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澹臺困境
第175章 澹臺困境
定安貴太妃不斷勸阻思卿不可大意，更拿鄭以勤試圖誘殺思卿的事出來告誡思卿，思卿這才勉強答應等程瀛洲回京之後再前往玉泉。
然而事情再生變故，因為貴妃周氏赴宜寧為今上侍疾而行動遲緩，竟然有人上書稱貴妃是為中宮所害，病在途中，更稱皇后希望貴妃在途中「不治身亡」。思卿聞言氣得頭腦發昏，想衝出去問候上書者是否自家嫡庶不正妻妾不寧，故而也這麼揣測他人。這等宮闈之事最容易傳開，京城很快衍生出皇后戕害貴妃周氏的諸多版本。
程瀛洲上報了回城時間，禁中也開始準備思卿去玉泉行宮的事宜。雖然蕭繹傳書說將會提前回京，但是思卿不想再留在京城一天。這日流言四起，思卿一怒之下了算她若此刻啟程出城的時間可以在城外正好與程瀛洲碰頭，於是未等程瀛洲回城，便辭別定安貴太妃，只帶了數名侍從就去玉泉「養病」去了。
思卿從西苑出發，疾馳出城後在寧華殿的菱蓁才得到消息，迅速傳語府軍衛哨點和正在回程途中的程瀛洲知曉。偏生這一日程瀛洲從神機營晚出發了一刻，得到消息後大為焦急。
———
武振英那日在鄭以勤家裡刨了一個大坑埋葬了刺客的屍身，他望著被自己打暈的鄭以勤，想衝上去暴打他一頓，終究因為思卿說留他一命而放棄鄭以勤實在陰損，說他瘋了，他還知道找武振英來當刺客，更知道隱瞞刺殺對象是皇后之事。倘若武振英不識得思卿，那他在帝京城裡弒殺國母，只怕身邊所有人都有滅頂之災。
武振英從鄭家回到自家，仍決定在江楓回京、與江楓面談之後再回通河。江楓離京前向武振英提出自己要和沈江東和離，但當初反對二人婚事的武振英對沈江東有所改觀，認為江楓提出和離太過草率。
帝京之亂後武振英幫思卿向在通河的傅臨川和顧衡傳達過一次思卿報平安的書信，不久收到回信，但江楓不在京，武振英也沒辦法把信交給思卿。他耐心等待著江楓回京，這日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之聲，他本以為是江楓回京來了，誰知道呂叔領來的人卻是思卿身邊的女侍官梁菱蓁。
思卿帶菱蓁來過武宅，武振英見過菱蓁，故而認得她。菱蓁滿面急痛之色，一見武振英就道:「先生能否儘快聯絡到顧先生？」
此前就在菱蓁火速通知在汲古閣的元凌波皇后已經提前出城的同時，元凌波也收到了來自澹臺哨點的訊息。原來澹臺哨點發現了府軍衛放出的煙丸訊號，但是澹臺附近的樹木太多，尚未發現發出訊號的具體地點。
元凌波上樓看了看兀自沉睡的白露初，動亂之後白露初舊疾復發一直臥病在床。元凌波產生了奇怪的感受，她從狹窄的樓梯上走下來正準備外出，又有飛鴿回來傳訊。這一次信上說澹臺收到了新的訊號，訊號發得急迫，澹臺哨點正在尋找訊號發出者。
元凌波的心跳極快，她飛速鑽進汲古閣密道離開，從一處出口鑽出。不幸的是這一處出口並沒有備馬，她出門看到附近的柳樹上拴著一匹，於是砍斷繩索扔下銀子上馬向著燈市口附近的府軍衛衙署而去。駿馬飛馳，忽然有一穿著短衣懷抱嬰兒的夫人站在路中間。元凌波大喝一聲，對方毫無動靜，閉目不動。元凌波急撥馬頭，馬兒發出嘶鳴，險些把元凌波摔下馬背。元凌波剛剛回神，有一粒石子兒打中了馬臀，馬驚起飛奔，根本不聽元凌波的操控。元凌波此刻明白了什麼，眼見馬即將踐踏那對母子而去時，元凌波立刻拔劍殺馬，然後借勢一躍跳下馬背。
她穿著圓領袍，冠男子，束著大紅髮帶，如同俊俏的磨合羅，圍觀的人立刻發出一陣喝彩。元凌波心知思卿可能正身處險境之中，心急如焚，連理會那對母子的心情都沒有，迅速撥開人群沖向府軍衛衛所。
元凌波心知在此次動亂當中自己和白露初的身份都已經小範圍暴露，這一次她竟然被跟蹤，汲古閣那個出口算是廢掉了。她幾乎是連滾帶爬沖入府軍衛衛所，片刻後約有五十名騎士在她的帶領下飛馳而去。
———
