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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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肖……老肖!」宣璣最後一嗓子裡帶了點「棒喝」之聲,雖然隔著視頻電話打了折扣,到底還是把肖征叫得一激靈,回過神來,「別六神無主了,少爺,你是總調度,工作干不幹了?」

  肖征的冷汗順著脊窩流了下去。

  「保密條理是清平司舊例,也是世界其他地區的常見做法,除少數不承認合法異能人士組織的國家外,大家不約而同地用了古例,已經成了不言自明的慣例,現在指責什麼晚了,」總調度室,黃局冷靜地說,「李宸,聯繫國際特能組織,通報這個情況。從現在開始,各地分局不許單獨行動,統一由總調度室指揮——肖征!」

  肖征這個呼風喚雨的雷火系高手茫然地站直了,孩子似的,等著一個普通人指揮。

  「別慌,老傢伙們總會走光的,每一代人都有頂門立戶那天,現在的局面總不可能比當年大混戰時期更艱難,對吧,」黃局溫聲說,轉向視頻電話里的盛靈淵,「陛下?」

  盛靈淵自車窗邊轉過身來,對上黃局的目光。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因為年代與際遇不同,有些人經歷過海嘯,有些人碰上的只是暗潮。然而,這漫長的行程中,生老病死、歡聚別離殊無二致,飽覽人世的眼睛裡都有相近的風塵和霜雪。

  「確實,」盛靈淵朝著視頻里黃局有些變形的臉一點頭,「三千年了。」

  宣璣:「善後科的……那誰,胖丫頭呢?」

  平倩如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主任我在呢!」

  宣璣到了善後科就是四處出差,都還沒來得及請小弟們團建吃飯,到現在為止,科里大部分人叫不出名,混熟了就只有跟他出過差的四位——倆都有問題,一個還給抬下去了。

  「看來咱部門就剩你這麼一根根正苗紅的了,」宣璣嘆了口氣,「就你吧,我回去之前,你就是善後科的臨時負責人了。」

  平倩如:「……」

  怎麼能這麼兒戲!

  平倩如也算資深,平時活不少干、力不少出,就是社恐——在善後科這麼個主要跟人打交道的部門罹患社交恐懼,基本也沒什麼前途了,一輩子跟在別人身後當技術員的命。萬萬沒料到這時候臨危受命,她戰戰兢兢,一對膝蓋骨敲鑼打鼓地要罷工,差點讓當頭砸下來的壓力按趴下,欲哭無淚:「主任,我我我我……」

  「不用感謝組織,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你,就是組織相信你——保持網絡輿情監控,別過多干涉,迴響音泄密這件事,請諸位做好心理準備,顯然是已經收不了場了。」宣璣語速快而不亂,「接下來,本真教的核心教眾們肯定沒有都變成『真丹』,還潛伏在人群里的馬上會有動作,如果有人在大街上妖言惑眾,告訴各地分局的同事們不要動手,除非他們做出危害公共安全的事——要只是發個傳單什麼的,就讓他們隨便發,不就浪費點紙麼?我看這堆臨時長出來的樹夠砍伐一陣了。以及老肖……」

  肖征下意識地站直了:「什麼?」

  「血海深仇早就被幾千年間融化在一起的血脈填上了,異控局的保密機制,歸根到底也只是為了保護大家——普通人,以及我們自己——不要一著急就本末倒置,陛下說得對,時代變了,現在這世界有自己的消化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特能也是人。」宣璣說著,餘光掃過公路上的路標,此時他們正好快到一個小服務區,下一個出口就是「碧泉山北」,開過去不到二十分鐘,「我們現在快到碧泉山了,到了地方下去轉一圈,如果沒有異狀,立刻往回折,天黑之……」

  他這個逼沒裝完,不知是信號問題還是怎樣,視頻電話突然自動掛斷,原本滿格的信號一點也沒剩下。

  盛靈淵和宣璣同時伸手去拿黑屏的手機,手指撞在了一起。就在這時,古怪的共振感突然傳來,盛靈淵一把按住胸口,宣璣耳畔「嗡」一聲,覺得自己頭頂、雙目、咽喉、胸口、丹田、以及後背雙翼處同時躥起劇痛——與他當年被人從蛋殼裡剖出來,釘進盛靈淵胸口中的感覺一模一樣。

