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無心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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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船停了。」秀水河畔的酒家中,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舉杯,緩緩飲了一口。

  夜已經很深了,秀水河畔酒家的燈籠依舊十年如一日地通通點著,但是酒家中的人卻都已經散了。

  唯獨這處酒店還開著門,因為酒家的名字叫「不眠」,可酒家可以不眠,酒客卻不行。所以大門緊閉,只留老者一人獨飲。老者便是這間酒家的老闆,沒人知道老者的真實身份和年紀,只知道老闆姓秦,這一整條秀水河畔,也都姓秦。

  門在此刻被重重地敲響了。

  「咚,咚,咚。」

  「進來吧。」老者打了個哈欠。

  大門被推開,一個身穿蓑衣的人走了進來,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了一灘水,可外面分明沒有下雨,這人仿佛是從秀水河中剛爬出來的一樣。

  「秦老闆,許久未見了。」那人的聲音聽起來卻很年輕。

  老者將身上的大衣裹緊了些,無精打采地說道:「每次見你都沒什麼好事,不見也罷。」

  「可是我們已經相見了。」蓑衣人笑道,「所以說,不好的事,應該也要到了。」

  老者放下了酒杯,扭頭看著窗外,秀水河上不知何時已停滿了船隻,一個個火把被點亮,把整條秀水河都照亮了。

  老者輕嘆一聲:「這些傢伙,膽子可真大。」

  「最近江湖上發生了很多事。」蓑衣人在老者的面前坐了下來,老者有些嫌棄地將椅子往後移了些。

  「江湖上,哪一天不是在發生很多事?」老者反問道。

  「據說百里東君死了。」蓑衣人淡淡地說道。

  老者舉杯的手微微停滯了一下,隨後放下酒杯,丟了一粒花生米進嘴裡:「確實是件大事,不過只是據說,據說便不能信。因為若是輕易信了,會死。」

  蓑衣人笑了笑:「可有的人就是喜歡冒險,比如下面的這些人。」

  「白蛟幫這些年的勢力發展得很快。」老者又飲了一杯酒。

  蓑衣人拿過老者面前的酒壺,仰頭一飲而盡,隨後說道:「有所聽聞,不然師父也不會寫信讓我回來。你知道的,他最不喜歡我這個徒弟了,從來不把我帶到身邊,任由我浪跡天涯。」

  老者揮了揮手,一名方才不知道藏在何處的小二忽然提著一個酒壺跑了過來,輕輕放在桌子上後又立刻退了下去,老者的手指輕輕地敲著酒桌:「你師父疼愛你,才選擇讓你到處跑,不然讓你在寒山寺念經?你難道願意?」

  蓑衣人不置可否,搖了搖頭:「那孩子呢?」

  老者倒了一杯酒:「自然在安全的地方。」

  「好。」蓑衣人站起身,腰間的長刀映著燭光閃爍了一下。

  他的刀,沒有鞘。

  老者微微躺下,眼睛眯了眯:「動靜小一些,我有點乏了,想睡一會兒。」

  「怕是小不了,這怕是來了一百人吧。若是秦老闆願意相助?」蓑衣人朝前走去。

  「我不會打架,和你們說過很多次了。」老者徹底閉上了眼睛。

  「姑且相信吧。」蓑衣人推門再度走了出去,站在長街的中央。

  長街的兩側,已經站滿了人。

  每個人手中都拿著刀,亮得像雪一樣的刀。

  最配血了。

  「雖然這句話很老套,但我照例還是要說。不然師父他老人家又會嘮叨我。」蓑衣人拔出腰間的長刀,扛在了肩膀上,他有些無奈地說道,「我師弟他,只是一個孩子。」

  「廢話少說,把人交出來,留你一條狗命!」一聲厲喝很快就蓋過了他的聲音。

  「早就知道這答案了。」蓑衣人左手掏了掏耳朵,「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你們這些土匪說的話,永遠都不帶變的。沒勁。下面是不是該大喊一聲——」