南山澹臺午後被層層疊疊的禁軍包圍，從山腳下開始五步一崗，氣氛森然。
一行人匆匆通過第一層哨卡後又遇到層層盤問，為首的女子一揮寬大的衣袖顯然十分不耐煩。
此刻澹臺的舍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連軟煙蘿的帳子上都沾滿了血跡。上好的蘇合香掩不住這濃重的味道，元凌波焦急地從帳子的一側站起身來，渾身都在發抖不止。她在原地踱了兩步，走出室內，向面無人色的程瀛洲搖了搖頭，而後者雙腿發軟，差點平地摔倒。
澹臺的秋景秀美如畫，秋陽從無數楓葉間篩下來，在鵝卵石小徑上形成點點光斑。元凌波望著這些跳躍的光斑，一瞬間感覺自己一陣眩暈。她一抬頭，與程瀛洲對視了一眼，都說不出任何話，各自沉默著低下頭去。
周圍除了鳥鳴終於有了響動，兩人同時向外看，只見雲初並一名身穿便服的醫官快步走進來。元凌波見來人不是菱蓁，頗有些詫異，再一看那醫官是太醫署名氣稍遜於黃遠但擅長外科的胡安德，眼睛裡閃出一絲光來。
黃遠隨周貴妃北上宜寧行宮，能請來胡安德，也算多一分希望。
程瀛洲也作此想，元凌波道：「快進來。」
雲初悄悄在程、元二人耳邊道：「菱蓁姊姊去請顧先生了。」程、元二人具是一怔，均想竟然把顧衡給忘了。顧衡當初替沈江東看病，不可謂不高明，如果他能來，或許希望又多了一分。
胡安德的面色極其惶恐不安，他知道被皇后身邊的親信女官秘密叫到這裡，就代表發生了什麼不能為外人所知的事情。且不說如今皇后飽受非議，這種秘密知道的越多，他死的也越快。
室內的蘇合香此時已經把血腥氣壓住，事急從權，胡安德也直入內室。從前在宮中，大都是由女醫在內診脈，他們在屏風外相候的。然即便胡安德已經有了準備，當他望見躺在血泊中的皇后時還是喉頭一緊，太陽穴狂跳不停，雲初更是險些失聲尖叫。
思卿穿著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一件芽色織金團紋衫子，一隻箭穿透了她左腋之側，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衫，連枕頭上都是暗紅色的血跡。她面色慘白，呼吸羸弱，連小臂和額頭的青筋都已然暴起。
元凌波強自鎮定道：「傷口的血暫時是止住了，但是稍微一動殿下，血還是會繼續流。我們不敢拔箭……殿下的呼吸不平穩，還請先生……」
胡安德嚇得跌坐在地，連醫藥箱子都跌撒了，他口齒不清道：「這……這離心脈太近了，箭鏃取出只怕會傷到心脈，殿下立時就會血盡而亡的。這這……這……」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這……只怕是救不得了……」
元凌波和雲初的最後一根稻草被壓斷了。
元凌波勉強道：「你連個止血的方子都開不出來？」
「暫時止血倒是可以……」胡安德仍有疑慮，「只是……」
元凌波道：「勞煩了。」
胡安德只好跌跌撞撞去外間寫方子。還好自從熙寧十七年起，思卿每年都會來澹臺小住。而自從被乃兄諷刺是「奪搖魂鈴」的之後思卿弄來不少草藥，每每來南山都會躲在澹臺鑽研。這時候除了胡安德沒人認得全草藥，所以還得他去抓藥。外間的程瀛洲見胡安德拿著藥方走出來還以為思卿有救，正要上前問兩句，誰知道胡安德失魂落魄地走開了。
程瀛洲還要說話，只見元凌波走出來，面無人色，也不說話，只是搖頭。
「我看他拿著方子抓藥去了……」程瀛洲道。
元凌波道：「我叫他先開止血的藥。」
程瀛洲疑惑，「他看起來不對，他親自去抓藥，怎麼還要寫方子？直接去找不行嗎？殿下現在耽擱不得……」
正說著，只聽見不遠處有人一聲慘呼，程瀛洲正待發問，有禁軍走來道：「方才那個人，他走著走著忽然就跳下去了。」
程瀛洲和元凌波面色大變，元凌波道：「從哪兒跳下去了？」
禁軍一指山側懸崖，「看起來像是跳崖自盡啊。」
程、元大驚，沒想到胡安德這麼膽小，竟然跳崖自盡！程瀛洲道：「快去找！」
