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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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初見

  曾布暗覺慚愧,自己身為士大夫,應該千方百計的規勸皇帝要勤於政事,不能沉湎於聲色犬馬。可如今,他卻要攛掇著這位年輕的天子出去玩。這和他的政治操守大大的相違了。

  若不是莫雲瀟和自己的夫人交好,若不是莫雲瀟偏偏落了難,若不是她和夫人的連番懇請,自己絕不會這麼做。

  趙佶略一沉吟,便說:「好極,明日晚上我便上府叨擾。」

  「是。」曾布應了一聲,又說:「臣一定用心布置。」

  趙佶卻將摺扇一揮,說:「何須布置,若是讓太多人知道了反倒不妙。」

  曾布點點頭,說:「是,臣明白。」之後他便悻悻然的告退了。

  在第二天晚上的戌初時分。大相國寺前的遊客、香客熙熙攘攘。微服出宮的趙佶和張迪走在「天街」上,像是散步一樣向曾布的府上而去。

  他們來到曾府門口,張迪便上前去拍門。門子出來問:「誰人?」

  張迪恭恭敬敬地遞上拜匣,說:「曾先生的朋友趙龐趙公子前來拜會。」

  門子接過拜匣,也回了一禮,說:「還請稍後。」

  張迪道了聲「有勞。」門子也一拱手,便關門進去了。趙佶搖著摺扇,打量著曾布家的大門,沒有說話。

  不一會兒,那門子才將門打開,行禮說:「我家老爺有請。」

  「煩請小哥帶路。」張迪說著。門子呵呵一笑,說:「這是應該的,」

  他將趙佶和張迪帶到了大堂前,曾布和魏夫人特來相迎。魏夫人已從丈夫口中知道,趙龐正是官家,這日再見倒也不怎麼吃驚,只是隨丈夫一同見禮。

  「這是內子玉如。」曾布向兩位介紹自己的夫人。

  趙佶也是拱手一抱,全不提之前在茗樓相遇的事,只是說:「久聞魏夫人詞章華美,文採風流,今日有幸得見,果然生得俊秀,非尋常女子可比。」

  魏夫人性格曠達,雖然誇讚自己的是皇帝,她也沒有絲毫的忸怩神態,只是呵呵一笑,說:「趙公子謬讚了,我們府上可還有一位更加俊秀的人物呢。」

  趙佶將摺扇一展,哈哈笑了起來,說:「夫人不可過謙。今日本公子來找曾先生論畫,畫中又怎少得了詞章?」

  他們說著便入了大堂。在曾布的引導下,趙佶坐在了上首,曾布和魏夫人坐在下首一側。張迪則站在趙佶身旁。

  侍女上了茶來,趙佶正要品嘗,卻隱隱約約聽見屏風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響。趙佶察言觀色,忽嗅得一陣淡淡的清香,會心的笑了。

  他知道,這是曾府中的女眷在屏風後偷看。自己是天子的身份難免引人好奇,因此也不加怪罪。只是曾布有些尷尬,忙重重的咳嗽幾聲,示意女子們收斂。

  魏夫人忙說:「趙公子消息可真是靈通,我府上近日的確來了一位善畫的書童。趙公子既有此意,不如就喚他來一見。」她說完便向身邊的一個侍女吩咐:「去將咱們那位善畫的小先生喚來。」

  「是。」侍女屈膝一禮,便徐徐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一個身長六尺、身著長衫,頭纏方巾的少年人緩緩地走了進來。未出閣的女子不便見外男,因此莫雲瀟才做這樣的打扮。

  不過儘管如此,莫雲瀟由內而外散發的獨特氣質仍是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她微微低頭,來到趙佶身前,抱拳行禮,用那銀鈴一般的聲音說道:「小的莫大,見過曾老爺、夫人、趙公子。」

  「你抬起頭來。」趙佶搖著扇子說道。

  莫雲瀟抬起頭來,縱目一瞧。這雙清澈如泉水一般的眼睛直透出傲人的光輝。

  整個東京城,乃至整個大宋的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到一雙這樣的眼睛,這樣一雙令人又愛又怕又敬的眼睛。

  趙佶不禁悚然一驚,搖著的摺扇也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張迪卻喝了一聲:「放肆!」

  無論是曾經的端王時代,還是如今的天子時代,絕沒有一個人敢這樣直視趙佶。這眼神中蘊藏著無限的傲氣,就像噴薄欲出的火焰。

  而如果用這種眼神去直視身份高貴的人,無疑會被視作一種冒犯。

  但趙佶似乎很欣賞她這樣的眼神,甚至是有些享受如此被她直視的感覺。於是他側目對張迪說:「在別人的府上,不要無禮。」

  「是。」張迪應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趙佶回過頭來重新打量著眼前的人。她雖是書生打扮,但文眉眼神,以及清秀卻不俗氣的臉龐都清楚的告訴人們,這是一個女子,而且是一個美麗的女子。