  「殺!」兩側的白蛟幫眾同時發出了厲喝。

  「那便殺。」蓑衣人手中長刀猛地一揮,兩側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幫眾都被打飛了起來。

  兩側的酒家之上,有八人緩緩落在了屋檐上。

  「是秦老闆的人?他竟然出手了?」其中一人看著下面的蓑衣人,沉聲道。


  「若是秦老闆打算出手,那便不會讓我們靠岸。」旁邊一人回道。

  「那此人是誰?」方才說話那人問道。

  「是寒山寺的人。」站在正中央的那人開口了。

  「寒山寺不比少林,雲林,會有這麼厲害的護院武僧?」有人惑道。

  「看他那一身蓑衣,應當是遠行歸來。我聽說,忘憂有一個徒弟,武功極高,從來不跟在身邊。」中間那人緩緩道。

  「你說對了。」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眾人往下方一看,已不見那蓑衣人的身影。

  站在中間那人轉身,卻被一刀給打了下去。

  蓑衣人笑道:「還站在屋檐上,派門下一堆嘍囉要送死,裝什麼莫測高深?」

  不眠酒家之中,小二緩緩走上前,聽著老者發出的低低的鼾聲,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白蛟幫八條蛟龍全來了。」

  老者的鼾聲戛然而止,聲音細若遊絲:「蛟就是蛟,龍就是龍,哪有什麼蛟龍,都是臭蟲。」

  小二一愣,低聲道:「他畢竟只有一個人。」

  「一個大逍遙境的人,也叫一個人?」老者揮了揮手,「別擾了我的夢。」剛準備再度躺下的時候,老者卻聽到了堂間傳來聲響,眉毛一挑,立刻起身。

  一個身穿白袍的小和尚站在堂前,看著窗外交錯閃過的人影和刀影。

  「醒了?」老者柔聲道。

  「外面的人是誰?」小和尚問道。

  「無非是兩種人,一種是要殺你的人,一種是要救你的人。」老者幽幽地說道。

  「想殺我的總是很多,想救我的總是很少。」小和尚淡淡地說道。

  「但可惜,你到現在也沒死,因為救你的人雖然少,但都強。」老者伸出一指,指著外面,「比如他,就很強。」

  酒家的門再度被打開。

  蓑衣人身上的蓑衣已經被斬得粉碎了,露出了下面破舊的灰衣,他伸袖抹去了長刀的血跡,重新將長刀掛在腰間,看了看眼前的小和尚:「你就是那小和尚,怎麼長得粉雕玉琢,跟個小尼姑似的?」

  小和尚沒有理會他,直接從他身邊走過,跑到了長街上。長街之上已經空無一人,只留了一地的血跡和殘刀碎片。

  「別看了,白蛟幫這些傢伙還算仁義,知道打不過,帶著那些屍體就走了。」蓑衣人轉身道。

  小和尚左右掃視了一遍,低頭不語。

  「小尼姑,和你說話呢。」蓑衣人喊道。

  「你今天說得所有話,我都會告訴忘憂。」老者懶洋洋地說道。

  「小無心,我是你師兄,快回來。」蓑衣人語氣立刻變得溫和了些。

  小和尚轉頭,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蓑衣人:「你叫什麼?」

  蓑衣人摘下了頭上的破舊斗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無塵。」

  「無塵?」小和尚看著面前這個渾身邋遢、灰衣破鞋、一身破破爛爛的人,忍不住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怎麼?你有意見?」無塵不滿地說道。

