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桃花依舊
青城山。
滿山桃花開。
穿著一身紫衣道袍的年輕道士坐在桃花樹下，他的身旁插著一柄緋紅色的桃木劍，道士輕輕彈了彈那柄木劍，震得一朵桃花從樹上飄落，年輕道士伸手接住那朵桃花，看了許久，喃喃道：「已經快過去一年啦。」
年輕道士輕嘆一聲，閉上了眼睛，靠著桃花樹打起了小盹。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人踏入院門，看見那年輕道士的模樣，不由地輕嘆了一聲。老道人是青城山本代掌教呂素真，年輕道人則是他的弟子趙玉真，因當日在青城山下一劍攔住魔教東征的大軍而被百曉堂列入了百兵譜，稱道劍仙。趙玉真從未下過山，所以江湖上對於趙玉真的形容也就越來越誇張，都說他身高九丈，一身紫衣道袍，有金光透出，可以足不沾地，御劍千里而行，但事實上，趙玉真不過是青城山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一個年輕道士罷了，甚至於每天總是懶洋洋的，最愛坐在這桃花樹盛開的院子裡打盹。
趙玉真又夢見了那個戴著面巾，打扮成男裝的女子。
第一次來時，那女子要和他試劍，他一時失手，一劍打落了那女子的面巾。
世間絕色，恍若天下仙女下凡。
第二年，冬去春來，桃花盛開，那女子再次攜劍而至，一劍引來滿山之花，打散了趙玉真的百尺劍魂，失了桃木劍的趙玉真最終折下一束桃花枝，飛出手中再次打落了女子的面巾，還第一次聽到了她的聲音。
無量劫不如桃花劫，天上仙不如眼前月。
那小仙女說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哦，叫李寒衣。聽師父他們說，雪月劍仙李寒衣，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已經是雪月城的二城主了。
她說，一年之後還會再來。
到時候讓我隨她一起下山。
下山啊……
趙玉真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手執拂塵的呂素真正站在自己面前。他站起身，揉了揉眼睛：「師父啊。」
「發現是師父，是不是有些失落？」呂素真笑著問道。
趙玉真撓了撓頭：「嘿嘿，是不是可以吃午飯了？」
呂素真伸指輕輕彈了一下趙玉真的額頭：「都被稱為劍仙了，怎麼還只記得吃呢。對了，今年怎麼沒用那離火陣心決催得你的桃花樹快點結果子啊。」
「桃花開得那麼好，今年有些不忍心了。」趙玉真笑了笑。
呂素真轉身朝著院外走去：「走了，吃飯去了，雖然沒有桃子，但為師替你準備了一些桃花釀。」
「好嘞。」趙玉真笑著跟了上去。
「玉真，若心裡不開心，不必強行笑著。」呂素真輕聲道。
「沒有的事，師父。」趙玉真回道。
「不要每日都待到這院裡，多和師兄弟們練練劍，對了，你被評為劍仙之後，有很多人想拜你為師。」呂素真緩緩道。
「好啊好啊，沒想到我都可以收徒弟了。」趙玉真連連點頭。
「別說收徒了，以後青城山都是你的，為師決定了，你便是下一任青城山的掌教。」呂素真輕輕甩了一下拂塵，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一句能讓江湖震一震的話。
「師父。」趙玉真突然停住了腳步。
「嗯？」呂素真轉身。
「我不想做掌教。」趙玉真仰起頭，「我想她。」
「我想見她。」
「我想下山。」
雪月城，蒼山古道。
一桿長槍，掛著一壺酒。
雪月城的三城主，如今江湖上僅此一位的槍仙司空長風緩緩登山，走到了山腰上的那間草廬前。
「這是東君留下的風花雪月，快出來喝一杯吧。」司空長風對著草廬喊道。
「等一下。」草廬之內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
司空長風聳了聳肩，在草廬外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將那酒壺放在桌上，抱怨道：「山下那麼多舒服的院子你不住，偏要住在這山上，你這性格太古怪。你雖然算是我的師姐，但實則我和東君與你的父親才是一輩，我們受了他的囑託要好好照顧你……」
「山下太吵了，不宜於練劍。」那聲音回道，「你也太吵了，話快和我師父一樣多了。」
「你的劍又不是洛青陽的淒涼劍，多點菸火氣，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好。」司空長風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那我的劍是什麼劍？」草廬走出來一個身穿紅衫的女子，女子穿著艷麗，妝容卻淡，腰佩一柄長劍，給人一種既驚艷又冰冷的感覺。
司空長風愣住了：「寒……寒衣，你今日是怎麼了？」
雪月城二城主，李寒衣，如今的雪月劍仙，常年都是以男裝示人，即便是司空長風，也是第一次見到李寒衣穿女裝，甚至還畫了妝容的樣子。
李寒衣按了按腰間的長劍，神情有些侷促：「怎麼了？」
「沒事。」司空長風笑了笑，給李寒衣也倒了杯酒，「挺好挺好，或許這就是我說得煙火氣了，保持這個裝扮，我怕以後不是問劍的踏破我雪月城的城門了，而是提親的踏破我們城門了。」
李寒衣走到司空長風身旁，卻沒有坐下，只是飲下了那杯酒：「今日，我要下山。」
「下山？」司空長風惑道，「去哪裡？」
「青城。」
「青城？」
青城山，乾坤殿。
