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臨水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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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臨水照花

  思卿一路回寧華殿半晌都沒平靜下來,蕭繹追來靜靜看著,沒有說話。思卿回頭,「我……我不想看到他,我看到他就……」

  蕭繹終於上前安撫,「不想見就不見。」

  思卿面色難看,蕭繹趁勢緊緊抱住了他。玉人身上有了溫度,有了思卿熟悉的氣息。他們雖然鬧了許久的彆扭,思卿內心裡還是想靠著他喘息一會兒。

  「三哥。」

  「唔……」

  「我看見葉家人總想逃避怎麼辦?」

  「有我在,你不喜歡的、不想做的,都不用去想,不用去做。」

  折騰了這許久,她可以依靠的仍然只有他。思卿生出無限的依戀,張開雙臂抱著他,許久許久,蕭繹輕聲道:「我們熙寧十七年就約定過,往事不可追,一切要往前看。」

  思卿輕輕嗯了一聲,蕭繹想找一點其他的話題,「沅西在軍中病得不輕。」

  思卿道:「他自從熙寧二十年秋天回帝京就看著病蔫蔫的。」

  蕭繹擔憂道,「他去年秋天帶傷回的衢州,閩中大捷後舊傷復發,卻一直不肯告訴我。我已命人儘快接他回京醫治。」

  思卿點點頭又問:「那杜本初何時回京任職的?」

  「我叫他回京的,」蕭繹道,「我還打算叫他去浙江。」

  兩人正說話,菱蓁進來道:「裴氏來給姑娘送她做的衣裳來了。」

  思卿遂出來見裴氏,裴氏一舉一動裊裊娜娜,溫柔可人。思卿接了她做的褙子誇了幾句,裴氏就告退出去。思卿想了想,拿著緙絲扇子,飄飄搖搖走過來,先盈盈一笑,然後欠身行禮,「妾見過陛下。」

  蕭繹一愣,思卿又把扇子放下,欠身道:「陛下日理萬機,辛苦了,看看這眉頭皺的……妾心疼極了,來給陛下揉揉。」

  蕭繹也道:「皇后有心了。」

  蕭繹閉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誰知道思卿一上手極輕,並沒捉弄他,還輕聲細語問:「陛下,妾的手輕不輕呀?」

  蕭繹贊道:「這力道正好,皇后真是賢德……」

  思卿停手,「夸呀,怎麼夸不下去了?」

  蕭繹和思卿同時感到不適,幾乎做鳥獸散,然後哈哈笑起來。思卿搖頭道:「不行不行,一個人一個性子,我真是學不來。」

  蕭繹道:「你這麼反常,我倒你要嚇我,生怕你在我頭上變出兩根銀針來。」

  思卿道:「可惜我沒有裴氏這麼溫柔的嫡親姊姊妹妹,讓我享享福氣。」

  沈江東在大捷後嘉國府聲勢很壯,他返京本該被禮遇,但一則戰事沒有結束,二則他稱病婉辭,所以只是悄悄帶了幾個隨從返回京中。這符合他一貫低調的作風,哪怕此番他以軍功助嘉國府門楣,仍然不願意高調行事。

  他返京次日蕭繹就出宮去探視,因為長途勞頓,他病勢積返,蕭繹恐打擾他,很快就回到西苑。晚間在定安貴太妃處用餐,定安貴太妃還念叨,「沅西這個孩子,看著是很隨和的,心裡執念卻重。背靠嘉國府的門第,什麼功名還要他自己去枯骨上掙。原本就病著,偏又到軍中去。」

  定安貴太妃看著沈家兄妹長大,心疼後輩,故作此語,又道:「等他好了,叫他進頤寧宮來,我要說說他,怎那麼貪功績聲名?」

  定安貴太妃語氣悵然,思卿猜測她可能又想起了沈江東早逝的胞妹沈浣畫,悄悄嘆了口氣。

  沈江東回京前江楓與武振英已從撫州返回帝京,亦寫信給顧衡請他來京。顧衡遂與傅臨川至京中,只有顏陌溦留在通河沒有同行。又過了些時日,沈江東好轉,蕭繹與思卿又往嘉國公府去探望。

  兩人悄悄離開西苑,事先未對嘉國府說,到了嘉國府才知道原來傅臨川今日正好來替沈江東看脈。

  自從去歲在南山一別,思卿再未見過傅臨川,再見面格外熱絡。思卿離開南山時行動尚有礙,如今已經大好,傅臨川見了也十分高興,又問她是否還咳喘,思卿笑道:「我已經大好了,要不然我肯定縮著不出來的。」

