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294.死與新生（十二）
第296章 294.死與新生（十二）
那對夫妻沒有說話，只是就這麼手牽著手，順著鋪著陽光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漸漸遠去了。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一點點融進霧裡，最後只剩下兩個模糊的輪廓，再然後，連輪廓都慢慢消散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碇真嗣站在原地。
「父親、母親————」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沒有動，直到周圍的空氣開始泛起波紋，腳下的地磚慢慢變得柔軟。
整個世界都開始旋轉。
鼻尖先聞到了一股鹹濕的海風，帶著海水特有的腥氣，還有遠處浪花拍碎的鹹味。
碇真嗣慢慢睜開眼，才發現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灰藍色的浪濤一層接著一層往遠處推，一直推到天和海交界的地方，那裡飄著薄薄的霧，把海平線暈成模糊的一片。
他正站在一座浮橋之上。
浮橋由老舊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縫隙里能看到下面翻湧的海水。橋的一頭連接著他來的方向，隱在濃濃的霧裡看不見盡頭，另一頭直直地伸向海的中心，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碇真嗣順著浮橋往遠方看。
一個青年人的身影從霧裡走了出來。
青年背對著霧，輪廓被霧暈得柔和，步子邁得很穩，一步一步朝著浮橋這頭走過來。
看上去已經在這裡走了有一會了。
隨著他走近，碇真嗣慢慢看清了他的臉一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野性和警惕，青年的眼睛亮得像藏著未燃盡的火，那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永遠皺著眉、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中年男人，而是二十歲出頭，還年輕的碇源堂。
也就是說。
這裡是碇源堂的記憶之中嗎？
「你是誰？」見到他後，青年警惕地問。
碇真嗣面露驚訝。
他本來以為這裡只是虛幻的記憶而已，卻沒想到裡面的人物竟然還能與自己互動。只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並不是自己的父親，也不是總司令碇源堂，而是年輕時還未和碇唯結婚的六分儀源堂。
為了區分，這裡就叫這個男人六分儀吧。
那是碇源堂入贅之前的姓氏。
不知道這裡的六分儀有沒有經歷過大學時代。
碇真嗣心想如果報上自己的姓名，也許會讓六分儀想到什麼，以防萬一，還是報個假名吧。
「我是約翰·史密斯。」
「你明明是東亞人，怎麼會有個西方的名字？」六分儀質問。
「那種事情並不重要。」碇真嗣搖了搖頭，「你沒有發現嗎？你現在正身處於夢中，夢裡面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合理的，比如我的名字是約翰史密斯，這也是一件很有可能的事情。」
「夢？」六分儀聞言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仔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他從醒過來就在這裡走，走了很久很久，除了這片海還是這片海，本來就覺得說不出的不對勁，現在經約翰·史密斯一說，好像突然就通順了。
六分儀露出思索之色，「的確，我能感覺到這裡好像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是為什麼，如果是夢的話，那就解釋得清了。那麼，我為什麼會在夢裡？你又為什麼會在我的夢裡呢？」
「我是從現實中來到你的夢境裡的。」碇真嗣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通過特殊的方式，在和過去的你對話。」
