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重逢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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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重逢之時

  他們三人現在必須要做一個決定,必須拿思卿的命來賭一賭。

  程瀛洲不再說話,元凌波躍躍欲試,立場堅定,而菱蓁作為思卿的陪嫁侍女,無疑最有資格替思卿做決定。

  菱蓁終於點了頭,這仿佛是她此生做過的最難的決定。熙寧十三年思卿曾經笑著問她「我不要做皇妃,現在逃跑好不好?你來替我做個決定好不好?」那時候她都沒有覺得這般為難。她再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望向室內,遂轉頭對程瀛洲道:「我們需要萬全之策,萬一姑娘一直昏迷……她仍然不替那個可怕的字眼,「不管城防如何,程統領要立刻派人通知定安貴太妃。」

  程瀛洲壓低了聲音,「陛下此前說過會提前回京,我已派人加急稟告陛下殿下受傷之事。」

  程瀛洲言下之意蕭繹即將回京,動盪許久的帝京城將會迎回它的主人。而一旦蕭繹返京主持大局,就不需要再額外告訴病中的定安貴太妃了。

  菱蓁點了點頭,剛要說什麼,程瀛洲又道:「我已調遣神機營沿途護衛陛下,以防定藩再生事端。」

  說完兩人同時看向元凌波,元凌波眼神堅定,端著手裡的東西進入內室。菱蓁隨後跟了進去。

  菱蓁見思卿的床頭有一小盆碳火,還有一根燒得通紅的鐵箸,於是道:「這還不到燒碳火的時候,這屋裡面氣味也不好,不如……」

  元凌波搖頭,「姊姊有所不知,要止血還要靠這燒紅的烙鐵。」

  菱蓁聽了大吃一驚,就沒有其他的辦法。

  元凌波還是搖頭。她淨手之後用剪子剪短了箭杆,然後又用小銀剪把思卿的衣服剪開。她稍稍一動思卿的衣服,箭傷附近的血又涓涓流出。菱蓁趕忙往思卿的傷口上灑金瘡藥,只見元凌波又去淨手,把酒注入銅盆,而後將銅盆架在碳火上,酒煮沸後把器械和絲絹一股腦倒入盆中。

  菱蓁這時候翻出了胡安德藥箱裡放置的麻沸散給思卿敷在傷口附近,元凌波撈出器械來再次淨手,看了菱蓁一眼。

  菱蓁低聲飲泣起來,她看著元凌波左手用一根扳手一樣的東西夾住箭杆輕輕下壓,血又流不個止,菱蓁連忙去撒金創粉,傷口旁邊血液和藥粉結成黃褐色的塊。元凌波小心翼翼用刮刀颳了刮多餘的藥粉,右手拿住箭杆上提試了試,對菱蓁道:「還好,箭頭上沒有倒刺,不會刮住肉。」

  說完她把鐵箸重新燒熱,右手仍握住箭杆,深深吸了口氣。她示意菱蓁淨手後拿起酒里浸泡的絲絹,然後用力提了提箭杆,沒想到箭鏃太深,她竟然沒能拔出來。

  這時候菱蓁覺得一瞬間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她閉上眼睛,牙齒發抖,渾身的血都忘頭上涌去。

  這時候只聽見「噹啷」一聲,原來元凌波已經拔出了箭鏃扔在另一個銅盆里。

  鮮血向外不斷湧出,菱蓁腦子一片空白,連忙拿絲絹用力按住創口,誰知道鮮血瞬間浸透了絲絹。

  元凌波連忙換了絲絹用力壓在菱蓁的手背上,然而沒有用,血水直流而下,重新染紅了粟米填充的枕頭。

  菱蓁驚慌起來,最害怕的情形還是出現了。她示意元凌波,然後兩人同時鬆手,菱蓁立刻向創口撒藥粉,藥粉很快被沖開。

  眼見思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元凌波心知別無選擇,立刻拿起鐵箸封在傷口上。菱蓁差點叫出聲,一手撫摸自己的左胸,只覺得自己的肉也像被剜出來一樣劇痛不止。

  不過很快菱蓁發現鮮血已經不再崩流而出,只是少量溢出。當元凌波小心翼翼地鬆開鐵箸時,血流曲度明顯放緩。菱蓁立刻換了絲絹壓在傷口上,這一次鮮血沒有立刻浸透絲絹。

  兩人大喜過望,菱蓁緩緩鬆開手,血竟然暫時止住了。元凌波連忙把剩下的藥粉全撒在思卿的傷口上,元凌波把白綢子手絹丟在燒酒里過了火,取出來擰乾蓋在思卿的傷口之上。

  菱蓁喜極而泣,元凌波鬆了口氣,「還好還好,諸神庇佑,沒傷到心脈,取出來時也沒勾到太多經絡。不過這箭太深了,都快變貫穿傷了。」

  菱蓁揩了揩臉,元凌波忙端著一盆血水走出來對程瀛洲道:「取出來了,血暫時止住了。」

  這時候日頭西斜,思卿的箭鏃雖然取出,傷口雖然暫時止血,但是傷勢卻在惡化,創口腫起老高,連帶頸前的青筋都清晰可見。她高熱不退,開始抽動,每一次抽動牽動傷口,傷口都會再次滲出鮮血。菱蓁試圖給她餵一點米湯,誰知道思卿牙關緊咬,米湯順著臉頰留下來,和血跡混合在一起。