  「你怎麼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的?」小和尚看著那地上的血水。

  無塵撓了撓自己的光頭:「沒錢,買不起船票,我游著過來的……」

  晨起,陽光明媚。

  無心背著行囊走在前面,無塵無奈地跟在後面。

  「師父從來沒和我提起過有你的這個師兄。」

  「你師兄我是師父他老人家保護你的底牌,既然是底牌,當然是要在最關鍵的時刻才能夠打出來。」

  「那你為什麼現在就出現了?」

  「因為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發生了什麼?」

  「你的故鄉天外天大亂,傳說雪月城主百里東君前去相助故友之時被殺,沒有了雪月城的庇護,加上師父前些日子去了九龍寺,那些原本想抓你的人現在都已經急不可耐了。昨晚那是第一批人,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批人。」

  「百里叔叔……」無心停下了腳步,沉默許久之後搖了搖頭,「他不會死的。」

  無塵伸了個懶腰:「我也覺得他不會死。但江湖上有些人就是腦子不好,你說對不對?


  無心轉身:「我要回天外天。」

  無塵一愣,伸指罵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腦子不好的人!」

  無心搖頭:「其實我根本沒有那麼重要,我若回到天外天,那麼現在發生的這一切都是沒有必要的。」

  「你說話能不能像個小孩子?你才多大,心思怎麼就這麼重呢?」無塵無奈道。

  「我要回天外天。」無心固執地說道。

  「我雖然也是忘憂的徒弟,但我和老和尚可不一樣。」無塵直接一把扛起了無心,掛在了肩膀上,「回什麼天外天,回寒山寺,你念你的經,我練我的刀。」

  「我從不念經!」無心用力捶著無塵的肩膀。

  「唉,師父怎麼盡收不念經的和尚呢?」無塵搖頭嘆道。

  寒山寺,百年老榕樹。

  倒掛著一個小和尚。

  無塵坐在樹下,長刀插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掏著身上的虱子:「小無心,還跑不跑了?」

  無心雙腿被綁在樹枝上,隨風搖晃著,卻依舊不肯服軟:「有本事你把我放下來,我跑給你看!」

  「性子還挺倔,看來老和尚現在教誨人的本事退步了呀。」無塵折下一根樹枝,「看樣子還需要好好抽打抽打。」

  「大膽!我乃天外天少宗主!」無心怒道。

  「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連天外天少宗主都冒出來了。」無塵將樹枝折了一小段叼在嘴上,「認個錯,說自己不跑了,我烙個餅給你吃。」

  「你做夢。」無心扭過了頭。

  「那我自己吃。」無塵轉身就走。

  半時辰之後。

  無塵重新坐回了樹下,開始啃他自己做的烙餅。

  烙餅很香,無塵吃得更香,吸溜吸溜的,吃一半他忽然抬起頭,喊道:「哎呦,怎麼下雨了啊。哦哦哦,不是下雨,是我們小無心流的口水啊。」

  「我沒有!」無心擦了擦嘴角。

  「餓了吧,下來吃個餅。」無塵縱身一躍,一指將那繩子斬斷,隨後抱著無心落在了地上,將無心放在一邊後,遞了個餅給他。

  無心原本還想抵抗,但卻鬼使神差地把餅接了過來,舔了舔嘴唇後一口咬了下去。

  「好吃吧。」無塵笑道,「師父他老人家一直心心念念想著我的餅呢。讓你給先吃到了。」

  無心雖然嘴上不願意承認,但心裡卻也覺得這餅很是美味,沒幾口就將一整張餅給吞了下去,他惑道:「你出家之前是開館子的?」

  「我和你一樣,才剛學會走路沒多久,就跟著師父了。」無塵雙手枕在腦後,靠著大樹閉上了眼睛。

  「嗯?」無心一愣。

  「我父母是南訣的大人物,被仇人害了,只剩下一個我。師父他和我父母是故交,碎了十三道心鍾才把我救下來,從那天起我就跟著師父了。」無塵說起這段心酸往事的時候,聲音卻是輕鬆的,「但我很不聽話,總想跑回南訣,後來師父他就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在我腳下吊一根繩子,綁著他的手腕,只要我一想跑,他就能及時醒來。」