元凌波深知南山陡峭，只怕胡安德有去無還了。胡安德見皇后受傷非比尋常，又見皇后傷重，覺得自己無法醫治皇后怕被治罪，竟然在驚懼之下跳崖自盡了。
這一下人心徹底浮動起來，兩人都知道顧梁分並不在京，通過武振英找顧梁分回京需要時間，但看思卿的情形拖延也不是辦法。程瀛洲道：「怪我，若非我多耽擱了一刻……」
「箭鏃還是得取出來，」元凌波道，「雖然此刻沒有發作，誰知道上面有毒沒毒。」
程瀛洲頷首，「我再去找大夫。」
元凌波道：「殿下氣促，來不及了。」說完她咬了咬嘴唇，好似下了極大的決心，「我來取。」
程瀛洲派人回城找大夫，元凌波則翻找出胡安德留下的器械來。她江湖出身，自付處理普通外傷不在話下，但此刻要冒這個險替思卿取出箭鏃，她並無絲毫把握。
元凌波還在準備藥品，很快程瀛洲派去的人回來復命說因為城外的流兵，現在九城城門都關了。程瀛洲等人忍不住在此刻大罵下令之人，但是同時覺得在蕭繹回京之前思卿重傷的事情似乎又不宜張揚，只得讓禁軍又向京郊京營去尋京營的軍醫。
這時候菱蓁匆匆上山，告知二人說武振英已經出城去通河找顧梁分去了。說完她快步步入內室，看見血泊中的思卿，菱蓁忍不住閉上了雙目。思卿回京至今，她目睹思卿面對過數次險境，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她從沒想到思卿會像今天這樣。
在菱蓁的記憶里每次遇事思卿都能夠安然無恙。
「怎麼會這樣？」菱蓁喃喃道。
「應該還是定南藩的人」，元凌波道，「我們趕到時，地下全是屍首，跟隨殿下的侍從都沒了，殿下渾身都是血……」
菱蓁的身體劇烈抖動著，元凌波用力握住菱蓁的手，菱蓁唇角抽動，淚水沿著臉頰無聲流了下來。
她想起葉蘭成曾經說過，在熙寧十三年思卿回京時就遇到過疑似定南藩的伏殺。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了，在相似的地點，思卿還是沒能逃過截殺。前有宮禁之亂，後有鄭以勤刺殺，收到蕭繹的消息後思卿已然鬆懈，卻沒想到在這京畿還有流寇未靖。
究竟是誰在庇護他們？
元凌波說:「我們會全力追查，但是眼下殿下的性命最為要緊。」
「快馬去通河需要半日，就算武老先生一切順利，顧先生明天才能到達澹臺。」菱蓁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顧梁分不在帝京，元凌波小聲道:「只怕等不及。」
菱蓁看見元凌波左手一直端著一隻竹盤子，裡面有一些藥粉和奇形怪狀的器械，不覺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元凌波咬牙道:「菱蓁姊姊，殿下呼吸急促，又發高熱，我們不知道箭鏃上有毒沒毒，所以箭鏃必須馬上取出來。但是這裡現在並沒有靠譜的大夫，所以我來一試。」
菱蓁一驚，「你來？！」
元凌波道:「我以前學過如何處理外傷，我要冒一次險，否則殿下很可能撐不到醫官到來。」
菱蓁問:「胡……」
「他驚懼自盡了，程瀛洲走了過來，」梁姑娘，或許應該讓元姑娘試一試。程瀛洲猶疑道。
元凌波平靜道：「我承擔任何後果。」
菱蓁深知當年思卿看中元凌波，就是看重她的孤勇。她遇事雖然不夠細緻，心思雖然不夠縝密，但是卻有武勇和決斷。
菱蓁很想問元凌波她有幾成把握，但是她接著想起胡安德都驚懼自盡了，元凌波從江湖上學了點微末伎倆哪裡有「把握」可言。而胡安德都不敢為思卿取出箭鏃，那京營的大夫也未必敢做。
(本章完)
定安貴太妃不斷勸阻思卿不可大意，更拿鄭以勤試圖誘殺思卿的事出來告誡思卿，思卿這才勉強答應等程瀛洲回京之後再前往玉泉。
然而事情再生變故，因為貴妃周氏赴宜寧為今上侍疾而行動遲緩，竟然有人上書稱貴妃是為中宮所害，病在途中，更稱皇后希望貴妃在途中「不治身亡」。思卿聞言氣得頭腦發昏，想衝出去問候上書者是否自家嫡庶不正妻妾不寧，故而也這麼揣測他人。這等宮闈之事最容易傳開，京城很快衍生出皇后戕害貴妃周氏的諸多版本。