「玉真，我曾說過，你此生不能下山，是因為我算出了你的天劫。你天生道心，天賦絕佳，且你的天道與青城山相契合，可就因為這種天道上的完美契合，所以你若離開青城山，那青城山便會衰，你會死，你若留在青城山，那青城山則強盛百年，你也有機會一步登仙。」呂素真坐在趙玉真面前，手執拂塵，語氣平靜。
「師父你被稱為道家真仙，你說得我從未有過懷疑。」趙玉真垂首道，「只是徒兒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足夠強了，能與天道一斗，若我勝過了天，那麼一切都能解決了。」
「其實留在青城山也沒什麼不好，百年興盛，亦是我所願，現在想來也是有些自私了。」呂素真輕嘆一聲，「這些年我想了許久，想到了一個方法。與天斗從未有人勝過，但我想試一試，能不能騙過天。」
趙玉真眼睛一亮：「方法？」
「若我取青城山一縷真氣注入你身，那麼以後你行走天下，便等於帶著青城山的天道，那麼下山不下山，便無所謂了。」呂素真微微笑著。
「求師父教我此法。」趙玉真垂首道。
「此乃偷天之術，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呂素真伸出一指，點在趙玉真的眉心，「罷了罷了，每日看你愁眉苦臉，為師心中不忍。」
趙玉真感覺一縷真氣從眉心注入體內，隨後閉上了眼睛，在那個瞬間，他感覺自己仿佛和青城山融為了一體，山中的變化，甚至那一草一木的輕微變化都能夠感覺得到。
「過程會很痛苦，也需要很長的時間。」呂素真說道。
「沒問題的，師父。」趙玉真回道，「我一想到或能下山了，便覺得很開心。與這開心相比，萬箭穿心，都算不得什麼。」
三日之後，有一年輕人乘黃鶴降臨青城山。
年輕人雙手抱拳，坐在黃鶴之上，看著他攔山的上百道士，目光陰冷：「我來不是和你們打架的，把趙玉真喊出來。」
「你是何人？」為首的中年道士手持木劍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此人乘黃鶴而臨，倒比他們這些道士還更像修道之人。
「雷家，雷雲鶴。」年輕人朗聲道。
「雷門雙子！」為首道人大驚。
「雷雲鶴就是雷雲鶴，雷轟就是雷轟，別把我們混為一談。那傢伙來了青城山，回去後不知中了什麼邪，硬是要練劍。所以我今日便來見一見趙玉真，看看雷轟所說的一劍之美，究竟是什麼東西！」雷雲鶴不耐煩地說道。
「掌教真人和趙天師正在閉關，你過幾日再來吧。」為首道人回道。
「那就是沒得聊了？」雷雲鶴挑了挑眉，「早就料到了。」
「難不成你要硬闖？」為首道人喝道。
「那我便一指破蒼山！」雷雲鶴朝前伸出一指，指風襲出，硬生生打出了一道山路，把面前的那一眾道士都掀了個人仰馬翻，他拍了拍座下的黃鶴，「阿離，我們上山。」
座下黃鶴驚鳴了一聲，便帶著雷雲鶴往山頂上的乾坤殿行去。
「趙玉真。出來一戰！」雷雲鶴高聲大喝，黃鶴繞著乾坤殿開始盤旋。
乾坤殿內，趙玉真睜開了眼睛：「師父？」
呂素真搖了搖頭：「或者這便是命中之劫啊，偷天之道，還是被天窺得。」
「不管了。」雷雲鶴伸出一指，直接將乾坤殿的屋頂給掀開了。
呂素真吐出一口鮮血，將身旁的白色拂塵染得血紅，趙玉真起身，抬頭望向雷雲鶴：「你是誰！」
「在下雷雲鶴，我有個兄弟，見了你的劍，說世上武學，最美仍是劍，我也想見一下。」雷雲鶴垂首看著趙玉真。
「青霄。」趙玉真伸出手，怒喝一聲，掛在乾坤殿上的長劍登時出鞘，落在了他的手中。
「青霄？名劍譜第六。很好。」雷雲鶴眼神中流露出了幾分興奮，「值得我一戰。」
「你兄弟見到了人間最美一劍，但你見不到。」趙玉真的眼神中泛過一道紫光，「你會見到人間最怒一劍。」
「怒劍仙，不應該是顏戰天嗎？」雷雲鶴惑道，「你是道劍仙，與我言怒？」
「劍之怒，又能算得了什麼？」趙玉真長劍一揚，「而我有承天之怒！」
「好！」雷雲鶴伸出一指。
雷門驚雷指。
天空之中，一道驚雷炸響。
隨後雷落！
竟落於雷雲鶴一指之上。
雷雲鶴的驚雷指是整個雷門最強的驚雷指，便是因為他的驚雷指，真的含有驚雷！
呂素真看著雷雲鶴那一指落下，驚駭道：「這是黃龍山的，九天引雷術！黃袍？竟然是他！他怎麼會傳雷門弟子九天引雷術？」
趙玉真縱身一躍，持劍衝著雷雲鶴襲去。
一劍輕抬。
雷滅。
那黃鶴驚鳴一聲，左翅被趙玉真一劍所傷，直接朝地墜下，雷雲鶴足尖輕輕一點，避開了趙玉真襲來的一劍，背後已是冷汗淋漓，他自闖蕩江湖至今，向來以招數霸道兇狠壓過對手一頭，可卻第一次遇到一人，比自己還霸道、還要不講道理。
「一指斷乾坤，兩指劫天命。」雷雲鶴在空中對著趙玉真又伸出了一指。
「天命！我最愛斬得便是天命！」趙玉真舉起劍，猛地落下。
一道劍影在瞬間化作百道，千道，萬道。
最後又匯聚成了一道劍光。
青城山最高劍法，無量劍。
雷雲鶴急忙變指，伸出了第三指，也是自己的最強一指。
驚雷變！
這一指終於穿破了那道劍光，點在了趙玉真的眉心，但很快那一指便失去了自己的支撐力量，無法再前進寸許，因為雷雲鶴的整條右臂都被青霄劍給齊齊斬斷了。雷雲鶴瞪大了眼睛，摔落在了地上。趙玉真持青霄劍，緩緩落地。
「一劍之美。」趙玉真喃喃道，「美嗎？」
雷雲鶴失去了自己的右臂，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趙玉真：「不……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或許這就是你的，天命吧。」趙玉真持劍朝著雷雲鶴緩緩行去，「就像那，是我的天命！」
「你若殺了他，道心便毀了。」一襲青衫落在了雷雲鶴的身前，那人面目俊秀，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臉頰微微泛紅，似是剛喝了不少的酒。
「百里……百里東君。」雷雲鶴認出了面前之人，乃是雪月城城主百里東君，如今很多江湖人心目中的天下第一人！