  「後來呢?」無心來了興致。

  「師父他想事情總是太簡單,他以為這樣萬無一失了,可我趁他睡著,先把我身上的繩子解了,然後直接就跑了。」無塵笑道。

  「然後被師父追回來了?」無心問道。

  「哪能呢,我自己回來的。」無塵打了個哈欠,「我就這麼一路跑啊跑,都跑到下一個鎮子了,可忽然間,有一種空空的感覺。我不知下一步該往哪裡走,然後就莫名地有些想念那個大和尚。在原地坐了許久,我終於轉身,打算回去找大和尚算了。然後我一轉頭,就看到師父站在我的身後等著我。」

  無心沉默了許久,最後緩緩道:「你是編出來的吧?」

  無塵睜開了眼睛:「喂喂喂喂,你這小和尚怎麼回事,我明明說得這麼感人,你無動於衷就算了,怎麼還質疑你師兄的人品呢?我是那種編故事騙小孩子的人嗎?」

  「那你後來怎麼還是走了?我都從來沒聽師父提起過你?」無心問得一針見血。

  「後來嘛……」無塵眯了眯眼睛,「那就說來話長了。總之我後來做了一件錯事,害得師父都被逐出了寺門,我們兩個人流浪了一段時間。我覺得對不起師父,就自己提著刀出來闖蕩江湖了。師父不和你們提我,大概是覺得失望吧。他希望我能夠和他一樣做個吃齋念佛的老實和尚,可結果我卻提起了刀。」


  無心又吃完了一張餅,仰頭看著天空。

  無塵似乎是倦了,靠著榕樹就這麼睡著了。

  無心起身,聽著無塵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猶豫地走到牆邊,準備一躍而起,可無塵卻在此時翻了個身:「我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現在的你,是否在做一個正確的選擇。」

  無心沉默了片刻,隨即長吸了一口氣,一躍落在了院牆之上。

  「你以為說不攔你就不攔你啊?」無塵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無心的身旁,依舊閉著眼睛,打著哈欠。無心張了張嘴正準備說話,就被無塵一掌給打暈了過去。

  等無心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起身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腳下被綁了個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綁在無塵的手腕上。

  「真是個怪人。」無心小心翼翼地將腳腕上的繩子給解了,隨即跳下了床,直接衝出了門。

  深夜的寒山寺,靜謐無聲,只有空中時不時有烏鴉飛過,發出滲人的叫聲。

  無心快速地往山下走去,他自認為自己的選擇並沒有錯,內心十分堅定,白日裡無塵的那些話並沒有讓他改變自己的堅持。

  可他並沒有機會走出太遠,不過一炷香之後,十幾名黑衣劍客就攔在了他的面前。

  「這就是葉鼎之的兒子?」為首的劍客沉聲道,「本還想著怎麼溜進寒山寺,沒想到他竟自己跑出來了。」

  無心往後撤了一步,心中一驚,他沒有料到這些人竟然已經膽大到直接守在寒山寺門口了。

  「沒想到吧。」一個無精打采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無心轉過頭,看到睡眼惺忪的無塵提著刀站在那裡。

  「你是?」為首劍客按住了腰間的長劍。

  「無塵。」無塵懶洋洋地說道,「是這傢伙的師兄。」

  「原來是寒水寺的和尚,不自量力。」劍客冷笑道。

  「轉過身,朝著寒山寺跑。不要回頭。」無塵按住了腰間的長刀。

  無心仍舊未動。

  「跑!」無塵高喝一聲,無心咬了咬牙,轉身就衝著山上跑去。

  「多管閒事!」劍客衝著無塵一刀揮去。

  寒光一閃,無塵的刀也出了。

  一道血線飈起,劍客的手連帶著劍都飛了出去,其他人見狀,立刻拔劍,但速度卻太慢了,劍還未拔出一半,便看到了那幽冷的刀光已經閃到了他們的面前。

  「說真的,以你們這樣的武功,出來蹚什麼渾水啊,回去好好練劍,練個十年再說不行嗎?」無塵將刀收回,「只可惜啊,你們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