程瀛洲上報了回城時間，禁中也開始準備思卿去玉泉行宮的事宜。雖然蕭繹傳書說將會提前回京，但是思卿不想再留在京城一天。這日流言四起，思卿一怒之下了算她若此刻啟程出城的時間可以在城外正好與程瀛洲碰頭，於是未等程瀛洲回城，便辭別定安貴太妃，只帶了數名侍從就去玉泉「養病」去了。
思卿從西苑出發，疾馳出城後在寧華殿的菱蓁才得到消息，迅速傳語府軍衛哨點和正在回程途中的程瀛洲知曉。偏生這一日程瀛洲從神機營晚出發了一刻，得到消息後大為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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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振英那日在鄭以勤家裡刨了一個大坑埋葬了刺客的屍身，他望著被自己打暈的鄭以勤，想衝上去暴打他一頓，終究因為思卿說留他一命而放棄鄭以勤實在陰損，說他瘋了，他還知道找武振英來當刺客，更知道隱瞞刺殺對象是皇后之事。倘若武振英不識得思卿，那他在帝京城裡弒殺國母，只怕身邊所有人都有滅頂之災。
武振英從鄭家回到自家，仍決定在江楓回京、與江楓面談之後再回通河。江楓離京前向武振英提出自己要和沈江東和離，但當初反對二人婚事的武振英對沈江東有所改觀，認為江楓提出和離太過草率。
帝京之亂後武振英幫思卿向在通河的傅臨川和顧衡傳達過一次思卿報平安的書信，不久收到回信，但江楓不在京，武振英也沒辦法把信交給思卿。他耐心等待著江楓回京，這日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之聲，他本以為是江楓回京來了，誰知道呂叔領來的人卻是思卿身邊的女侍官梁菱蓁。
思卿帶菱蓁來過武宅，武振英見過菱蓁，故而認得她。菱蓁滿面急痛之色，一見武振英就道:「先生能否儘快聯絡到顧先生？」
此前就在菱蓁火速通知在汲古閣的元凌波皇后已經提前出城的同時，元凌波也收到了來自澹臺哨點的訊息。原來澹臺哨點發現了府軍衛放出的煙丸訊號，但是澹臺附近的樹木太多，尚未發現發出訊號的具體地點。
元凌波上樓看了看兀自沉睡的白露初，動亂之後白露初舊疾復發一直臥病在床。元凌波產生了奇怪的感受，她從狹窄的樓梯上走下來正準備外出，又有飛鴿回來傳訊。這一次信上說澹臺收到了新的訊號，訊號發得急迫，澹臺哨點正在尋找訊號發出者。
元凌波的心跳極快，她飛速鑽進汲古閣密道離開，從一處出口鑽出。不幸的是這一處出口並沒有備馬，她出門看到附近的柳樹上拴著一匹，於是砍斷繩索扔下銀子上馬向著燈市口附近的府軍衛衙署而去。駿馬飛馳，忽然有一穿著短衣懷抱嬰兒的夫人站在路中間。元凌波大喝一聲，對方毫無動靜，閉目不動。元凌波急撥馬頭，馬兒發出嘶鳴，險些把元凌波摔下馬背。元凌波剛剛回神，有一粒石子兒打中了馬臀，馬驚起飛奔，根本不聽元凌波的操控。元凌波此刻明白了什麼，眼見馬即將踐踏那對母子而去時，元凌波立刻拔劍殺馬，然後借勢一躍跳下馬背。
她穿著圓領袍，冠男子，束著大紅髮帶，如同俊俏的磨合羅，圍觀的人立刻發出一陣喝彩。元凌波心知思卿可能正身處險境之中，心急如焚，連理會那對母子的心情都沒有，迅速撥開人群沖向府軍衛衛所。
元凌波心知在此次動亂當中自己和白露初的身份都已經小範圍暴露，這一次她竟然被跟蹤，汲古閣那個出口算是廢掉了。她幾乎是連滾帶爬沖入府軍衛衛所，片刻後約有五十名騎士在她的帶領下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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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澹臺午後被層層疊疊的禁軍包圍，從山腳下開始五步一崗，氣氛森然。