「我要殺他。」趙玉真瞳孔已經徹底變成了紫色，很明顯地已經走火入魔。
「道心毀了，你就再也沒有下山的機會了。」百里東君緩緩道。
「我已經沒有了。」趙玉真持劍向前。
「罷了罷了。」百里東君將手中的酒葫蘆丟了出去，「現在的你，怕是已經聽不得我說的話了。」
趙玉真一劍將那酒葫蘆打得粉碎，其中酒水迸射而出，打濕了他的一身道袍。百里東君一個閃身，掠到了他的身旁，隨後一掌打在了他的身上。緊接著趙玉真那一身酒水在瞬間化為水霧，將他整個人籠罩了起來，等水霧散去之時，趙玉真竟已倒在了地上，似是暈了過去。
呂素真從乾坤殿中走了出來，對著百里東君微微垂首：「今日青城山可真是熱鬧，竟連百里城主都來了，乾坤殿蓬蓽生輝啊。」
百里東君笑道：「本來是為了給我師妹來提親的，她畢竟是個女孩子，不能真上山搶人，她雖然不在乎這些，但我這個做師兄的，總得替她多想一些。」
呂素真輕嘆一聲：「可如今這……」
「總有機會的，不過是再等等罷了。」百里東君轉身，看著地上已經斷臂的雷雲鶴，搖了搖頭，「練劍，練刀，用火藥，真得需要那麼執著嗎？我不太懂你們這些雷家人，難怪二師兄要從你們那裡離開。」
雷雲鶴卻眼神空洞，看著自己的斷臂痴痴地說道：「我的手，我的手……」
「唉。」百里東君輕嘆一聲，將雷雲鶴的斷臂收起，隨後抱起雷雲鶴，點足一掠，朝著山下行去。
趙玉真忽然睜開了眼睛，他努力的站起身，看向呂素真，瞳孔中的紫色緩緩散去，最後輕聲喚了一句：「師父。」說完之後，再次力竭仰頭倒在了地上。
當日傍晚，青城山宣布封山，任何人除非得到掌門默許，都不能私自出入。但是次日清晨，那一襲紅衣便已經到了。李寒衣已經來過青城山兩次了，前兩次來，她都是悄悄潛入山中，除了趙玉真和幾位天師外，並沒有任何人察覺，但這一次，總歸是不一樣的，所以她來到了山門之前，準備登山。
「姑娘，青城山今日封山，任何人不得上山。」守山門的弟子見來人是如此貌美的一個女子，語氣也不由得溫和了許多。
李寒衣微微皺眉：「今日封山，那明日呢？」
「這……就不可知了。」守門弟子搖頭，「但聽山上的消息，怕是得等好些日子了。」
李寒衣遲疑了片刻，問道：「因為何事封山？」
守門弟子聞言急忙搖頭：「那便是我青城山的私事了，不得與外人言，姑娘還請回吧。」
李寒衣又低頭思索了許久，最後往前踏了一步：「不行，我得登山。」
「這！」守門弟子拔劍欲攔，可剛一拔出劍卻發現手上只剩下了一個劍柄，他嚇了一跳，李寒衣便已經從他身邊走過，但很快李寒衣就停了下來，她轉身看著前方。
一名身著灰衫的男子出現在了山門之前，男子的腰間配著一柄紅色的劍，相貌平平，看起來並不特殊。
可是李寒衣卻好奇地打量了他半天，最後問道：「我見過你。」
男子垂首：「當日我曾上青城山，見過姑娘和趙真人對劍，從那天起，我才知劍之美，才可稱絕世。」
李寒衣輕輕搖了搖頭：「可我記得你說過你叫雷轟，雷轟這個名字並不尋常，我聽我父親說起過，是雷門這一代最有天賦的弟子之一。但你身為雷家堡弟子，怎會佩劍？」
「姑娘竟記得我的名字。」雷轟神色一喜，「從那日從青城山離開之後，我便開始練劍。如今快過去一年了，自感有所得，便想來青城山會一會趙真人的劍。」
李寒衣眉頭一皺，正欲說話，卻被那守山門的弟子搶了先，那弟子怒喝道：「你們這些雷家堡的人有完沒完了！一個接著一個的登山，各個都要挑戰趙真人，我們趙真人如今已經閉關養傷了，你們還要來挑釁！」
「閉關養傷？」李寒衣低聲道。
守門弟子自知失言，立刻轉身對身後的師弟說道：「你去山上通知掌門真人，這裡交給我們。」
雷轟神色困惑：「在我之前，還有誰來過？」
守門弟子心中本就藏著怒火，此時索性就罵了出來：「上次那個騎鶴的就來過了，也點名了要和趙真人打，我們青城山是道門仙府，又不是你們這些莽夫打擂台的地方！」
「阿鶴，他居然來了……」雷轟愣了愣，「那他現在如何了？他並沒有回雷家堡！」
「那我便不知道了。」守門弟子沒好氣地說道，「反正沒打過我們趙真人！」
「我要上山。」雷轟朝前走去。
「不，你不能。」回答他的卻是李寒衣。李寒衣拔出了腰間的長劍，站在其身後的守門道人們全都被那寒冽的劍氣給往後震了三步。
雷轟微微皺眉：「姑娘這是？」
「你要比劍，那和我比便是了。」李寒衣冷冷地說道，「我的劍，你也見過，不輸給趙玉真。」
話才剛說完，李寒衣便出了一劍，一道寒光，若鐵馬踏破冰河，衝著雷轟急襲而去。
雷轟從來沒有感受到過如此寒冷的劍氣，他們雷家堡鑽研火藥，向來走得是霸道猛烈的路子，最不怕的就是冰寒，可是他卻從未見過這樣誇張的寒氣，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冰封住千萬年一樣凜冽的寒、寂寞的寒，連雪都似乎要凍住的寒。
更何況那寒中，卻還有一股奇特的暖。並不熾烈，卻綿長悠遠的暖。
乾坤殿內，緊閉雙眼的趙玉真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站在他身後的呂素真輕輕甩了一下拂塵，趙玉真的神色便重歸於平靜。
山上，雷轟也拔出了自己的劍。
他的劍很特殊，是一柄火紅色的長劍，劍首之處，還雕刻著一隻浴火而起的鳳凰，他揮劍一擋。
李寒衣那寒冽的劍光之中，便出現了一道火熱的紅。這道紅來得極為猛烈，幾乎就要將李寒衣的劍光給壓下去了。
不過也只是幾乎罷了。
下一個瞬間，李寒衣一劍便逼到了雷轟的面前，她長劍輕輕打了個旋。
雷轟的眉毛上便留下了一道白霜。
雷轟也回了一劍。
李寒衣的紅色衣角上，又多了一道淺淺的灼痕。
「以暖對寒，也是有趣。」雷轟持劍後退。
李寒衣輕輕搖頭：「你的劍意，並不能稱作暖。只是烈。」
「那什麼是暖？」雷轟不解。