  眾人說起沈江東的傷病,傅臨川便抱怨顧衡熙寧二十年給沈江東看病時下的藥太烈,導致沈江東容易氣促,「梁分同你一樣,膽子大,下起藥來一味取險求快。」

  「您可別這麼比,」思卿道,「他聽了可不願意,上次還說我是搖奪魂鈴的,砸了你的招牌。」


  思卿心知蕭繹來有話要對沈江東講,她自己又想著要去警告顧衡不要管葉蘭成的閒事,於是就藉故說既然出宮來了,她要先同傅臨川往顧家走走。

  江楓一直送思卿出府外,正遇上隨駕前來的金吾衛指揮孫承賦上前行禮,思卿隨意對他介紹道:「這是家嚴。」

  孫承賦愣了一下,連忙一揖,思卿又對傅臨川道:「這是從前老武定侯的內侄,京衛指揮孫承賦。」傅臨川亦還禮。

  思卿便對孫承賦道:「你留在這兒吧,不必叫人跟著我。」說完向江楓道別,就同傅臨川登車走了。

  因為上次思卿遇刺,她滯留南山和返回西苑期間京衛用了一百二十分分力氣布防,恨不得把沿途的地都翻一遍。此次出行雖然是微服,亦調動了眾多金吾衛和府軍衛便衣隨行。思卿這樣講孫承賦面露難色,思卿走後江楓囑咐了霞影幾句話,自己帶人往顧家宅邸去了。

  思卿同傅臨川到了顧宅,元凌波才在外布置妥當,向思卿行禮。思卿道:「你來的好快。」顯然有些不悅,因見傅臨川示意,才沒再說什麼。兩人上前叩門,門竟然沒栓。步入院中傅臨川喚了一聲「梁分」,顧衡才探頭笑道:「傅伯伯回來了?」看見思卿又說,「原來是你來了,我說這麼大的動靜。」一面說,一面打手勢示意裡面有外人。

  思卿愣了一下,口裡說:「自打我好了,還沒好生謝武家伯父呢。不知伯父今日在這裡不在?」顧衡又打了個手勢,思卿會意,剛想轉身走,卻來不及了,裡間的人出來探看,正和思卿對視上。

  顧衡一驚,傅臨川則擔憂地看向思卿,思卿卻鬆了口氣,口裡喚了一聲「本初」——原來這人正是才見證了思卿與乃兄葉蘭成會面的尷尬場景的杜嗣忠。

  杜嗣忠原是江左名士林世儀的弟子,少年中舉離京北上,後來出仕仕途平順。林世儀作為孤山書院的泰斗,與鄭以勤、姚遠圖、傅臨川等人平素交好,故而杜嗣忠與傅臨川、顧衡都熟識,與顧衡本家謝家也頗有往來。

  此前傅臨川出事被抓時,他是第一個給顧衡報信的,也因此識得武振英。他從外任調回帝京,顧衡隨即往孫家謝他當初報訊之恩。得知他久病在身,顧衡又替他看病。今日他到顧宅本是來尋顧衡還禮,沒想到正撞上思卿和傅臨川來顧宅。

  杜嗣忠曾在詹士府任職,又出任日講起居注官,是天子近臣,故而思卿與他極為熟悉,直接喚他的字而未稱名。杜嗣忠見到思卿便裝,愣了一愣,不可置信地又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皺起眉似乎在想什麼。思卿微微一笑,空氣一度凝滯,思卿又笑道:「怎麼,前兒才剛見過,今兒就不認得吾了?」

  杜嗣忠如夢初醒,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可是剛被動觀看了葉家兄妹不想為外人所知的齟齬,如今竟然又撞破皇后便裝離開大內……他忽然想起傅臨川的另一重身份,驚上加驚,且顧不得想那麼多了,連忙先向思卿告罪行禮,思卿笑道:「不必多禮。上年傅伯伯出事時,還未曾謝你向我兄長報信。」

  顧衡奇怪地看向思卿,思卿卻向他點一點頭。只是思卿說了這一句話,杜嗣忠顯然更加迷惑了。思卿又道:「不必多禮了。」顧衡扶了杜嗣忠一把,又向道:「原來你知道上年傅伯伯出事,是杜兄報的訊。」