  菱蓁急道:「醫官怎麼還不來?」

  這時思卿已經高熱不退,門外又有一陣響動,程瀛洲等人本以為是大夫,未曾想到衝上澹臺的竟然是久違的滿面風塵之色的今上蕭繹。

  原來按照計劃蕭繹會在後天返京,但蕭繹聽聞帝京局勢不妙,思卿要遠走玉泉行宮之後立刻加快了行程。今晨出發後路上又有飛騎報信說中宮受傷,蕭繹於是狂奔南山而來。到了南山腳下馬力耗盡,駿馬的前蹄再也無法站起。時已近黃昏,天色已黯淡,蕭繹上山之時看到禁軍的崗哨,已經暗叫不好。可等他飛奔到澹臺室內屏風之前時,竟然挪不動步子。

  菱蓁面含淚水搖了搖頭,蕭繹幾乎是連滾帶爬步入屏風,帶血的帳子被玉鉤掛起,燈燭下滿是血跡的錦衾里握著一個羸弱而面目不清的身影。

  蕭繹上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他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思卿滾熱的額頭,不及問思卿受傷的緣由,轉頭怒吼道:「大夫呢?!大夫呢?!」

  菱蓁和元凌波同時行禮,菱蓁沒來得及阻止,元凌波已經如實道:「太醫署胡醫官來過,他說……他沒有辦法,然後跳崖自戕了。」

  蕭繹聽了這話腦袋一片空白,只覺得頭痛欲裂。他暴怒之下掀翻了屏風,正要發怒,這時候神機營的大夫恰巧到了,稍稍化解了氣氛,菱蓁和元凌波相顧鬆了口氣。

  神機營的大夫不知道為什麼程瀛洲要請他,還以為這位程將軍受傷了。誰知來的時候程瀛洲毫髮無損站在門首迎候,又告訴他陛下也在這裡,神機營的大夫更懵懂了。

  他被領入內室,剛要行禮,蕭繹急切道:「不必。」說完一指床榻。大夫才看到傷者。

  他在軍中見過的重傷多如牛毛,又不知道眼前倒在血泊里的就是如今的中宮皇后,頗為淡定地上前。他這份淡定讓蕭繹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盯著他診治。

  神機營的大夫簡單查驗傷口,把手指搭在思卿鋪好手絹的手腕上試探片刻,再度行禮道:「這箭鏃取出的倒是很及時,還好上面沒毒。只是……」

  「只是什麼?!」蕭繹急切道

  「回陛下,只是這傷口太深了,幾乎快成貫穿傷了,雖然沒傷到心脈,但是不知道傷到肺葉沒有。創面這麼大,小人……」他的聲音如若蚊蠅,「小人只能勉力一試。」

  總能勉力一試,蕭繹立刻催促,「快去抓藥!」

  那神機營的大夫叩首去了,蕭繹顫抖著那起旁邊的手帕想替思卿擦擦臉,沒想到自己淚水先一步滑落在思卿的臉頰上。

  菱蓁看蕭繹此刻像一頭即將暴起的猛獸,示意元凌波不要再亂說話,元凌波正要無聲退了出去,蕭繹怒問:「怎麼回事?!跟隨皇后的人呢!皇后怎會受傷?!」他一指窗外,「誰負責駐防!如何駐得防?!皇后受傷,誅他的九族也不夠抵罪!今日是誰扈從皇后出城,給朕滾進來!」

  元凌波叩首道:「啟稟聖上,跟隨娘娘的人都……都沒活下來。」

  蕭繹聽了這話一滯,元凌波連忙將思卿提前出城以及府軍衛和程瀛洲找到思卿經過敘述一遍,蕭繹怒道;「府軍衛哨點為何沒能發現有刺客,你們府軍衛究竟是如何做事的!」

  元凌波連忙請罪,蕭繹繼續吼道:「找!犁地三尺也得把刺客主使找出來!」好在蕭繹還存有理智,沒有直接說「倘若皇后……你們都活不成」這種晦氣話。這時大夫拿方子進來給蕭繹看,蕭繹這才暫時強壓住怒火。