「過去的我？」
「沒錯。」碇真嗣說，「這裡的你，只是現實中過去的他罷了。」
「過去————」六分儀似乎不太相信，但還是好奇地問，「那麼，現實里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現實里的你，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已經當上了某個組織里位高權重的司令，事業上在常人看來已經算是大成功了吧，至於愛情方面，你和你的女下屬不清不楚，她對你死心塌地的。雖然私生活方面可能有些詬病，不過一想到你已經喪偶十年，或許也稱不上什麼大的瑕疵吧。」
真奇怪。
碇真嗣心想。
他為什麼要說這些呢。
這裡只是虛幻的記憶而已，哪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也對現實中已經發生的事無濟於事。難道說，他是想從年輕時的碇源堂身上得到什麼答案嗎？或者，這只不過是因為，他對碇源堂始終懷有複雜的情緒吧。
更直接點。
稱為怨恨比較好。
「這————」而聽到他的話，六分儀顯然宕機了。
他滿臉難以置信，但沒有出口反駁，說些「你是不是在開玩笑。」、「你在撒謊。」之類的話，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才重新開口。
「喪偶？」六分儀說，「不可能，我怎麼會結婚？」
「如果真結婚了呢？」
「那我一定是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好比如為了當上那個所謂位高權重的司令，而絕不是為了狗屁的愛情。」六分儀搖頭。
「但是你很愛你的妻子。」碇真嗣說，「為了再次見到她，哪怕為此毀滅世界，哪怕為此失去到手的一切。」
六分儀忽然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翻湧的海水，灰白的天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晃悠悠的木板上，一晃一晃的。
好幾秒之後，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那她一定是我的項圈。
「項圈？」
「沒錯，我是條走投無路的野狗。」
「稱自己為野狗什麼的————」碇真嗣嘆著氣。
「你不會懂的，約翰·史密斯。」六分儀低聲繼續說道，「一直到現在為止，我都是在沒有父母陪伴的情況下成長的，從小就沒有感受過親情之類的存在。」
「我知道我其實是個很缺愛的人。」
「如果未來有一天我真的愛上了某個女人，那麼她一定就是我的項圈，就像一條大街上流浪無家可歸的野狗，只有找到屬於自己的項圈，它才能擁有家犬的自豪。」
「那恭喜你了。」碇真嗣不帶任何嘲諷地說。
「說恭喜為時尚早，我還是不太相信我會結婚。」六分儀頓了頓說，「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個人————如果真的找到了項圈的話，我肯定會很愛她，會像個小孩子一樣想要蠻橫地獨占她所有的愛，恨不得讓她時時刻刻都注視著我。」
「那要是你們結婚生了孩子呢？」
「孩子————」六分儀愣住了，他顯然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結婚的話或多或少會發生這樣的事吧？你會對孩子怎麼樣？」
「因為是和她的孩子，那我也會愛他。我說過我是在沒有父母陪伴的情況下成長的，正因為知道那樣和常人比起來有多痛苦，所以我的孩子絕不能遭受那樣的厄運。但是，我聽說妻子會把對丈夫一半的愛灌注到孩子身上，如果真的有個孩子的話，我應該會又嫉妒又愛他吧。」
「只是可惜你後來喪偶了。」碇真嗣搖搖頭。
「那我一定會遠離那個孩子。」
「這不是矛盾了嗎？」
「矛盾了嗎？」六分儀說，「我倒是不這麼覺得，野狗如果沒有項圈的話，很容易就會咬傷人的啊。」
「只是有需要才叫你來東京。」碇源堂冷冷地說，「不想駕駛初號機的話，就滾回去」」
。
他們出現在某個碇真嗣銘記於心的場景里，在初號機的機庫內。旁邊的葛城美里眉頭緊鎖，赤木律子一言不發。
碇真嗣的頭髮變短了，略緊的黑色長褲勒在他正抽條的小腿。讓他恍惚自己還是那個惴惴不安的十四歲男孩。那時候他是人類最後的希望。那時候他覺得駕駛初號機抵禦使徒是自己的責任，只是因為他是碇真嗣。