李寒衣仰起頭：「就像是桃花盛開前的那一刻，瀰漫在空氣中的那一股，暖。」
「在下愚鈍，聽不明白。」雷轟搖頭。
「若聽得明白，你的劍便不止如此了。」李寒衣朝天揮出一劍，「你的劍距離劍仙之劍，相距甚遠！」
這一劍並沒有對雷轟揮出，而是對著天空揮出。
但那寒冷的劍意，卻在瞬間瀰漫開來。
即便是相隔幾十步之外的青城山守山弟子都感覺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他們低頭看著自己的木劍，發現木劍之上已滿是冰霜。
雷轟此刻下意識地想要提劍相扛，可是他的那柄火紅色的劍卻慢慢地變成了白色，而自己修煉了許久的那股熾烈劍意，也在那浩瀚的寒冷劍意下，消散無蹤。
原來他練了這麼久的劍，在真正的劍仙面前，連拔劍都做不到。
「你的劍還可以，但也只是還可以。」李寒衣收回了自己的鐵馬冰河劍，那股強大的壓迫感終於散去。
雷轟低頭看著自己的劍，輕輕搖頭：「是我坐井觀天了。」
「回去吧。等你什麼時候練成了劍仙一劍，我會親自來拜訪你，來問一問你真正的劍。今日這青城山，你上不得。」李寒衣輕輕揮了手。
「我叫雷轟。」雷轟沉聲道。
李寒衣微微皺眉：「我已經記得了。」
雷轟轉過身：「下一次見面，怕是要等很久了，所以想在離開之前提醒一下姑娘這個名字，擔心接下來的這些年裡，姑娘會忘記這個名字。」
「雷轟，你的劍名？」李寒衣問道。
「劍名殺怖，自己打得。」雷轟提劍離去，沒有再回頭。
李寒衣轉身，看著那些守山門的弟子。
這些年輕弟子又何曾見過這樣可怕的劍法，見識好的已經認出了這是來自雪月城的雪月劍仙李寒衣，此刻全都雙腿微顫，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又怎敢上前去攔。
「他在養傷？」李寒衣卻沒有再急著登山，只是溫柔地問道。
為首的弟子咽了口口水，點頭道：「是……是的。」
「那是不是無人打擾會比較好？」李寒衣又問道。
弟子們相視一眼後老老實實地回道：「掌門說，若被打擾，有可能會再度走火入魔。」
「那好。」李寒衣轉身，「讓呂掌教和他說一聲，我來過了。」說完這句話後，李寒衣便提劍離開了，只是走出好遠之後，還是沒能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雪月城中。
百里東君擺了一桌子的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眼睛越喝越亮。
坐在他對面的雷雲鶴雙眼失神，呆滯地看著面前的酒，偶爾會舉起尚在的左手，喝上那麼一小杯。
司空長風在一旁苦笑道：「你怎麼把雷家堡的天之驕子給綁來雪月城了？而且這傢伙，還破壞了寒衣的好事，你不怕寒衣一劍把他給殺了？」
百里東君搖頭道：「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寒衣。雷雲鶴現在心境崩塌，充其量只能算是個金剛凡境的普通高手了，寒衣殺他怕是真得只需要一劍，他們也算是同族之人，寒衣真殺了他，那就難以收場了。」
「那你還把他帶回來？」司空長風無奈道，「丟回雷家堡啊。」
「讓他去登天閣里養傷吧，他如今應該也不想回雷家堡。」百里東君推了一杯酒給雷雲鶴，「雷兄弟，這杯酒叫須臾，生死不過須臾之間，想開點，喝一杯。」
雷雲鶴漠然地喝下了一杯酒。
「那趙玉真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下山了？」司空長風也喝了口酒，「我總覺得天道這種事，玄之又玄，做不得真，真下山了，難道會一道雷打下來，把人劈死？」
「青城山掌教呂素真乃道家真仙，他說得話不會騙人。不過雷雲鶴此行上山很蹊蹺，他學得九天引雷術也很蹊蹺，應該是有人在針對趙玉真和青城山，不想要趙玉真下山。雷雲鶴應該是被人利用了。」百里東君輕嘆道。
「是呂素真說得那個黃龍山的黃袍老道嗎？唉，江湖啊，真是麻煩。連修仙的道士都天天想著算計別人。」司空長風打了個哈欠，「有些懷念以前的雪月城啊，避世而居，和這些紛擾都沒有關係，咱們溜吧？找另一個雪月城躲起來？」
「是啊。但如今雪月城是江湖魁首，司空城主你一定要主持好江湖正義啊。」百里東君拍了拍司空長風的肩膀。
司空長風無奈道：「你才是大城主好嗎？我不過是個墊底的三城主，輩分最低，做得事情卻最多！」
「能者多勞。」百里東君站了起來，他喝得有點醉醺醺的，步伐都有些不穩。
「做什麼去？」司空長風問道。
「你把雷雲鶴送到登天閣，我去接師妹回家。」百里東君點足一掠，走出了房間。
雪月城下，一襲紅衣翩然而至。
李寒衣抬起頭看著牌匾上的城名，有一些恍然。
她曾有過一些期望，再次站在城下的時候，會和兩個人。
她和那人說：你看，青城山雖然很美，但哪裡比得上雪月城啊。
直到一雙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寒衣才回過神來，她轉頭：「師兄？」
百里東君伸手攬過李寒衣的肩膀，笑嘻嘻地說道：「師妹你紅裝是真得好看，以後多穿穿，讓師兄們飽飽眼福。」
李寒衣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師兄你調戲師妹，不怕被玥瑤姐姐知道嗎？」
「你玥瑤姐姐看到後也肯定讚不絕口！」百里東君豎起一根大拇指，「走，陪師兄喝酒去，咱們今晚來一個一醉方休怎麼樣？」
李寒衣搖頭道：「不去了，我要回山上練劍。而且我不喜歡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行，要去要去，師兄新釀了一壺酒，甜甜的，你一定愛喝。」
「什麼酒？」