一行人匆匆通過第一層哨卡後又遇到層層盤問，為首的女子一揮寬大的衣袖顯然十分不耐煩。
此刻澹臺的舍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連軟煙蘿的帳子上都沾滿了血跡。上好的蘇合香掩不住這濃重的味道，元凌波焦急地從帳子的一側站起身來，渾身都在發抖不止。她在原地踱了兩步，走出室內，向面無人色的程瀛洲搖了搖頭，而後者雙腿發軟，差點平地摔倒。
澹臺的秋景秀美如畫，秋陽從無數楓葉間篩下來，在鵝卵石小徑上形成點點光斑。元凌波望著這些跳躍的光斑，一瞬間感覺自己一陣眩暈。她一抬頭，與程瀛洲對視了一眼，都說不出任何話，各自沉默著低下頭去。
周圍除了鳥鳴終於有了響動，兩人同時向外看，只見雲初並一名身穿便服的醫官快步走進來。元凌波見來人不是菱蓁，頗有些詫異，再一看那醫官是太醫署名氣稍遜於黃遠但擅長外科的胡安德，眼睛裡閃出一絲光來。
黃遠隨周貴妃北上宜寧行宮，能請來胡安德，也算多一分希望。
程瀛洲也作此想，元凌波道：「快進來。」
雲初悄悄在程、元二人耳邊道：「菱蓁姊姊去請顧先生了。」程、元二人具是一怔，均想竟然把顧衡給忘了。顧衡當初替沈江東看病，不可謂不高明，如果他能來，或許希望又多了一分。
胡安德的面色極其惶恐不安，他知道被皇后身邊的親信女官秘密叫到這裡，就代表發生了什麼不能為外人所知的事情。且不說如今皇后飽受非議，這種秘密知道的越多，他死的也越快。
室內的蘇合香此時已經把血腥氣壓住，事急從權，胡安德也直入內室。從前在宮中，大都是由女醫在內診脈，他們在屏風外相候的。然即便胡安德已經有了準備，當他望見躺在血泊中的皇后時還是喉頭一緊，太陽穴狂跳不停，雲初更是險些失聲尖叫。
思卿穿著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一件芽色織金團紋衫子，一隻箭穿透了她左腋之側，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衫，連枕頭上都是暗紅色的血跡。她面色慘白，呼吸羸弱，連小臂和額頭的青筋都已然暴起。
元凌波強自鎮定道：「傷口的血暫時是止住了，但是稍微一動殿下，血還是會繼續流。我們不敢拔箭……殿下的呼吸不平穩，還請先生……」
胡安德嚇得跌坐在地，連醫藥箱子都跌撒了，他口齒不清道：「這……這離心脈太近了，箭鏃取出只怕會傷到心脈，殿下立時就會血盡而亡的。這這……這……」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這……只怕是救不得了……」
元凌波和雲初的最後一根稻草被壓斷了。
元凌波勉強道：「你連個止血的方子都開不出來？」
「暫時止血倒是可以……」胡安德仍有疑慮，「只是……」
元凌波道：「勞煩了。」
胡安德只好跌跌撞撞去外間寫方子。還好自從熙寧十七年起，思卿每年都會來澹臺小住。而自從被乃兄諷刺是「奪搖魂鈴」的之後思卿弄來不少草藥，每每來南山都會躲在澹臺鑽研。這時候除了胡安德沒人認得全草藥，所以還得他去抓藥。外間的程瀛洲見胡安德拿著藥方走出來還以為思卿有救，正要上前問兩句，誰知道胡安德失魂落魄地走開了。
程瀛洲還要說話，只見元凌波走出來，面無人色，也不說話，只是搖頭。
「我看他拿著方子抓藥去了……」程瀛洲道。
元凌波道：「我叫他先開止血的藥。」
程瀛洲疑惑，「他看起來不對，他親自去抓藥，怎麼還要寫方子？直接去找不行嗎？殿下現在耽擱不得……」
正說著，只聽見不遠處有人一聲慘呼，程瀛洲正待發問，有禁軍走來道：「方才那個人，他走著走著忽然就跳下去了。」