但他等待父親給予激勵的年紀已經過去了，在另一個世界裡成長到了足夠扛起責任的年紀，儘管在這個過程中僅有孤身一人。
——
碇源堂審視他。
碇真嗣抬頭看見總司令冰封的臉龐，他聽見自己激動地問：「為什麼要選我？」
「因為其他人辦不到。」碇源堂說。
「那種事情我根本做不到，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聽過，怎麼可能辦得到！」
碇真嗣從那個少年的聲音里聽出脆弱。少年壓抑許久的情緒幾乎快要崩潰。在來到第三新東京市後他終於得知了父親叫自己來這裡的真相，可這真相幾乎摧毀了懦弱的他。
使徒，巨人，初號機，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駕駛初號機，然後去和那樣的怪物戰鬥。
「不。」聽到他的拒絕，碇源堂說了這一個字。他看著下方只露出頭顱的初號機，說道：「如果你不去做，就沒有人能做。如果你做不到，所有人都會死。」
「所以你擅自決定讓一個從未經受過訓練的人上戰場，又選擇這樣激怒他。最後還想把這些爛攤子甩給他？你知道這有多難做到嗎？」碇真嗣終於開口了，他總結著說。
這令人想起和第三使徒戰鬥時的場景，那時候的東京市可真是岌岌可危。那時候第一次駕駛初號機的他又是怎樣的迷茫，可結果還是戰勝了使徒。不堅持到最後一刻，你永遠無法得知結局是怎麼樣的。
「這的確很難。因為在此之前，我不確定是否需要將真嗣叫到東京來。就像不走到迷宮的最後，我也不確定在重新創造唯這件事上，是否需要真嗣。」碇源堂平靜地說，「要實現願望就必須付出犧牲。我以為這個孩子是上天對我的懲罰，不見這個孩子，不陪在他身邊，我認為這是一場贖罪，這是對他最好的做法。」
「但那是錯誤的————」碇真嗣說，「無論如何，這樣殘酷地對待自己的孩子，是錯誤的，你也應該明白的吧？」
「對不起。」他平靜地說，「但是，即便它是錯誤的，即便重來，我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如果走到迷宮的最後，證明你早就選錯了路，在那次錯誤的拐彎後的一切都是錯，你要怎麼辦？」碇真嗣問他。
「我不後悔。」
碇源堂說。
兩人正走在橙紅色的水池旁邊。
碇源堂戴著那副茶色眼鏡，穿著司令的制服。碇真嗣不知道這發生在什麼時候，發生在哪個地方，他們兩人面對著面。碇真嗣沉默不語，他也變成了成年人的樣子，身著黑色的成熟西裝，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鏡。
「為此殺死全人類也可以嗎？」
「那也沒有辦法了。」碇源堂平靜地說，「這是我唯一能拯救她的辦法。我只有往前走去。」
碇真嗣當場給了他一拳。
他早就想把拳頭好好招呼到這個混蛋的臉上，他原本以為這會很爽—事實證明這超級爽。
這一拳把碇源堂打倒在地。
「你知道這很荒唐吧？」他掀起碇源堂的衣領質問，「你說你在拯救媽媽對吧？但你漫無目的地走在一個複雜的迷宮裡，等待前方奇蹟般地出現你所想要的出口，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愚蠢的事情嗎？」
碇源堂並不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感到憤怒吧，真嗣。」他說，「像你最擅長做的那樣，認清現實。我是來真的。這是你的責任，做一個人類的大英雄，對著大魔王全力戰鬥吧。如果不能把我打到像落水狗一樣哭著哀嚎，打到連EVA都因體會到絕望而背叛我。人類就真的會毀滅。不在今天，也在下一次的人類補完計劃里。就在這裡全力戰鬥吧。」
「我會的。」他回答。
「不過。」碇源堂又說，「好消息是，你已經要抵達勝利的結局了。
1
他在這場夢境裡抬起一隻手，掌心出現了腐壞的痕跡。他明亮的雙眼下面，十字的血色紋路逐漸浮現出來。那是亞當和身體融合之後留下的印記，他早已經把自己變成了使徒的容器。他的喉部皮膚詭異地向四面涌動，似乎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不安地向外窺伺。
在他們腳下的水池裡。
兩台紫綠色裝甲的巨人升了起來，掀起巨大的水花，們的手裡都緊握著紅色的神槍。
「不要給它重生的機會。」