「酒名，桃花。」
滿山桃花開。
穿著一身紫衣道袍的年輕道士坐在桃花樹下，他的身旁插著一柄緋紅色的桃木劍，道士輕輕彈了彈那柄木劍，震得一朵桃花從樹上飄落，年輕道士伸手接住那朵桃花，看了許久，喃喃道：「已經快過去一年啦。」
年輕道士輕嘆一聲，閉上了眼睛，靠著桃花樹打起了小盹。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人踏入院門，看見那年輕道士的模樣，不由地輕嘆了一聲。老道人是青城山本代掌教呂素真，年輕道人則是他的弟子趙玉真，因當日在青城山下一劍攔住魔教東征的大軍而被百曉堂列入了百兵譜，稱道劍仙。趙玉真從未下過山，所以江湖上對於趙玉真的形容也就越來越誇張，都說他身高九丈，一身紫衣道袍，有金光透出，可以足不沾地，御劍千里而行，但事實上，趙玉真不過是青城山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一個年輕道士罷了，甚至於每天總是懶洋洋的，最愛坐在這桃花樹盛開的院子裡打盹。
趙玉真又夢見了那個戴著面巾，打扮成男裝的女子。
第一次來時，那女子要和他試劍，他一時失手，一劍打落了那女子的面巾。
世間絕色，恍若天下仙女下凡。
第二年，冬去春來，桃花盛開，那女子再次攜劍而至，一劍引來滿山之花，打散了趙玉真的百尺劍魂，失了桃木劍的趙玉真最終折下一束桃花枝，飛出手中再次打落了女子的面巾，還第一次聽到了她的聲音。
無量劫不如桃花劫，天上仙不如眼前月。
那小仙女說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哦，叫李寒衣。聽師父他們說，雪月劍仙李寒衣，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已經是雪月城的二城主了。
她說，一年之後還會再來。
到時候讓我隨她一起下山。
下山啊……
趙玉真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手執拂塵的呂素真正站在自己面前。他站起身，揉了揉眼睛：「師父啊。」
「發現是師父，是不是有些失落？」呂素真笑著問道。
趙玉真撓了撓頭：「嘿嘿，是不是可以吃午飯了？」
呂素真伸指輕輕彈了一下趙玉真的額頭：「都被稱為劍仙了，怎麼還只記得吃呢。對了，今年怎麼沒用那離火陣心決催得你的桃花樹快點結果子啊。」
「桃花開得那麼好，今年有些不忍心了。」趙玉真笑了笑。
呂素真轉身朝著院外走去：「走了，吃飯去了，雖然沒有桃子，但為師替你準備了一些桃花釀。」
「好嘞。」趙玉真笑著跟了上去。
「玉真，若心裡不開心，不必強行笑著。」呂素真輕聲道。
「沒有的事，師父。」趙玉真回道。
「不要每日都待到這院裡，多和師兄弟們練練劍，對了，你被評為劍仙之後，有很多人想拜你為師。」呂素真緩緩道。
「好啊好啊，沒想到我都可以收徒弟了。」趙玉真連連點頭。
「別說收徒了，以後青城山都是你的，為師決定了，你便是下一任青城山的掌教。」呂素真輕輕甩了一下拂塵，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一句能讓江湖震一震的話。
「師父。」趙玉真突然停住了腳步。
「嗯？」呂素真轉身。
「我不想做掌教。」趙玉真仰起頭，「我想她。」
「我想見她。」
「我想下山。」
雪月城，蒼山古道。
一桿長槍，掛著一壺酒。
雪月城的三城主，如今江湖上僅此一位的槍仙司空長風緩緩登山，走到了山腰上的那間草廬前。
「這是東君留下的風花雪月，快出來喝一杯吧。」司空長風對著草廬喊道。
「等一下。」草廬之內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
司空長風聳了聳肩，在草廬外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將那酒壺放在桌上，抱怨道：「山下那麼多舒服的院子你不住，偏要住在這山上，你這性格太古怪。你雖然算是我的師姐，但實則我和東君與你的父親才是一輩，我們受了他的囑託要好好照顧你……」
「山下太吵了，不宜於練劍。」那聲音回道，「你也太吵了，話快和我師父一樣多了。」
「你的劍又不是洛青陽的淒涼劍，多點菸火氣，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好。」司空長風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那我的劍是什麼劍？」草廬走出來一個身穿紅衫的女子，女子穿著艷麗，妝容卻淡，腰佩一柄長劍，給人一種既驚艷又冰冷的感覺。
司空長風愣住了：「寒……寒衣，你今日是怎麼了？」
雪月城二城主，李寒衣，如今的雪月劍仙，常年都是以男裝示人，即便是司空長風，也是第一次見到李寒衣穿女裝，甚至還畫了妝容的樣子。
李寒衣按了按腰間的長劍，神情有些侷促：「怎麼了？」
「沒事。」司空長風笑了笑，給李寒衣也倒了杯酒，「挺好挺好，或許這就是我說得煙火氣了，保持這個裝扮，我怕以後不是問劍的踏破我雪月城的城門了，而是提親的踏破我們城門了。」
李寒衣走到司空長風身旁，卻沒有坐下，只是飲下了那杯酒：「今日，我要下山。」
「下山？」司空長風惑道，「去哪裡？」
「青城。」
「青城？」
青城山，乾坤殿。
「玉真，我曾說過，你此生不能下山，是因為我算出了你的天劫。你天生道心，天賦絕佳，且你的天道與青城山相契合，可就因為這種天道上的完美契合，所以你若離開青城山，那青城山便會衰，你會死，你若留在青城山，那青城山則強盛百年，你也有機會一步登仙。」呂素真坐在趙玉真面前，手執拂塵，語氣平靜。