  宣璣勉強把車開進服務區,車頭撞上了馬路牙子,差點懟進草坪。

  「沒……沒事,」宣璣拉下車窗,朝著跑過來查看情況的服務站工作人員擺擺手,「不好意思,車好長時間沒開了,手潮。」

  工作人員跟他打了個照面,見他只是臉白了點,神智清楚,身上也沒有酒味,又不放心地問了幾句:「還以為你怎麼了呢。要是有什麼不舒服早說哈,我們這兒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沒信號了。」

  宣璣:「沒信號?多長時間了?」

  「就剛才,」工作人員說,「外地來的車上人說之前打電話都沒事,剛收到『碧泉山歡迎你』就沒信號了,不知道什麼情況。」


  「信號塔故障了吧?」

  「好幾家運營商,也不能一起出故障吧?」服務站的人一邊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一邊嘀嘀咕咕地走了。

  盛靈淵將手伸出車窗外,不遠處一棵樹上的烏鴉就順從地落到了他的手指上,乖順地朝他低下頭,緊接著,烏鴉眼睛裡黑氣一閃,懵懵懂懂的眼神忽地變了,翅膀一扇,朝永安的方向飛了出去。

  鳥當然是不如車跑得快的,陛下用了傀儡術傳信,可見是做好了一時半會兒回不去的準備。

  宣璣捏起他的手腕,感覺到盛靈淵的脈搏亂而無章:「剛才那是什麼?你還好嗎?」

  盛靈淵一把攥住他的手,貼在那偏高的體溫上,目光卻沒從車窗外收回來。宣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這是個難得的艷陽天,碧泉山影上勾出了金線,幾片薄雲在澄澈如洗的碧空上悠悠地流著……可不知為什麼,無端有種壓抑感。

  好像這片晴空上,扣著一口看不見的鍋,讓人喘不上氣來。

  盛靈淵低聲說:「你還記得……『天地鼎』嗎?」

  「天地鼎」,就是上古天劫中,將朱雀卵護在赤淵火海中的大青銅鼎。

  當年朱雀神廟裡,它曾將人族的皇族血脈與朱雀天靈一鍋燴了。

  宣璣一聽這仨字就渾身不自在,表情扭曲了一下。隨即他猛地睜大了眼——方才他身上疼的地方,正好是當年那些人煉天魔劍把他原身釘在盛靈淵胸口上,鋼釘落下的位置!

  「走,」盛靈淵的眼角跳了起來,「我給你指路,往前開。」

  宣璣飛快地把車從服務站里開了出去:「當年那個朱雀神廟被焚毀後,天地鼎和我的……我的遺骸去哪了?」

  「遺骸」兩個字刺了盛靈淵一下,陛下驀然變了臉:「胡說八道,口無遮攔!不知忌諱嗎?」

  「哪那麼多忌諱,你這封建老古董,」宣璣無奈地換了個說辭,「行吧,我那幼小的身軀被誰撿回去糟蹋了?」

  盛靈淵:「……」

  宣璣:「我族皮糙肉厚,尤其耐高溫,燉湯肯定燉不爛,風乾生吃應該不現實——除非是妖王那種級別,不然吃了我容易撐死……不是,那個,容易『虛不受補』。」

  「當年天劫落下,神廟十里內寸草不生,陳氏的人就在天劫圈外圍著,有人專門計算雷數,等天劫暫歇就立刻衝進去,以防這動靜招來別族覬覦。」盛靈淵略眯起眼,回憶著他從陳太后身邊大嬤嬤嘴裡撬出來的話,「陳氏的人衝進去的時候,神廟就已經灰飛煙滅,只剩下一個石頭祭台上躺著我,天魔劍已入我背,而祭台下是八十一具跪伏的焦屍。廟中正中心的朱雀神像一碰就化作了灰,天地鼎和朱雀天靈……不知所蹤。」

  宣璣:「被人偷了嗎?」

  盛靈淵有些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誰能從那樣暴虐的大天劫里偷東西?

  而且不偷毫無反抗能力的天魔,不偷神智不全的天魔劍,要偷一口青銅鼎和……一具幼小的鳥屍?