「把我也殺掉。」碇源堂說，「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那對夫妻沒有說話，只是就這麼手牽著手，順著鋪著陽光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漸漸遠去了。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一點點融進霧裡，最後只剩下兩個模糊的輪廓，再然後，連輪廓都慢慢消散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碇真嗣站在原地。
「父親、母親————」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沒有動，直到周圍的空氣開始泛起波紋，腳下的地磚慢慢變得柔軟。
整個世界都開始旋轉。
鼻尖先聞到了一股鹹濕的海風，帶著海水特有的腥氣，還有遠處浪花拍碎的鹹味。
碇真嗣慢慢睜開眼，才發現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灰藍色的浪濤一層接著一層往遠處推，一直推到天和海交界的地方，那裡飄著薄薄的霧，把海平線暈成模糊的一片。
他正站在一座浮橋之上。
浮橋由老舊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縫隙里能看到下面翻湧的海水。橋的一頭連接著他來的方向，隱在濃濃的霧裡看不見盡頭，另一頭直直地伸向海的中心，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碇真嗣順著浮橋往遠方看。
一個青年人的身影從霧裡走了出來。
青年背對著霧，輪廓被霧暈得柔和，步子邁得很穩，一步一步朝著浮橋這頭走過來。
看上去已經在這裡走了有一會了。
隨著他走近，碇真嗣慢慢看清了他的臉一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野性和警惕，青年的眼睛亮得像藏著未燃盡的火，那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永遠皺著眉、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中年男人，而是二十歲出頭，還年輕的碇源堂。
也就是說。
這裡是碇源堂的記憶之中嗎？
「你是誰？」見到他後，青年警惕地問。
碇真嗣面露驚訝。
他本來以為這裡只是虛幻的記憶而已，卻沒想到裡面的人物竟然還能與自己互動。只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並不是自己的父親，也不是總司令碇源堂，而是年輕時還未和碇唯結婚的六分儀源堂。
為了區分，這裡就叫這個男人六分儀吧。
那是碇源堂入贅之前的姓氏。
不知道這裡的六分儀有沒有經歷過大學時代。
碇真嗣心想如果報上自己的姓名，也許會讓六分儀想到什麼，以防萬一，還是報個假名吧。
「我是約翰·史密斯。」
「你明明是東亞人，怎麼會有個西方的名字？」六分儀質問。
「那種事情並不重要。」碇真嗣搖了搖頭，「你沒有發現嗎？你現在正身處於夢中，夢裡面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合理的，比如我的名字是約翰史密斯，這也是一件很有可能的事情。」
「夢？」六分儀聞言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仔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他從醒過來就在這裡走，走了很久很久，除了這片海還是這片海，本來就覺得說不出的不對勁，現在經約翰·史密斯一說，好像突然就通順了。
六分儀露出思索之色，「的確，我能感覺到這裡好像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是為什麼，如果是夢的話，那就解釋得清了。那麼，我為什麼會在夢裡？你又為什麼會在我的夢裡呢？」
「我是從現實中來到你的夢境裡的。」碇真嗣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通過特殊的方式，在和過去的你對話。」
「過去的我？」