「師父你被稱為道家真仙，你說得我從未有過懷疑。」趙玉真垂首道，「只是徒兒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足夠強了，能與天道一斗，若我勝過了天，那麼一切都能解決了。」
「其實留在青城山也沒什麼不好，百年興盛，亦是我所願，現在想來也是有些自私了。」呂素真輕嘆一聲，「這些年我想了許久，想到了一個方法。與天斗從未有人勝過，但我想試一試，能不能騙過天。」
趙玉真眼睛一亮：「方法？」
「若我取青城山一縷真氣注入你身，那麼以後你行走天下，便等於帶著青城山的天道，那麼下山不下山，便無所謂了。」呂素真微微笑著。
「求師父教我此法。」趙玉真垂首道。
「此乃偷天之術，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呂素真伸出一指，點在趙玉真的眉心，「罷了罷了，每日看你愁眉苦臉，為師心中不忍。」
趙玉真感覺一縷真氣從眉心注入體內，隨後閉上了眼睛，在那個瞬間，他感覺自己仿佛和青城山融為了一體，山中的變化，甚至那一草一木的輕微變化都能夠感覺得到。
「過程會很痛苦，也需要很長的時間。」呂素真說道。
「沒問題的，師父。」趙玉真回道，「我一想到或能下山了，便覺得很開心。與這開心相比，萬箭穿心，都算不得什麼。」
三日之後，有一年輕人乘黃鶴降臨青城山。
年輕人雙手抱拳，坐在黃鶴之上，看著他攔山的上百道士，目光陰冷：「我來不是和你們打架的，把趙玉真喊出來。」
「你是何人？」為首的中年道士手持木劍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此人乘黃鶴而臨，倒比他們這些道士還更像修道之人。
「雷家，雷雲鶴。」年輕人朗聲道。
「雷門雙子！」為首道人大驚。
「雷雲鶴就是雷雲鶴，雷轟就是雷轟，別把我們混為一談。那傢伙來了青城山，回去後不知中了什麼邪，硬是要練劍。所以我今日便來見一見趙玉真，看看雷轟所說的一劍之美，究竟是什麼東西！」雷雲鶴不耐煩地說道。
「掌教真人和趙天師正在閉關，你過幾日再來吧。」為首道人回道。
「那就是沒得聊了？」雷雲鶴挑了挑眉，「早就料到了。」
「難不成你要硬闖？」為首道人喝道。
「那我便一指破蒼山！」雷雲鶴朝前伸出一指，指風襲出，硬生生打出了一道山路，把面前的那一眾道士都掀了個人仰馬翻，他拍了拍座下的黃鶴，「阿離，我們上山。」
座下黃鶴驚鳴了一聲，便帶著雷雲鶴往山頂上的乾坤殿行去。
「趙玉真。出來一戰！」雷雲鶴高聲大喝，黃鶴繞著乾坤殿開始盤旋。
乾坤殿內，趙玉真睜開了眼睛：「師父？」
呂素真搖了搖頭：「或者這便是命中之劫啊，偷天之道，還是被天窺得。」
「不管了。」雷雲鶴伸出一指，直接將乾坤殿的屋頂給掀開了。
呂素真吐出一口鮮血，將身旁的白色拂塵染得血紅，趙玉真起身，抬頭望向雷雲鶴：「你是誰！」
「在下雷雲鶴，我有個兄弟，見了你的劍，說世上武學，最美仍是劍，我也想見一下。」雷雲鶴垂首看著趙玉真。
「青霄。」趙玉真伸出手，怒喝一聲，掛在乾坤殿上的長劍登時出鞘，落在了他的手中。
「青霄？名劍譜第六。很好。」雷雲鶴眼神中流露出了幾分興奮，「值得我一戰。」
「你兄弟見到了人間最美一劍，但你見不到。」趙玉真的眼神中泛過一道紫光，「你會見到人間最怒一劍。」
「怒劍仙，不應該是顏戰天嗎？」雷雲鶴惑道，「你是道劍仙，與我言怒？」
「劍之怒，又能算得了什麼？」趙玉真長劍一揚，「而我有承天之怒！」
「好！」雷雲鶴伸出一指。
雷門驚雷指。
天空之中，一道驚雷炸響。
隨後雷落！
竟落於雷雲鶴一指之上。
雷雲鶴的驚雷指是整個雷門最強的驚雷指，便是因為他的驚雷指，真的含有驚雷！
呂素真看著雷雲鶴那一指落下，驚駭道：「這是黃龍山的，九天引雷術！黃袍？竟然是他！他怎麼會傳雷門弟子九天引雷術？」
趙玉真縱身一躍，持劍衝著雷雲鶴襲去。
一劍輕抬。
雷滅。
那黃鶴驚鳴一聲，左翅被趙玉真一劍所傷，直接朝地墜下，雷雲鶴足尖輕輕一點，避開了趙玉真襲來的一劍，背後已是冷汗淋漓，他自闖蕩江湖至今，向來以招數霸道兇狠壓過對手一頭，可卻第一次遇到一人，比自己還霸道、還要不講道理。
「一指斷乾坤，兩指劫天命。」雷雲鶴在空中對著趙玉真又伸出了一指。
「天命！我最愛斬得便是天命！」趙玉真舉起劍，猛地落下。
一道劍影在瞬間化作百道，千道，萬道。
最後又匯聚成了一道劍光。
青城山最高劍法，無量劍。
雷雲鶴急忙變指，伸出了第三指，也是自己的最強一指。
驚雷變！
這一指終於穿破了那道劍光，點在了趙玉真的眉心，但很快那一指便失去了自己的支撐力量，無法再前進寸許，因為雷雲鶴的整條右臂都被青霄劍給齊齊斬斷了。雷雲鶴瞪大了眼睛，摔落在了地上。趙玉真持青霄劍，緩緩落地。
「一劍之美。」趙玉真喃喃道，「美嗎？」
雷雲鶴失去了自己的右臂，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趙玉真：「不……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或許這就是你的，天命吧。」趙玉真持劍朝著雷雲鶴緩緩行去，「就像那，是我的天命！」
「你若殺了他，道心便毀了。」一襲青衫落在了雷雲鶴的身前，那人面目俊秀，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臉頰微微泛紅，似是剛喝了不少的酒。
「百里……百里東君。」雷雲鶴認出了面前之人，乃是雪月城城主百里東君，如今很多江湖人心目中的天下第一人！
「我要殺他。」趙玉真瞳孔已經徹底變成了紫色，很明顯地已經走火入魔。