  思卿心想我還知道徐文長家的姑娘想嫁他,險些鬧出故事。不過這話思卿咽回去沒說,因見杜嗣忠惶恐,於是笑道:「本初,你在鳳台詹府多年,難道從未對我起過疑心?」

  傅臨川笑道:「你小時候應該見過嗣忠。」

  杜嗣忠還沒說話,思卿先道:「見過,我還記得,是在林世伯家裡。」思卿口中的林世伯正是傅臨川的舊友、杜嗣忠的授業恩師、江左名士林世儀。

  顧衡見杜嗣忠仍一幅困頓相,於是對他道:「這是我妹妹,你不記得了麼?」

  杜嗣忠目瞪口呆,思卿笑道:「我的生父是葉秀峰,我熙寧十三年才回京。以前雖見過,那時候我才幾歲,他應該不記得了。」

  許多事電光火石一般從杜嗣忠腦子裡串起,傅臨川為什麼能夠安然脫險,今上對余允和案的態度為什麼會曖昧不明……許多人曾議論過的、杜嗣忠亦覺好奇的葉家舊事——皇后為何對葉家如此冷淡,葉秀峰之女又為何全然不似乃父……思卿這時又問:「你在京任職這麼多年,對我真的從來沒起過疑心?」

  杜嗣忠連忙連連搖頭,顧衡笑道:「你這是什麼話?恨不得讓人起疑心?」

  思卿笑道:「我可沒這麼說,我就是好奇。」

  杜嗣忠不解葉秀峰的女兒為什麼會跟傅臨川這個余允和案的案犯長大,又不敢問,臉色十分難看。直到傅臨川又說起思卿小時候在林家與杜嗣忠見過面的事,「那時候林姑娘好像也在,你還記得本初恩師林兄的侄女麼?」


  思卿搖頭,「那時候我也就四歲?五歲?林姑娘應該還沒出世呢,您記錯了吧?」

  顧衡促狹道:「不記得就是沒見過,她記得的事,清楚著呢。」

  思卿道:「你又說什麼胡話?」

  顧衡笑道:「你不記得林姑娘,徐文長勸傅伯伯把你扔了,我瞧你一直記得。」

  傅臨川連忙斥他,思卿道:「伯伯,你管不管,他就會欺負我。我幾時找過姓徐的麻煩?」

  顧衡立刻就想起徐文長與杜嗣忠的尷尬事。徐文長與杜嗣忠本來是平輩,徐文長的女兒徐湘瑟還在世的時候,徐文長硬叫杜嗣忠拋棄糟糠之妻娶自己的女兒徐湘瑟,遭到了杜嗣忠的拒絕。

  如今徐湘瑟和杜嗣忠的原配都已經去世,顧衡自毀失言,連忙掩飾道:「武家伯父說今日過來,怎麼還不回來?我去看看。」

  傅臨川道:「快去,就你話多。」

  顧衡一走場面更加尷尬,杜嗣忠連忙告辭,幾乎是落荒而逃。這時恰好有人叩門,思卿道:「武家伯父來了?」

  傅臨川去開了門,誰知竟然是江楓同武振英來了。江楓笑道:「路上正好遇見伯父。」

  思卿笑問江楓道:「還在你府上?」江楓心知她問的是蕭繹,於是點點頭。思卿就知道是京衛到底不放心,仍讓江楓帶侍從來了顧家。

  江楓和武振英走進正堂,武振英用眼神看向思卿的傷處,思卿笑著搖搖頭,「伯父,上次的事,還沒謝謝您。」

  武振英擺擺手,傅臨川問:「梁分說去迎你去了,怎麼沒看見他?」

  「梁分?」武振英道,「我們沒遇見梁分,別是走岔了。也沒事,他要是去了我那裡,老呂會跟他說。」

  思卿笑道:「您跟阿姊回趟撫州,怎麼這麼瘦了。」

  武振英道:「你還說我,你看看你,吹吹風就倒了,多吃點。」

  正說話,顧衡又回來了,還引著一人一同入內,口裡笑道:「今日倒巧。」

  思卿原本穿著一件酡紅全貼邊的窄袖褙子,發間的流蘇亦是紅寶滴露狀。她瞧見顧梁分引來的人,面色驟變,雙頰氣得通紅,不待顧梁分再說話,立刻厲聲道:「你來做什麼?!」

  原來來人不是旁人,正是乃兄葉蘭成。要不是杜嗣忠走得及時,此刻定要嚇得一趔趄,再看一次葉家兄妹的尷尬場面。

  顧衡正要打圓場,誰知道思卿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連見禮的機會亦不給葉蘭成留,指著門外喝道:「出去!」

  一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武振英和傅臨川看見思卿與葉蘭成的相貌如臨水照花,已然猜到葉蘭成的身份,心內稱奇。

  傅臨川正要說什麼,思卿又重複了一遍「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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