「沒錯。」碇真嗣說，「這裡的你，只是現實中過去的他罷了。」
「過去————」六分儀似乎不太相信，但還是好奇地問，「那麼，現實里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現實里的你，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已經當上了某個組織里位高權重的司令，事業上在常人看來已經算是大成功了吧，至於愛情方面，你和你的女下屬不清不楚，她對你死心塌地的。雖然私生活方面可能有些詬病，不過一想到你已經喪偶十年，或許也稱不上什麼大的瑕疵吧。」
真奇怪。
碇真嗣心想。
他為什麼要說這些呢。
這裡只是虛幻的記憶而已，哪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也對現實中已經發生的事無濟於事。難道說，他是想從年輕時的碇源堂身上得到什麼答案嗎？或者，這只不過是因為，他對碇源堂始終懷有複雜的情緒吧。
更直接點。
稱為怨恨比較好。
「這————」而聽到他的話，六分儀顯然宕機了。
他滿臉難以置信，但沒有出口反駁，說些「你是不是在開玩笑。」、「你在撒謊。」之類的話，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才重新開口。
「喪偶？」六分儀說，「不可能，我怎麼會結婚？」
「如果真結婚了呢？」
「那我一定是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好比如為了當上那個所謂位高權重的司令，而絕不是為了狗屁的愛情。」六分儀搖頭。
「但是你很愛你的妻子。」碇真嗣說，「為了再次見到她，哪怕為此毀滅世界，哪怕為此失去到手的一切。」
六分儀忽然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翻湧的海水，灰白的天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晃悠悠的木板上，一晃一晃的。
好幾秒之後，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那她一定是我的項圈。
「項圈？」
「沒錯，我是條走投無路的野狗。」
「稱自己為野狗什麼的————」碇真嗣嘆著氣。
「你不會懂的，約翰·史密斯。」六分儀低聲繼續說道，「一直到現在為止，我都是在沒有父母陪伴的情況下成長的，從小就沒有感受過親情之類的存在。」
「我知道我其實是個很缺愛的人。」
「如果未來有一天我真的愛上了某個女人，那麼她一定就是我的項圈，就像一條大街上流浪無家可歸的野狗，只有找到屬於自己的項圈，它才能擁有家犬的自豪。」
「那恭喜你了。」碇真嗣不帶任何嘲諷地說。
「說恭喜為時尚早，我還是不太相信我會結婚。」六分儀頓了頓說，「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個人————如果真的找到了項圈的話，我肯定會很愛她，會像個小孩子一樣想要蠻橫地獨占她所有的愛，恨不得讓她時時刻刻都注視著我。」
「那要是你們結婚生了孩子呢？」
「孩子————」六分儀愣住了，他顯然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結婚的話或多或少會發生這樣的事吧？你會對孩子怎麼樣？」
「因為是和她的孩子，那我也會愛他。我說過我是在沒有父母陪伴的情況下成長的，正因為知道那樣和常人比起來有多痛苦，所以我的孩子絕不能遭受那樣的厄運。但是，我聽說妻子會把對丈夫一半的愛灌注到孩子身上，如果真的有個孩子的話，我應該會又嫉妒又愛他吧。」
「只是可惜你後來喪偶了。」碇真嗣搖搖頭。
「那我一定會遠離那個孩子。」
「這不是矛盾了嗎？」
「矛盾了嗎？」六分儀說，「我倒是不這麼覺得，野狗如果沒有項圈的話，很容易就會咬傷人的啊。」
「只是有需要才叫你來東京。」碇源堂冷冷地說，「不想駕駛初號機的話，就滾回去」」
。
他們出現在某個碇真嗣銘記於心的場景里，在初號機的機庫內。旁邊的葛城美里眉頭緊鎖，赤木律子一言不發。
碇真嗣的頭髮變短了，略緊的黑色長褲勒在他正抽條的小腿。讓他恍惚自己還是那個惴惴不安的十四歲男孩。那時候他是人類最後的希望。那時候他覺得駕駛初號機抵禦使徒是自己的責任，只是因為他是碇真嗣。