  他的身後,十餘名黑衣劍客跪在地上,長劍散落了一地,他們伸手捂著手臂,但鮮血仍源源不斷地噴涌而出。

  「很快,我們嶺南五大劍派的人都會趕到,你們沒有機會的!」為首的那名劍客惡狠狠地說道。

  「如果人多有用,那麼統領江湖的,早就應該是丐幫了。」無塵打了個哈欠。

  寒山寺前,無心重重地喘著粗氣,他有些懊惱,自己的離開分明是為了不想給寒山寺不想給師父他們帶來麻煩,可自己才踏出一步,就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方才那些劍客看起來武功很高,無塵一人對抗他們,會是對手嗎?想到這裡,無心再次猛地轉身。

  然而,無塵已經落到了他的面前。無塵伸手撓了撓無心的腦袋:「小無心,擔心你師兄啊?」

  無心看了一眼無塵的身後:「那些人都被打跑了?」

  「是啊。」無塵一把抱起無心,帶著他走進了寺廟之內,「我明白,你想下山,是為了不給寺裡帶來麻煩。可你現在本身就是個大麻煩,你一亂跑,我們就更麻煩。」

  「那怎麼樣,才能變得不麻煩呢?」無心問道。

  「變強啊。你看,比如我,曾經就是師父的一個大麻煩,他最擔心的就是我到處亂跑。那你看現在呢?天下間有幾個人敢來找我麻煩,從來都是我找別人麻煩,他們見到我就抱頭鼠竄。」無塵握緊了拳頭,「讓自己變強,而不是逃避!」

  無心微微皺眉:「師兄你這也是在講大道理了。」

  無塵朗聲大笑:「你終於肯叫我師兄了。」

  晨起,太陽東升。

  秀水河畔,不眠酒家。

  秦老闆依舊多年如一日地坐在靠窗的雅座之上,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酸醃菜,一坐便是一日。


  很多人都說,秦老闆你生意已經做得這麼大了,應該享受更好的才對。應當去暖香閣包一間大屋子,讓十幾個花魁來伺候,喝進貢天啟的太清紅雲,用鮑魚熊掌下酒,而不應該一碟酒,三個小菜,每天無趣地在這裡看日升日落。但是秦老闆卻說,自己年輕的時候很窮,當時最大的快樂就是每隔十日收到一筆工錢,他把大部分拿給了母親,然後剩下三個銅板,便夠買一壺酒,一碟花生米的。他就一個人跑到河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一粒一粒慢慢地吃,能過上好快活的一個下午。後來他因為勤快肯干,被一個老師傅相中了,跟著他一起做長工,那時候的錢又夠多買一碟酸醃菜的了,當時他就想,一定要有一日,能夠每天都能吃到醬牛肉。這次的夢想實現多花了些年歲,直到三年後,秦老闆終於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小鋪子,才能每隔幾日吃上一次醬牛肉。

  但人的欲望,到這裡便足矣了。

  就算後來,秦老闆以一人之力包下了整個秀水河畔,他的快樂,也依然是一壺酒,三碟小菜,有葷有素有花生米。

  「人的貪心是無止境的,懂得克制,才能一直這麼好地活下去。」秦老闆喝得臉微微有些泛紅了,他往後靠了靠,立刻有一名小二將毯子蓋在了秦老闆的身上。

  「老闆,昨日嶺南劍派來了幾個二代弟子。」小二低聲道。

  「嗯。」秦老闆眯起了眼睛,無精打采地回道。

  小二繼續說道:「看這勢頭,小的覺得有些不對啊。最近越來越多的門派湧入咱們姑蘇了。」

  「百里東君死了,忘憂也被九龍寺給喊走了,這些事情不是偶然。那個小和尚身份特殊,想要得到他的人數不勝數。」秦老闆緩緩說道,「光靠我們這秀水河,確實攔不住他。」

  小二一愣:「可是咱們不是答應了那忘憂,護著這小和尚嗎?」

  「忘憂只是擔心自己離開,有些姑蘇城裡的傢伙會按捺不住,如果只是那些人,我手掌抬一抬,不就把他們給按下去了。可是百里東君死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秦老闆問道。