  這不合理,所以主導煉天魔一事的太后陳氏理所當然地認為,天地鼎和朱雀天靈是在天魔降臨時損壞了。

  「前面路口往西拐……」盛靈淵循著空氣中熟悉的氣息,憑著直覺給宣璣指路,隨即狀似不經意地問,「你有流落在外的翅羽嗎?」

  宣璣覺得「流落」這個詞怪怪的,忍不住辯解:「我的翅羽是個抽象概念。因為我原身祖先就長那樣,所以我從劍里化形後也有翅膀。那不是實際的鳥羽,就是我力量的具象、意識的延伸……總而言之,我不掉毛!」

  盛靈淵明顯停頓了片刻,隨後才慢半拍地一點頭:「……哦。」

  所以說,那些隔三差五就掉進他衣服和頭髮里的羽毛,也是故意夾進去的……那個「意識的延伸」。

  宣璣莫名從他這一個字的回應里明白過味來,頓覺失言,一時間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噎了好一會,他正人君子似的往回找補:「就是……就是那什麼,偶爾看見哪個朋友印堂發黑,可能要倒霉的時候,也會拿根羽毛給他當護身符。這樣萬一出點什麼事,能稍微幫他擋一下,我也能及時趕過去。」

  盛靈淵慢吞吞地說:「也就是說,離身的羽毛和你都有聯繫。」

  宣璣終於奓了毛:「你有完沒完!我羽毛從來沒往你裡面的衣服上落過!」

  盛靈淵笑了,笑意卻沒入眼。

  宣璣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難道你在什麼奇怪的地方撿到過我的翅羽?」


  盛靈淵惜字如金地「嗯」了一聲,不打算多說。

  宣璣卻一頭霧水,這些日子他的羽毛沒少往盛靈淵身上沾過……雖然有些是那些羽毛自己的意思,他也管不了。但都是發乎羽,止乎他本人——浴室之類不該去的地方,他敢保證,一根羽絨也沒去過!

  「什麼地方?」宣璣問,「為什麼你會認為我不知道?」

  「赤淵,」盛靈淵頓了頓,簡短地說,「我的一處衣冠冢里。」

  「不可能,」宣璣說,「我跟本沒去過,你真身在我這還不夠我傷心的?我還大老遠地跑去……等等,我記得你侄子給你立的……好像是在盛家祖墳里?不在赤淵啊。」

  盛靈淵:「另一處。」

  宣璣先是一愣,隨後忽然反應過來:「是那個畢方家的小崽子埋你通心草人偶的地方?」

  盛靈淵正經地岔開話題:「我本以為是有人用什麼辦法從你身上偷的,但如果翅羽本身的形態都是你維持的,那應該不可能,所以我見到的那根鳥羽可能不是你的——或者說,不是你劍靈身的。」

  宣璣:「所以……」

  盛靈淵不容他「所以」,再次打斷他:「現在想起來,那簇鳥羽確實很小,乍一看像羽絨,其實也有可能是幼鳥身上沒長成的絨毛。」

  宣璣被岔開兩回,不依不饒,一口氣說:「所以你不是回應畢春生的陰沉祭,是因為我!」

  難怪別的人魔都是聽完陰沉祭才出現,赤淵那個玉雕的人魔卻比祭文來得還早!

  盛靈淵轉臉不承認:「想多了,我真身未醒,通心草人偶行事全憑本能,鬼都不記得,知道你是誰?」

  宣璣立刻閱讀理解:「你真身五迷三道的,通心草人偶什麼都不記得,還能被我一根羽毛驚醒!」

  盛靈淵:「……」

  這貨小時候讀書怎麼就沒這種舉一反三的能力?