但他等待父親給予激勵的年紀已經過去了，在另一個世界裡成長到了足夠扛起責任的年紀，儘管在這個過程中僅有孤身一人。
——
碇源堂審視他。
碇真嗣抬頭看見總司令冰封的臉龐，他聽見自己激動地問：「為什麼要選我？」
「因為其他人辦不到。」碇源堂說。
「那種事情我根本做不到，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聽過，怎麼可能辦得到！」
碇真嗣從那個少年的聲音里聽出脆弱。少年壓抑許久的情緒幾乎快要崩潰。在來到第三新東京市後他終於得知了父親叫自己來這裡的真相，可這真相幾乎摧毀了懦弱的他。
使徒，巨人，初號機，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駕駛初號機，然後去和那樣的怪物戰鬥。
「不。」聽到他的拒絕，碇源堂說了這一個字。他看著下方只露出頭顱的初號機，說道：「如果你不去做，就沒有人能做。如果你做不到，所有人都會死。」
「所以你擅自決定讓一個從未經受過訓練的人上戰場，又選擇這樣激怒他。最後還想把這些爛攤子甩給他？你知道這有多難做到嗎？」碇真嗣終於開口了，他總結著說。
這令人想起和第三使徒戰鬥時的場景，那時候的東京市可真是岌岌可危。那時候第一次駕駛初號機的他又是怎樣的迷茫，可結果還是戰勝了使徒。不堅持到最後一刻，你永遠無法得知結局是怎麼樣的。
「這的確很難。因為在此之前，我不確定是否需要將真嗣叫到東京來。就像不走到迷宮的最後，我也不確定在重新創造唯這件事上，是否需要真嗣。」碇源堂平靜地說，「要實現願望就必須付出犧牲。我以為這個孩子是上天對我的懲罰，不見這個孩子，不陪在他身邊，我認為這是一場贖罪，這是對他最好的做法。」
「但那是錯誤的————」碇真嗣說，「無論如何，這樣殘酷地對待自己的孩子，是錯誤的，你也應該明白的吧？」
「對不起。」他平靜地說，「但是，即便它是錯誤的，即便重來，我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如果走到迷宮的最後，證明你早就選錯了路，在那次錯誤的拐彎後的一切都是錯，你要怎麼辦？」碇真嗣問他。
「我不後悔。」
碇源堂說。
兩人正走在橙紅色的水池旁邊。
碇源堂戴著那副茶色眼鏡，穿著司令的制服。碇真嗣不知道這發生在什麼時候，發生在哪個地方，他們兩人面對著面。碇真嗣沉默不語，他也變成了成年人的樣子，身著黑色的成熟西裝，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鏡。
「為此殺死全人類也可以嗎？」
「那也沒有辦法了。」碇源堂平靜地說，「這是我唯一能拯救她的辦法。我只有往前走去。」
碇真嗣當場給了他一拳。
他早就想把拳頭好好招呼到這個混蛋的臉上，他原本以為這會很爽—事實證明這超級爽。
這一拳把碇源堂打倒在地。
「你知道這很荒唐吧？」他掀起碇源堂的衣領質問，「你說你在拯救媽媽對吧？但你漫無目的地走在一個複雜的迷宮裡，等待前方奇蹟般地出現你所想要的出口，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愚蠢的事情嗎？」
碇源堂並不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感到憤怒吧，真嗣。」他說，「像你最擅長做的那樣，認清現實。我是來真的。這是你的責任，做一個人類的大英雄，對著大魔王全力戰鬥吧。如果不能把我打到像落水狗一樣哭著哀嚎，打到連EVA都因體會到絕望而背叛我。人類就真的會毀滅。不在今天，也在下一次的人類補完計劃里。就在這裡全力戰鬥吧。」
「我會的。」他回答。
「不過。」碇源堂又說，「好消息是，你已經要抵達勝利的結局了。
1
他在這場夢境裡抬起一隻手，掌心出現了腐壞的痕跡。他明亮的雙眼下面，十字的血色紋路逐漸浮現出來。那是亞當和身體融合之後留下的印記，他早已經把自己變成了使徒的容器。他的喉部皮膚詭異地向四面涌動，似乎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不安地向外窺伺。
在他們腳下的水池裡。
兩台紫綠色裝甲的巨人升了起來，掀起巨大的水花，們的手裡都緊握著紅色的神槍。
「不要給它重生的機會。」
「把我也殺掉。」碇源堂說，「沒有什麼好猶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