  她穿著長衫、布鞋,但由內而外散發著貴氣和傲氣,既讓人喜歡又給人以不可親近之感,不免讓人想起周敦頤讚賞蓮花的名句「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果然是一位奇女子。」趙佶在心裡暗暗讚嘆,於是又問:「聽說我的那幅未完之畫是由你補的?一藏龍,一臥虎,確實形神兼備,有大家之風。」

  莫雲瀟拱手抱拳,笑著說:「公子過獎了,其實畫龍畫虎都不難。龍,凡人所不能見,大可肆意揮筆;虎,兇猛有威嚴,只要抓住其如此特點,便也可作一好畫。」

  「哦?」趙佶露出了笑顏,問道:「既然畫龍和畫虎都不難,那畫何物最難呢?」

  「尋常之物可見妙法,是為最難。」莫雲瀟略一沉吟,說:「南北朝時的畫家謝赫曾總結出繪畫六法,即為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只要這六法同時具備,便是傳世的好畫。」

  趙佶點了點頭,又問:「依你看來,我的畫可具備這六法嗎?」

  大家的目光都投注到了莫雲瀟的身上。曾布更是緊張,生怕她說出不得體的話來。

  莫雲瀟徐徐回答:「不瞞公子,公子天賦異稟,於畫學又有多年造詣,確實已達到很高的境界。不過,依小的看來,只要公子肯用功鑽研,將來書法造詣或許還在畫學之上。」

  「哦?」趙佶眼睛一亮,這個回答確實讓他有些驚訝,便問:「何以見得?」

  莫雲瀟微微一笑,沖曾布說:「老爺,小的斗膽請文房四寶一用。」

  曾布一呆,不自覺的向趙佶投去目光。趙佶揮了揮手中的扇子,表示同意。於是曾布便吩咐侍女去取來了文房四寶。

  莫雲瀟一邊研磨一邊說:「小的從公子的畫中可看出幾分柳公權和黃庭堅書法的味道。此二公的字筆鋒雄健,飽含力量之美。公子的構圖勾勒也與之相似。不過,此畫法若用在書法上,似乎也可再往前走一步,從而自創一派。」

  「自創一派?」趙佶越聽越是出神,不自覺的站起了身來,就像磁鐵被磁石吸引一樣,緩緩向莫雲瀟走了過去。

  莫雲瀟研好了墨,提筆就寫。她手腕急抖,運筆如飛。趙佶在她身旁細細地看著,就像一個學生看著老師在演示。

  曾布、魏夫人還有張迪都楞在了當場。想這趙佶以才學自恃,向來自傲,卻沒想到他也會如此謙恭。

  莫雲瀟所寫的是南宋詩人辛棄疾的那首著名的《破陣子》:「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莫雲瀟所用的字體便是宋徽宗趙佶所創的「瘦金體」。這種字體似連似斷,筆鋒瘦硬,起承轉合之處稜角分明,極富力量之美。

  不過在此時此刻,年輕的趙佶看到這首幾十年後才會出現的詞,十幾年後才由自己所創的字體,不禁是百感交集。

  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莫雲瀟,忽然在心中生起一種錯覺,覺得她是高山仰止一般的偉岸,自己就像螻蟻一般只能匍匐於她的腳下。

  曾布和魏夫人也圍上來看,也不免是交口稱讚。「好詞,竟然作的如此好詞!」魏夫人不禁讚賞了一句。

  莫雲瀟笑著說:「公子請看,這字筋骨外露,所以可以取名為『瘦筋體』,但筋骨的筋不登大雅之堂,不如改成黃金的金。」

  「瘦金體!」趙佶十分驚喜地望著這字,說:『真是妙呀!先生這字確實是自創一派了。嗯,這首詞也很好,大有沙場上的征伐之氣。看來先生也有一腔報國熱血?』

  莫雲瀟說:「我朝自開國以來,燕雲十六州便失陷於遼國。不少仁人志士自然是想要勵精圖治,恢復舊日山河的了。」

  趙佶精神又是一振,不禁哈哈大笑,說:「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日得見先生,在下受益匪淺。若他日有緣,還要再來討教。」

  他說完便帶著張迪大踏步地向大堂外走去。曾布有些猝不及防,忙上去留客,說:「趙公子,何必這麼匆匆離去?不如小酌一杯可好?」

  趙佶步子一停,回過頭來,那雙極為有神的眸子向莫雲瀟投了去。莫雲瀟也正望著他,二人四目相視,居然讓莫雲瀟羞紅了臉。她有些慌亂,忙將臉側了開去。


  趙佶淡淡的一笑,說:「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今日。」他這話是說給曾布的,但似乎又是說給莫雲瀟的。