  小二搖頭道:「小的不知道。」

  秦老闆壓低了嗓音,幽幽地說道:「江湖上死了百里東君,就跟朝堂死了明德帝一樣……」

  「慎言!」一聲厲喝響起。

  「誰!」小二立刻拔出了藏在腳上的短劍。

  秦老闆眼皮輕輕抬了抬,伸出一根手指,虛空中輕輕一揮。

  桌上酒盞中未喝完的酒,在瞬間就被凝固了。

  掛在屋檐之下的鈴鐺輕輕響起。

  一襲白衣落在了酒桌之前,隨著此人的到來,那小二隻覺得屋子裡瞬間溫度下降了許多,就連秦老闆都往上將那毯子提了提。

  「風雪劍,沈靜舟。」秦老闆睜開了眼睛,神色忽然間變得有些嚴肅。

  來人一手提著長劍,一手輕捻佛珠,背對著秦老闆,沉聲道:「都說秦老闆終日只坐在這窗前喝酒,可天下事知道得卻不少,我還未回頭,你便認出了我。」

  「你的劍不難認,你那串佛珠,更是天下聞名。」秦老闆輕輕咳嗽了一下,「只是我沒有想到,你會來。」

  「本座不想來,可有的事,總歸需要有人站出來。」沈靜舟轉過身,只見他面如冠玉,風度卓越,一雙丹鳳眼帶著幾分男子少有的嫵媚,只是劍眉聳立,又平添出了幾分殺氣。

  「你身份特殊,若是站出來,站得又是哪一邊?」秦老闆此刻說話時已經一掃平時的疲態,雙拳握緊,氣勢陡升,似是隨時準備出手。

  沈靜舟忽然笑了笑:「何謂立場呢?我只知道,當年的約定是整個江湖立下的,百里東君死不死,約定都還在,既然約定還在,那麼一切都必須成立。」

  「這是天啟城的意思?」秦老闆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是鴻臚寺的意思,鴻臚寺,掌天下佛事,而我,掌鴻臚寺!」沈靜舟轉身,點足一掠,從不眠酒肆中離開。

  「還是太年輕了啊。」秦老闆又重新躺了下來,眯起了眼睛,變回了那個總是昏昏欲睡的老頭子。

  小二收起了短刀,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問道:「老闆,此人是誰?為何他說自己掌管鴻臚寺?」

  「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風雪劍沈靜舟,也是天啟城裡權勢最盛的幾個太監之一,掌香監瑾仙。不過這件事,鴻臚寺束手旁觀是最好的選擇,所以我說他太年輕了。」秦老闆輕嘆一聲,「不過啊,也幸好,依舊年輕啊。」


  寒山寺。

  小和尚無心破天荒地在院中打拳,一拳接著一拳,虎虎生風,聲勢不小。

  穿著破草鞋的無塵在一旁卻是一邊看一邊搖頭:「這伏魔神通的拳法太敦實了,不適合你。」

  無心一把抹去汗水,繼續打拳:「師兄跟著師父走了,走之前硬要把這套拳法傳給我,說要保護自己。我不想練,可師父又不傳我別的武功。」

  「老和尚,應當是在猶豫吧。」無塵輕嘆一聲,「這樣吧,我傳你一套武功。」

  無心看了一眼無塵旁邊的長刀:「刀法?」

  「世上武功,一法通,萬法通,何為刀法,何為拳法,都是一意?我今日傳你這套拳,曰破戒。」無塵一躍而起,在無心面前打起了一套拳,這拳法的起勢和那金剛伏魔神通頗有幾分相似,但仔細一看又分明是佛家最普通的武功大羅漢拳,但是無心卻越看越是入神,最後竟跟著無塵在一旁打了起來。