  還好神機營大夫的藥方需要的藥材澹臺上都有,但是存量不多。蕭繹聽聞今天帝京緊閉城門,走出來準備吩咐程瀛洲安防並明日入城取藥,見程瀛洲伏拜在門前,已不知跪了多久。

  蕭繹剛想開口,卻看見菱蓁端著藥碗走過來,程瀛洲叩首道:「皇后殿下受傷,皆因臣護衛失當,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重處。」

  蕭繹見菱蓁入內室,急著跟進去,雖然有怒氣,但沒對程瀛洲發,只道:「皇后甦醒之前,澹臺的布防絕對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蕭繹和菱蓁步入內室,努力撬開思卿的牙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給思卿灌了一點藥。這點藥如同頗入大海一樣,毫無反應。

  思卿的傷口顏色開始發黯,臉紅得駭人。蕭繹小聲喚她的名字,她開始輾轉起來,傷口崩出新的膿血,嘴裡開始嘟噥胡話。菱蓁想趁思卿說胡話的時候替她灌藥,可是思卿全都吐了出來,弄得菱蓁手忙腳亂狼狽不堪。蕭繹絕望中招來那位大夫,對方卻無一策。菱蓁的心提到嗓子眼中,她害怕蕭繹一怒之下做出什麼事情來。

  蕭繹見周圍一片混亂,一掀帘子又見程瀛洲仍然跪在外面,不由大怒道:「都圍在這裡做什麼?都變作泥胎塑像了?還不去查刺客從何而來?還不再去找大夫?!」


  蕭繹的威嚴和凜冽平時都隱藏在溫和的面孔里,含威不露,說溫厚不溫厚,說孤寒不孤寒。他永遠舉止沉靜,泰山崩於前而不變其色,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讓屬下恐懼到肝膽欲裂。在外人面前,他永遠維持著自己天子的威儀,讓人覺得他如同神仙,若幻若真。

  而此刻他一反常態,狂躁得揮手,命人再去找大夫,飛馬去宜寧行宮找跟隨貴妃周氏一道北上的太醫署醫正黃遠。這時菱蓁想起來還有要事沒說,於是道:「奴婢先去找人傳話給顧先生,順利的話,顧先生明天早晨就可以上山。」

  竟然忘記了顧衡!蕭繹想起來沈江東的瘴毒也被太醫署下定論無藥可救,卻被顧衡醫治好了。他又抓住了一根稻草,遂命菱蓁到山腳下去等候顧衡。

  蕭繹的考量是對的,此刻南山周邊已被層層設卡,防守比禁中更加嚴密,若非菱蓁在山下迎候,只怕顧衡上山還要好一番交涉。

  菱蓁下山沒等候多久就有急促呢馬蹄聲傳來,來人並沒有顧衡,只有武振英和武振英身後戴斗笠的人。菱蓁也不多話,飛快引二人上山。武振英看到成群結隊的禁軍暗道不好,他想起思卿被人跟蹤,又被鄭以勤刺殺,腳下步子加快,武傅兩人很快把菱蓁甩到身後。

  此刻雖然是夜半二更,但是澹臺上燈火輝煌如同白晝,武振英穿過掛有「澹臺」匾額的門樓就看到了一張有點熟悉的面容。武振英想起對方曾在上元燈節抱著女兒去武宅找思卿,他確認了對方的身份含糊一揖。蕭繹急切地向他身後看去,只見那人不像身材頎長的顧衡,不覺心裡咯噔一下。那人緩緩摘了斗笠,露出長髯、眉目,不是傅臨川是誰?

  蕭繹猛然想起顧衡兄妹授業於傅臨川,自己一著急腦子不會轉把傅臨川都給忘了。他見到傅臨川如見救星,傅臨川身上又自帶一種沉穩的氣場,蕭繹脫口道:「傅老先生!」說完竟然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三人匆匆步入內室,武振英解釋道:「梁分去清河了,需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轉過被重新扶起的屏風,武振英的舌頭突然打了結。他望著輾轉不安的思卿脫口道:「這是怎麼回事?!」他雖知道思卿受傷,卻沒想到受傷如此之重。

  蕭繹閉上眼睛不停搖頭,武振英這時候才注意到蕭繹的頸間也有一道擦傷,隱在衣領里不太明顯。聯想到前幾天的京中的動亂,武振英覺得更加奇怪。

  傅臨川顯然更鎮定一些,他見思卿身邊的侍從梁菱蓁向顧衡求援,已知不妙。他面無表情的浣手上前診治,蕭繹坐在榻邊小聲訴說著思卿此前的狀況,傅臨川一邊聽一邊輕輕點頭,取出銀針插在傷口周圍。他插好了最後一根銀針,抬頭緩緩道:「冒昧問一句,傷口是哪位大夫處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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