「道心毀了，你就再也沒有下山的機會了。」百里東君緩緩道。
「我已經沒有了。」趙玉真持劍向前。
「罷了罷了。」百里東君將手中的酒葫蘆丟了出去，「現在的你，怕是已經聽不得我說的話了。」
趙玉真一劍將那酒葫蘆打得粉碎，其中酒水迸射而出，打濕了他的一身道袍。百里東君一個閃身，掠到了他的身旁，隨後一掌打在了他的身上。緊接著趙玉真那一身酒水在瞬間化為水霧，將他整個人籠罩了起來，等水霧散去之時，趙玉真竟已倒在了地上，似是暈了過去。
呂素真從乾坤殿中走了出來，對著百里東君微微垂首：「今日青城山可真是熱鬧，竟連百里城主都來了，乾坤殿蓬蓽生輝啊。」
百里東君笑道：「本來是為了給我師妹來提親的，她畢竟是個女孩子，不能真上山搶人，她雖然不在乎這些，但我這個做師兄的，總得替她多想一些。」
呂素真輕嘆一聲：「可如今這……」
「總有機會的，不過是再等等罷了。」百里東君轉身，看著地上已經斷臂的雷雲鶴，搖了搖頭，「練劍，練刀，用火藥，真得需要那麼執著嗎？我不太懂你們這些雷家人，難怪二師兄要從你們那裡離開。」
雷雲鶴卻眼神空洞，看著自己的斷臂痴痴地說道：「我的手，我的手……」
「唉。」百里東君輕嘆一聲，將雷雲鶴的斷臂收起，隨後抱起雷雲鶴，點足一掠，朝著山下行去。
趙玉真忽然睜開了眼睛，他努力的站起身，看向呂素真，瞳孔中的紫色緩緩散去，最後輕聲喚了一句：「師父。」說完之後，再次力竭仰頭倒在了地上。
當日傍晚，青城山宣布封山，任何人除非得到掌門默許，都不能私自出入。但是次日清晨，那一襲紅衣便已經到了。李寒衣已經來過青城山兩次了，前兩次來，她都是悄悄潛入山中，除了趙玉真和幾位天師外，並沒有任何人察覺，但這一次，總歸是不一樣的，所以她來到了山門之前，準備登山。
「姑娘，青城山今日封山，任何人不得上山。」守山門的弟子見來人是如此貌美的一個女子，語氣也不由得溫和了許多。
李寒衣微微皺眉：「今日封山，那明日呢？」
「這……就不可知了。」守門弟子搖頭，「但聽山上的消息，怕是得等好些日子了。」
李寒衣遲疑了片刻，問道：「因為何事封山？」
守門弟子聞言急忙搖頭：「那便是我青城山的私事了，不得與外人言，姑娘還請回吧。」
李寒衣又低頭思索了許久，最後往前踏了一步：「不行，我得登山。」
「這！」守門弟子拔劍欲攔，可剛一拔出劍卻發現手上只剩下了一個劍柄，他嚇了一跳，李寒衣便已經從他身邊走過，但很快李寒衣就停了下來，她轉身看著前方。
一名身著灰衫的男子出現在了山門之前，男子的腰間配著一柄紅色的劍，相貌平平，看起來並不特殊。
可是李寒衣卻好奇地打量了他半天，最後問道：「我見過你。」
男子垂首：「當日我曾上青城山，見過姑娘和趙真人對劍，從那天起，我才知劍之美，才可稱絕世。」
李寒衣輕輕搖了搖頭：「可我記得你說過你叫雷轟，雷轟這個名字並不尋常，我聽我父親說起過，是雷門這一代最有天賦的弟子之一。但你身為雷家堡弟子，怎會佩劍？」
「姑娘竟記得我的名字。」雷轟神色一喜，「從那日從青城山離開之後，我便開始練劍。如今快過去一年了，自感有所得，便想來青城山會一會趙真人的劍。」
李寒衣眉頭一皺，正欲說話，卻被那守山門的弟子搶了先，那弟子怒喝道：「你們這些雷家堡的人有完沒完了！一個接著一個的登山，各個都要挑戰趙真人，我們趙真人如今已經閉關養傷了，你們還要來挑釁！」
「閉關養傷？」李寒衣低聲道。
守門弟子自知失言，立刻轉身對身後的師弟說道：「你去山上通知掌門真人，這裡交給我們。」
雷轟神色困惑：「在我之前，還有誰來過？」
守門弟子心中本就藏著怒火，此時索性就罵了出來：「上次那個騎鶴的就來過了，也點名了要和趙真人打，我們青城山是道門仙府，又不是你們這些莽夫打擂台的地方！」
「阿鶴，他居然來了……」雷轟愣了愣，「那他現在如何了？他並沒有回雷家堡！」
「那我便不知道了。」守門弟子沒好氣地說道，「反正沒打過我們趙真人！」
「我要上山。」雷轟朝前走去。
「不，你不能。」回答他的卻是李寒衣。李寒衣拔出了腰間的長劍，站在其身後的守門道人們全都被那寒冽的劍氣給往後震了三步。
雷轟微微皺眉：「姑娘這是？」
「你要比劍，那和我比便是了。」李寒衣冷冷地說道，「我的劍，你也見過，不輸給趙玉真。」
話才剛說完，李寒衣便出了一劍，一道寒光，若鐵馬踏破冰河，衝著雷轟急襲而去。
雷轟從來沒有感受到過如此寒冷的劍氣，他們雷家堡鑽研火藥，向來走得是霸道猛烈的路子，最不怕的就是冰寒，可是他卻從未見過這樣誇張的寒氣，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冰封住千萬年一樣凜冽的寒、寂寞的寒，連雪都似乎要凍住的寒。
更何況那寒中，卻還有一股奇特的暖。並不熾烈，卻綿長悠遠的暖。
乾坤殿內，緊閉雙眼的趙玉真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站在他身後的呂素真輕輕甩了一下拂塵，趙玉真的神色便重歸於平靜。
山上，雷轟也拔出了自己的劍。
他的劍很特殊，是一柄火紅色的長劍，劍首之處，還雕刻著一隻浴火而起的鳳凰，他揮劍一擋。
李寒衣那寒冽的劍光之中，便出現了一道火熱的紅。這道紅來得極為猛烈，幾乎就要將李寒衣的劍光給壓下去了。
不過也只是幾乎罷了。
下一個瞬間，李寒衣一劍便逼到了雷轟的面前，她長劍輕輕打了個旋。
雷轟的眉毛上便留下了一道白霜。
雷轟也回了一劍。
李寒衣的紅色衣角上，又多了一道淺淺的灼痕。
「以暖對寒，也是有趣。」雷轟持劍後退。
李寒衣輕輕搖頭：「你的劍意，並不能稱作暖。只是烈。」
「那什麼是暖？」雷轟不解。
李寒衣仰起頭：「就像是桃花盛開前的那一刻，瀰漫在空氣中的那一股，暖。」
「在下愚鈍，聽不明白。」雷轟搖頭。