  兩人便從晨起一直打到日落,小無心的衣衫都被汗水浸得濕透了,卻依舊不肯停下來,倒是無塵最後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打了不打了,餓了,我要去烙餅吃。」

  無心這才停了下來:「師兄教我打拳,我請你喝粥。」

  無塵苦笑道:「你倒是挺懂得知恩圖報。行,喝粥,配點寒山寺特製的醃菜。」

  小半個時辰後,兩個人便坐在老榕樹下,開始撲哧撲哧地喝起了稀粥,無塵似是累壞了,一口氣喝了兩大碗,最後放下瓷碗,他拍了拍無心的腦袋:「對了,今日我教你這拳法的事情,不要告訴師父。」

  無心一愣:「為何?」

  無塵撓了撓頭:「其實這拳法也是我偷偷學的,師父他都不知道。反正你不要說就對了,以後你要是不小心展露出來了,你就說這是你撿來的秘籍。」

  無心點了點頭:「好……那這門武功就叫,大羅漢伏魔金剛無敵神通!」

  「哈?」無塵臉一垮,隨後笑著豎起一根大拇指,「好!好名字!你這小子要是不念經,習武,論這才華,以後能當狀元!」

  「哈哈哈哈哈。」無心高興地笑了起來,又喝了一大口粥。

  無塵看著無心天真無邪的笑臉,心中輕嘆了一聲,什麼魔教之子,說白了還是個孩子。起個武功會把自己所有覺得厲害的詞都給加上去,被誇幾句就能笑得情不自禁。不過今日看下午打拳這成效,這孩子在習武上的天賦,卻的確是他生平見過最高的,遠在自己之上。

  活下去吧。只能能夠長大成人,這天下間,就真的沒有什麼再困得住你了!

  或許是白日裡打拳打得太累了,喝完粥後,無心便靠在榕樹上睡了過去。無塵抱起熟睡著的無心,將他放在了床上,隨後他走出草屋,仰頭看了看天。

  日落月升。

  又是殺人夜。

  無塵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刀,縱身一躍,來到了寒山寺外。

  寒山寺外,早就不知何時已經被近百名高手給包圍了。

  「嶺南劍派,不老林,邀月閣,天山九門,血衣樓,白蛟幫,江南段家,空無派,來得人倒是不少啊。」無塵的目光一個個掃過那些人,一個個地報出他們的名號。

  「魔教質子一日在,中原武林一日不得安寧,速速將其將出來,我們並不傷害寒山寺任何一人。」人群中有一厚重的聲音說道。

  「無心便是寒山寺的人,他若傷了,那寒山寺便算是有人傷了。」無塵將長刀抗在肩膀上,不滿地說道。

  「寒山寺乃佛門聖地,豈容魔教質子侮辱?你是誰?竟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方才那人厲聲喝道。

  「我師父乃是寒山寺住持,他收無心為徒,那無心自然是寒山寺的人。你又是誰,妄論我寒山寺?」無塵也厲聲道。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那人冷笑道。

  「我無塵破戒多年,就愛喝酒,管他敬酒罰酒,我愛喝什麼,便是什麼!」無塵提刀縱身一躍,直接殺入了人群。

  圍攻寒山寺的各大派沒想到此人面對近百高手竟會先行動手,吃了一驚,一瞬間竟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數名高手的手筋在幾個起身後便被挑斷,兵器飛舞而出,一生修為便就此毀於一旦了。

  「結陣!」方才說話那人再次喝道。

  只見人群中,有十餘名劍客立刻結劍陣,終於困住了無塵。緊接著,其餘高手也涌了上來,縱然無塵武功強絕,可此時面對著畢竟不是當日的白蛟幫普通幫眾,這麼多人一擁而上,他的長刀一時之間也無法突圍而出。


