在,怎麼辦!」

  「哼,」祭淵抬起手撫了撫眼角,臉上露出邪笑,「自然是搶藥走人!難不成你還真把這老頭子當親爹不成?趁他沒死趕緊動手,一會兒等他死了,這些人可就要盯死你我了。」

  話音未落,人群之中忽然響起一個嘹亮的聲音:「放火燒!」

  「好!」無數人應和。

  林啾的視線從眾人臉上划過。

  雖是幻境中的人,卻和真人一般無二。

  她思忖片刻,輕輕拽了下王衛之的袖口,低聲問道:「你現在有力氣使劍麼?」

  王衛之面露不屑:「廢話。」

  「劈開車廂,從上面劈。」

  王衛之扯著唇角笑了笑:「你這麼確定車廂里不是裝滿了骨頭?」

  「不是。」林啾篤定道,「時間來不及,他也不敢動作太大,那樣未免引人注目。」

  王衛之敏銳地發現她話中有話:「『他』?『他』是誰?」

  「秦雲奚。」林啾道,「若我沒料錯,他或許還偷了幾瓶藥,送到另外那一隊人的手上,引他們過來與我們鷸蚌相爭。」

  王衛之眯起細長的眼睛:「然後他坐收漁翁之利。呵,真是痴心妄想!」

  他「錚」一聲拔.出了佩劍,長身一躍,掠到翻倒的車廂頂上,三兩腳便把劈砍車廂的幾個壯漢踹了下去。

  他眸色微微發紅,雙手握住劍柄,直直向下一刺。

  堅固的實木在他的劍下如同綢緞一般被劃開,他反手一撬,掀掉了大半面車廂。

  無數白色的小藥瓶骨碌碌地滾了滿地。縱然底下真有白骨,一時半會也翻找不出來。

  「真的是藥……」

  「都是藥……」

  林啾趁機偷偷捏著鼻子大喊了一聲:「這可都是價值千金的靈藥啊!天哪!」

  人群蠢//蠢//欲//動,注意力被徹底吸引到了堆成小山的白玉瓶上。

  祭淵已等不及了,他張著雙臂,像一隻大鳥一般撲向那密密匝匝的白玉瓶,護崽般崽住,然後貪婪地拔開幾隻瓶塞,接連用了三五瓶藥。

  用藥之後,他的模樣開始發生變化,頭頂隆起了兩個鼓包,身後的衣裳底下凸起了一條尾巴狀的異物。

  這藥,果然有問題。

  王衛之眼角亂跳,強忍著撲上去搶藥的衝動,回眸看了看林啾。

  林啾也正望著他。此刻留心去看,二人都發現對方的額頭隱隱鼓起一個小小的角包。


  用這「靈藥」,無異於飲鴆止渴。用得多了,身體便會漸漸呈現出魔族的外觀,到時候更是人人喊打。

  荒川這樣設計,只是為了無限地激化矛盾而已,並不是真做出抑制魔血的藥,藏在秘境中等人來發掘。

  所以,想要過關,絕不能依賴這所謂的「靈藥」!

  二人心中雖然明了,但體內那燒灼劇痛著實難以忍受,視野之中,人群的輪廓越來越模糊,他們的喧譁聲在顱腦內不住地迴旋,嚶嚶嗡嗡,讓人不自覺地從心底升騰起一股極致的暴戾情緒,恨不得衝上前去將這些人撕成碎片!

  「走。」王衛之雙眸通紅,手指劇烈地顫抖。

  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令他近乎失控,在撕碎這些凡人和上前搶藥之間,他竟然兩個都沒選,而是絕然後退,與林啾一起擠進人群里。

  就在這時,幾個修士撥開人群沖了進來,「鏗鏘」拔劍,指向伏在地上,撅著腚大口吞藥的祭淵。

  林啾與王衛之則趁亂藏到了人群之中。

  「這是邪藥!誰也不許動!」一名修士聲音微顫,揚聲道,「都給我散去,各自歸家!走!走!都給我散了!」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飢/渴的光芒,誰也看得出來,這幾個修士是想要把這幾車靈藥據為己有。

  祭淵生性狂傲霸道,此刻發現這「靈藥」能解魔血焚身之痛,哪還容得旁人覬覦?他不假思索,嘴一張,將滿腔魔血吐了出來,散成一條陰/毒的血蛇,「嘶嘶」叫喚著,昂起身子,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圍在周圍的百姓頓時尖叫起來,人擠人往外逃。

  林啾心頭一跳,正想仔細去看時,忽然感覺到腕上一緊。

  王衛之攥住了她。

  她有些詫異地偏頭去看,見他雙目通紅,呼吸變得粗重了許多。

  此刻,他們正不自覺地隨著人潮起伏,就像是掉進大海,他們乾渴到了極致,然而身旁這些奔流的「水」,都喝不得!

  對上王衛之的視線,林啾忽然喉頭微澀。

  本能告訴她,還有一個辦法,可以稍微減緩魔血灼身之痛,那便是……

  林啾的視野中滿滿都是一片晃動的赤紅色,在這模糊不清的世界裡,唯有身旁的王衛之輪廓清晰,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原始的、本能的極//致//誘//惑。

  她輕輕吸了一口涼氣,迷迷糊糊跟著王衛之回到了那座精緻華美的小閣樓。

  黑鴉不知何時從她的衣襟下鑽了出來,站在她的肩頭,一雙黑眼睛冷冰冰地注視著這對神智不太清醒的男女。

  王衛之的手上有繭,五根修長的手指像鐵鉗一般緊緊鉗在林啾的手腕上,直到進入樓閣中,他反手去關門時,她才略有些狼狽地掙脫了他的鉗制。

  「王衛之,冷靜點。」

  「怎麼。」他的雙目更加猩紅,一邊敷衍地應著,一邊開始解自己的衣裳。

  他步步緊逼,林啾只能步步倒退。

  腳跟被軟榻前的短榻絆了下,她一個倒仰摔進了被褥中。

  黑鴉踱了兩步,飛到玉枕上,眸色更加冰冷。這樣一具無用的身軀,根本阻止不了任何事情。

  他想逕自離開,待這二人出了秘境便讓他們去死。但心中卻總有一縷不甘,牽絆著他,讓他非留在這裡親眼看著,看看他們到底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什麼苟//且之事來。

  沉寂了千萬年之後,他再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動。

  軟榻旁邊,王衛之已敞開了胸//膛。他的身上覆著一層薄肌,很有力量感。與魏涼那通身寒涼不同,王衛之就像是一座年輕的活火山,還未近身便能感覺到他那咄咄逼人的溫度不斷襲來。

  「怎麼不脫。等我幫你麼。」王衛之咧唇一笑,神情霸道凌厲,「等我動手,你的衣裳可未必還能保得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魏涼:作者,我記住你了,放學別走。

  作者面無表情並向魏涼扔出了一隻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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