  「我同你說正經的,」盛靈淵嘆了口氣,「要真是那樣,天地鼎和你的原身很可能都在對方手上……」

  宣璣的心都飛了,一句正經話也聽不進去,用盡全力也沒能按平嘴角,他覺得自己快要吹起口哨來了。

  就在這時,下了高速的車穿過了一條隧道,視野從暗轉亮,天光乍現,車載導航平平板板地提示說:「您已進入碧泉山區——」

  宣璣心頭一悸,亂蹦亂跳的心老老實實摔回胸口。

  這一次,連他也清楚地感覺到了那熟悉的氣息——青銅天地鼎里煉化天地戾氣的熱氣。

  數九寒天裡,比永安緯度還高的山區沒有一點殘雪,車外溫度迅速上升。

  達到了近四十度。

  而與此同時,地下的魑魅魍魎粉墨登場。

  各地都開始有嚇人的通心草人偶大搖大擺地上街撒傳單,假人們公然出現在鬧市區,高來高去,妖言惑眾,常規警用武器根本夠不著它們。

  俞陽市,分局第一負責人杜處長親自帶一隊外勤,來到了市中心的大廣場上。

  廣場周圍是綠化帶,中間本來有一片很豁亮的空間,此時,綠化帶里的樹枝、藤蔓無限擴張,已經把廣場正中間的萬國旗杆都纏上了,整個織了一片綠幕。一堆木偶吊死鬼似的掛在樹枝和藤條上,嘴裡怪腔怪調地嚷著人話,傳單從他們手裡紛飛落下,沒有一張紙落在地上。

  那些傳單都仿佛安了巡航系統,沒有風,它們靈異地自己飛,有的貼到民居、商場的玻璃上,有的貼到車窗上,還有的乾脆往路人臉上糊。

  圍觀的市民越來越多,不安的人們紛紛拿出刷手機拍照。

  「都給我打下來!」杜處長一聲令下,外勤們從公務車裡魚貫而出,秘銀子彈同時上膛。

  而就在這時,杜處的手機響了:「餵……等等——你說誰打電話下通知?總調度處肖主任?正好我要跟總部匯報,你轉告總調度處,我們現在這裡……」

  電話那邊迅速說了什麼,杜處聽完愣了兩秒,隨後猛地一推旁邊的副手:「暫停行動!」

  第一發秘銀子彈扳機扣響之前,被堪堪攔了下來。

  驚恐的市民們只見一波全副武裝、不知道屬於什麼部門的神秘人員團團圍住了廣場。

  詭異的木偶們異常興奮,在半空中上下起落,傳單飛得像暴風雪。

  「異控局來滅口了,大家快跑啊!」通心草操縱的木偶「嘻嘻」地笑,「水系能招來海嘯,雷電系會把你們都烤焦,死了的普通人都用蝴蝶寄生,嘻嘻,人不知鬼不覺地替你們活,這些劊子手最怕泄密了!」


  一個木偶抬起頭,突然朝人群里尖叫了一嗓子,被這齣靈異事件顛覆了三觀的市民們一下炸了鍋,恐慌颶風般地掃過,人們四散奔逃。

  人潮太密集了,這一亂簡直是災難性的,綠化帶里的變異植物們更是不懷好意地悄悄伸出樹藤,往人們腳底下鑽,不少人因此摔倒,眼看要造成大規模踩踏事故。

  就在這時,人們突然發現自己被「固定」住了,倒了一半的人斜掛在半空,抬了一半的腿踩不下去。

  剛開始,以為自己被「凍」住的市民們嚇得大喊大叫,廣場上一時又雜亂又安靜,呈現出詭異的場景——此起彼伏的尖叫好像大型屠宰場,發出這些聲音的人們卻全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一幫詭異的人形音響。

  再長的尖叫也就是一口氣的光景,吼得自己腦缺氧,當然就叫喚不動了,那震耳欲聾的集體尖叫響了半分鐘,聲浪很快難以為繼,分貝漸弱,而這時,絕望的人們突然發現「凝固」的人群動了——廣場出口處的人先被「解放」出來,在幾個所謂「異控局劊子手」的疏散下,迅速撤離現場。

  緊接著,後面的人被一批一批有序地放出來,一個小孩慌張下摔了一跤,膝蓋沒落地,就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託了起來,輕拿輕放地撂在原地,旁邊一個疏散人群的工作人員順手拍了拍他的頭。

  與此同時,包圍廣場的神秘人士並沒有任何動作,人們發現,他們只是像人盾一樣,隔在木偶和市民之間,除了配合疏散,並沒有去管那些漫天的傳單。

  沉默、安靜,偌大一個廣場,只有那些木偶尖銳刺耳的聲音空蕩蕩地響。

  這是各地的異控局第一次在普通民眾面前公開露面,沒有發聲。

  猝不及防的異控局在絕境裡穩住了陣腳,全境範圍內,沒有一顆秘銀子彈出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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