「若聽得明白，你的劍便不止如此了。」李寒衣朝天揮出一劍，「你的劍距離劍仙之劍，相距甚遠！」
這一劍並沒有對雷轟揮出，而是對著天空揮出。
但那寒冷的劍意，卻在瞬間瀰漫開來。
即便是相隔幾十步之外的青城山守山弟子都感覺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他們低頭看著自己的木劍，發現木劍之上已滿是冰霜。
雷轟此刻下意識地想要提劍相扛，可是他的那柄火紅色的劍卻慢慢地變成了白色，而自己修煉了許久的那股熾烈劍意，也在那浩瀚的寒冷劍意下，消散無蹤。
原來他練了這麼久的劍，在真正的劍仙面前，連拔劍都做不到。
「你的劍還可以，但也只是還可以。」李寒衣收回了自己的鐵馬冰河劍，那股強大的壓迫感終於散去。
雷轟低頭看著自己的劍，輕輕搖頭：「是我坐井觀天了。」
「回去吧。等你什麼時候練成了劍仙一劍，我會親自來拜訪你，來問一問你真正的劍。今日這青城山，你上不得。」李寒衣輕輕揮了手。
「我叫雷轟。」雷轟沉聲道。
李寒衣微微皺眉：「我已經記得了。」
雷轟轉過身：「下一次見面，怕是要等很久了，所以想在離開之前提醒一下姑娘這個名字，擔心接下來的這些年裡，姑娘會忘記這個名字。」
「雷轟，你的劍名？」李寒衣問道。
「劍名殺怖，自己打得。」雷轟提劍離去，沒有再回頭。
李寒衣轉身，看著那些守山門的弟子。
這些年輕弟子又何曾見過這樣可怕的劍法，見識好的已經認出了這是來自雪月城的雪月劍仙李寒衣，此刻全都雙腿微顫，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又怎敢上前去攔。
「他在養傷？」李寒衣卻沒有再急著登山，只是溫柔地問道。
為首的弟子咽了口口水，點頭道：「是……是的。」
「那是不是無人打擾會比較好？」李寒衣又問道。
弟子們相視一眼後老老實實地回道：「掌門說，若被打擾，有可能會再度走火入魔。」
「那好。」李寒衣轉身，「讓呂掌教和他說一聲，我來過了。」說完這句話後，李寒衣便提劍離開了，只是走出好遠之後，還是沒能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雪月城中。
百里東君擺了一桌子的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眼睛越喝越亮。
坐在他對面的雷雲鶴雙眼失神，呆滯地看著面前的酒，偶爾會舉起尚在的左手，喝上那麼一小杯。
司空長風在一旁苦笑道：「你怎麼把雷家堡的天之驕子給綁來雪月城了？而且這傢伙，還破壞了寒衣的好事，你不怕寒衣一劍把他給殺了？」
百里東君搖頭道：「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寒衣。雷雲鶴現在心境崩塌，充其量只能算是個金剛凡境的普通高手了，寒衣殺他怕是真得只需要一劍，他們也算是同族之人，寒衣真殺了他，那就難以收場了。」
「那你還把他帶回來？」司空長風無奈道，「丟回雷家堡啊。」
「讓他去登天閣里養傷吧，他如今應該也不想回雷家堡。」百里東君推了一杯酒給雷雲鶴，「雷兄弟，這杯酒叫須臾，生死不過須臾之間，想開點，喝一杯。」
雷雲鶴漠然地喝下了一杯酒。
「那趙玉真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下山了？」司空長風也喝了口酒，「我總覺得天道這種事，玄之又玄，做不得真，真下山了，難道會一道雷打下來，把人劈死？」
「青城山掌教呂素真乃道家真仙，他說得話不會騙人。不過雷雲鶴此行上山很蹊蹺，他學得九天引雷術也很蹊蹺，應該是有人在針對趙玉真和青城山，不想要趙玉真下山。雷雲鶴應該是被人利用了。」百里東君輕嘆道。
「是呂素真說得那個黃龍山的黃袍老道嗎？唉，江湖啊，真是麻煩。連修仙的道士都天天想著算計別人。」司空長風打了個哈欠，「有些懷念以前的雪月城啊，避世而居，和這些紛擾都沒有關係，咱們溜吧？找另一個雪月城躲起來？」
「是啊。但如今雪月城是江湖魁首，司空城主你一定要主持好江湖正義啊。」百里東君拍了拍司空長風的肩膀。
司空長風無奈道：「你才是大城主好嗎？我不過是個墊底的三城主，輩分最低，做得事情卻最多！」
「能者多勞。」百里東君站了起來，他喝得有點醉醺醺的，步伐都有些不穩。
「做什麼去？」司空長風問道。
「你把雷雲鶴送到登天閣，我去接師妹回家。」百里東君點足一掠，走出了房間。
雪月城下，一襲紅衣翩然而至。
李寒衣抬起頭看著牌匾上的城名，有一些恍然。
她曾有過一些期望，再次站在城下的時候，會和兩個人。
她和那人說：你看，青城山雖然很美，但哪裡比得上雪月城啊。
直到一雙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寒衣才回過神來，她轉頭：「師兄？」
百里東君伸手攬過李寒衣的肩膀，笑嘻嘻地說道：「師妹你紅裝是真得好看，以後多穿穿，讓師兄們飽飽眼福。」
李寒衣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師兄你調戲師妹，不怕被玥瑤姐姐知道嗎？」
「你玥瑤姐姐看到後也肯定讚不絕口！」百里東君豎起一根大拇指，「走，陪師兄喝酒去，咱們今晚來一個一醉方休怎麼樣？」
李寒衣搖頭道：「不去了，我要回山上練劍。而且我不喜歡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行，要去要去，師兄新釀了一壺酒，甜甜的，你一定愛喝。」
「什麼酒？」
「酒名，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