程瀛洲和元凌波面色大變，元凌波道：「從哪兒跳下去了？」
禁軍一指山側懸崖，「看起來像是跳崖自盡啊。」
程、元大驚，沒想到胡安德這麼膽小，竟然跳崖自盡！程瀛洲道：「快去找！」
元凌波深知南山陡峭，只怕胡安德有去無還了。胡安德見皇后受傷非比尋常，又見皇后傷重，覺得自己無法醫治皇后怕被治罪，竟然在驚懼之下跳崖自盡了。
這一下人心徹底浮動起來，兩人都知道顧梁分並不在京，通過武振英找顧梁分回京需要時間，但看思卿的情形拖延也不是辦法。程瀛洲道：「怪我，若非我多耽擱了一刻……」
「箭鏃還是得取出來，」元凌波道，「雖然此刻沒有發作，誰知道上面有毒沒毒。」
程瀛洲頷首，「我再去找大夫。」
元凌波道：「殿下氣促，來不及了。」說完她咬了咬嘴唇，好似下了極大的決心，「我來取。」
程瀛洲派人回城找大夫，元凌波則翻找出胡安德留下的器械來。她江湖出身，自付處理普通外傷不在話下，但此刻要冒這個險替思卿取出箭鏃，她並無絲毫把握。
元凌波還在準備藥品，很快程瀛洲派去的人回來復命說因為城外的流兵，現在九城城門都關了。程瀛洲等人忍不住在此刻大罵下令之人，但是同時覺得在蕭繹回京之前思卿重傷的事情似乎又不宜張揚，只得讓禁軍又向京郊京營去尋京營的軍醫。
這時候菱蓁匆匆上山，告知二人說武振英已經出城去通河找顧梁分去了。說完她快步步入內室，看見血泊中的思卿，菱蓁忍不住閉上了雙目。思卿回京至今，她目睹思卿面對過數次險境，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她從沒想到思卿會像今天這樣。
在菱蓁的記憶里每次遇事思卿都能夠安然無恙。
「怎麼會這樣？」菱蓁喃喃道。
「應該還是定南藩的人」，元凌波道，「我們趕到時，地下全是屍首，跟隨殿下的侍從都沒了，殿下渾身都是血……」
菱蓁的身體劇烈抖動著，元凌波用力握住菱蓁的手，菱蓁唇角抽動，淚水沿著臉頰無聲流了下來。
她想起葉蘭成曾經說過，在熙寧十三年思卿回京時就遇到過疑似定南藩的伏殺。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了，在相似的地點，思卿還是沒能逃過截殺。前有宮禁之亂，後有鄭以勤刺殺，收到蕭繹的消息後思卿已然鬆懈，卻沒想到在這京畿還有流寇未靖。
究竟是誰在庇護他們？
元凌波說:「我們會全力追查，但是眼下殿下的性命最為要緊。」
「快馬去通河需要半日，就算武老先生一切順利，顧先生明天才能到達澹臺。」菱蓁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顧梁分不在帝京，元凌波小聲道:「只怕等不及。」
菱蓁看見元凌波左手一直端著一隻竹盤子，裡面有一些藥粉和奇形怪狀的器械，不覺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元凌波咬牙道:「菱蓁姊姊，殿下呼吸急促，又發高熱，我們不知道箭鏃上有毒沒毒，所以箭鏃必須馬上取出來。但是這裡現在並沒有靠譜的大夫，所以我來一試。」
菱蓁一驚，「你來？！」
元凌波道:「我以前學過如何處理外傷，我要冒一次險，否則殿下很可能撐不到醫官到來。」
菱蓁問:「胡……」
「他驚懼自盡了，程瀛洲走了過來，」梁姑娘，或許應該讓元姑娘試一試。程瀛洲猶疑道。
元凌波平靜道：「我承擔任何後果。」
菱蓁深知當年思卿看中元凌波，就是看重她的孤勇。她遇事雖然不夠細緻，心思雖然不夠縝密，但是卻有武勇和決斷。
菱蓁很想問元凌波她有幾成把握，但是她接著想起胡安德都驚懼自盡了，元凌波從江湖上學了點微末伎倆哪裡有「把握」可言。而胡安德都不敢為思卿取出箭鏃，那京營的大夫也未必敢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