  曾布呆了一呆,也只好說:「老拙待客不周,還請公子海涵。」

  「不,今日是我生平最快活的一天。曾先生,就此告辭。」趙佶說完便揚長而去了。

  趙佶走後,躲在屏風後面的莫雲溪才靜悄悄的走了出來。她耷拉著腦袋,嘟著小嘴,像是受了欺負一樣。

  莫雲瀟回頭將她一望,投之一笑,問:「雲溪,你怎麼了?」

  「女兄,你還是罵我吧。」莫雲溪走過來,頗為沮喪的說:「我要知道這個趙公子就是當今的官家,就算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跟你搶了。」

  莫雲瀟迎上去握住她的手,說:「你這又是何必?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呀!」

  「可是……」莫雲溪覺得十分愧疚,說:「可是你本有機會去做妃子的。」

  莫雲瀟有些驚訝,不禁和魏夫人對視了一眼,二人都呵呵地笑了起來。

  魏夫人摟過莫雲溪的肩膀,對她說:「傻妹子,你還不懂你的女兄嗎?她呀,可不想進宮去做什麼妃子。在雪山頂自在翱翔的鷹,怎能像畫眉一樣被關進籠子呢?」

  她說完便也將笑容一收,扭頭對莫雲瀟說:「不過荷露,我瞧官家似乎對你極為歡喜。只怕他日聖意難違。」

  莫雲瀟也頗為贊同的點了點頭,踱步到自己寫的字旁,細細觀瞧著。她不禁搖頭苦笑,說:「自己一時的賣弄,只怕會招來些許麻煩。」

  「荷露,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魏夫人也走過來,問:「你有何打算?」

  莫雲瀟略一沉吟,想到趙佶離開時意氣風發、如獲至寶的神情,便知自己已給他種下了心錨,只是如此還遠遠不夠。她要讓他思念自己,到處去尋找自己,那樣才能加深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所以,曾府是不可以再住下去了。

  於是她便微微一笑,說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話:「玉如,我不想給你惹麻煩,我們還是搬出去為好。」

  「什麼?」魏夫人和莫雲溪不禁異口同聲。莫雲溪更是慌亂一些,追問道:「搬去哪裡?」

  「咱們家是賣茶的,自然要搬去一個可以賣茶的地方。」莫雲瀟說:「咱們茗樓的招牌總得再立起來。」

  魏夫人也緊張了起來,說:「荷露,你不要擔心。官家若是要強納你進宮,我便和老爺拼死勸諫。朝廷里也有一些大臣正直敢言,定然不會允許官家如此胡鬧。」

  莫雲瀟溫和的笑了,說:「玉如,我要走和官家沒有關係。多謝曾樞密的成全,讓我見著了官家。如今心愿已了,我們豈能長久在你這裡住下去?這又成何體統?」

  「可是……」魏夫人正要反駁,卻又被莫雲瀟截住了話頭:「茗樓是我父親多年來的心血。我不能將它拋下。」

  這時曾布走來見這三人神色各異,便問道:「你們在談些什麼?」

  「老爺,荷露要走。」魏夫人對他說著。

  曾布自然也吃了一驚,正想勸她,但見莫雲瀟神色堅定,到了嘴邊的話竟然又咽了回去。

  莫雲瀟嘆了一口氣,說:「我家遭逢大變,若沒有曾樞密和玉如仗義出手,只怕我們全家都要去做乞兒了。我莫雲瀟感激不盡。不過,我們畢竟姓莫,若是長久住下來,豈能心安?」

  「大女兄也真是過分!」莫雲湘的聲音忽然從後廳傳了過來。她與張芸兒一起走了來。張芸兒在不斷的抹眼淚,莫雲湘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莫雲湘板著面孔說道:「女兄果然是把自己當做了一家之主。我們的去留也聽憑女兄的一句話了是不是?」

  「雲湘。」莫雲瀟頓了一頓,又說:「你我的恩怨日後再說。只是眼下,於情於理,我們都必須離開。」

  「哼!女兄說得好輕鬆!」莫雲湘說:「離開?在這東京城裡還有我們莫家人的立足之處嗎?如今誰不知道咱們的父親是逃兵,就算把茗樓的招牌立起來了又怎麼樣,還會有人來照顧咱的生意嗎?」

  「雲湘!」莫雲瀟收起了以往盛氣凌人的姿態,變得溫和了許多。

  「無論如何,也該咱們全家一同商議,決不能只聽你大女兄一人的。」莫雲湘說得蠻不講理。

  「哼!沒見識的潑才。」莫雲溪罵了一句。

  莫雲湘柳眉一豎,喝道:「你說什麼?」

  「我說你怎麼?」莫雲溪也反唇相譏:「賴在別人家裡,你還如此蠻橫!」

  「豈有此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莫雲湘說著就要衝上去和妹妹扭打。

  曾布和魏夫人還來不及勸,就又聽一聲嬌柔的斷喝:「好了!」眾人一瞧,是李仙蛾了出來。

  李仙蛾將眾人巡視一圈,才對莫雲湘說:「你不是要商議嗎?好,我和雲溪都聽荷露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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