  「趁著現在,入寺。」領頭之人沉聲下令。

  「嶺南劍俠,陳時秋?」有一個聲音忽然在眾人耳邊響起。

  「誰!」陳時秋厲聲道。

  「就這樣的氣度,也配稱劍俠?」一人落在了眾人的面前,他一手持劍,一手輕捻佛珠,溫容的氣度之中又暗藏殺氣。

  陳時秋一愣:「沈靜舟?」

  「你還記得我?」沈靜舟笑了笑。

  陳時秋有些猶豫:「天啟城要帶走他?」

  沈靜舟輕輕搖了搖頭:「為什麼我一出手,你們就覺得是天啟城的意圖呢?我作為風雪劍,不能做出一些自己的選擇嗎?」

  「既然是選擇,那麼但凡選擇,都有後果!」陳時秋拔出了腰間長劍,「殺。」

  寒山寺內,眾僧人已經進入了夢鄉,偶有徹夜苦修的和尚,時不時地敲響面前的木魚。

  寒山寺外,刀劍相映,慢慢殺出了一條血路,可一波接著一波敵人的湧上,卻又重新堵上了那條路。

  「風雪劍沈靜舟,我記住你了。」無塵一刀落在了沈靜舟的面前,幫他擋開了一劍,此刻的無塵衣衫破裂,渾身浴血,已是身受重傷。

  而沈靜舟衣衫之上依舊不帶半點塵血,還是那風度翩翩的模樣,只是握劍的手已經開始難以控制地顫抖了,他的內力快要耗盡,支撐不住他出太多的劍了。對面的各大派高手死傷過半,但仍舊沒有退去之意。

  「今日會死在這裡嗎?」無塵咧嘴笑了一下。

  話音剛落,一道劍光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正是嶺南劍俠陳時秋。方才他和沈靜舟對劍,假裝不敵被打暈在地,等待的便是這一刻!

  「小心!」沈靜舟揮劍欲攔,可卻渾身一陣刺痛,直接單膝跪地。

  無塵轉身,卻也已經來不及了。

  而此時,一個小小的拳頭出現在了那裡。

  拳頭很小,也就似姑蘇城早餐鋪中的小麻球那麼大。

  拳法也很普通,乍一看跟佛門最普通的大羅漢拳沒什麼差別。

  但就是這麼一拳,從無塵身後出現,一拳打在了嶺南劍俠陳時秋的胸膛之上。

  「大羅漢伏魔金剛無敵神通!」無心高喝一聲,一拳就把陳時秋打飛了出去。

  陳時秋嘔出一口鮮血,一直撞斷了十幾棵大樹才最終停下了去勢,嶺南劍派眾弟子急忙趕過去將他扶了起來,卻發現陳時秋雖然尚留一口氣息,但渾身筋脈卻被打得盡碎,下半輩子怕是就此廢了。

  無心收拳,轉頭:「師兄,怎麼樣?」

  無塵被這一拳看呆了,喃喃道:「還真是無敵神通啊。」

  沈靜舟走上前,看了無心一眼:「這就是那個孩子?不愧是葉鼎之的兒子,小小年紀,便有了這樣的修為。」

  無塵站起身,又握緊了刀:「雖然很想說,你還是個孩子,不應該參與這樣的事。但現在看來,也不得不參與了。戰吧!」

  無心揮拳:「那便戰!」

  各大派方才雖然被無心這一拳打暈了,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再次集合向前一步一步逼進。

  到此為止吧!

  一個酒葫蘆從天而降,落在了他們中間。

  隨後一名年輕人也落了下來,只見他一身青衣,氣度翩翩,不配刀不配劍,卻渾身帶著刀劍之意。

  「百里東君!」全場眾人全都齊聲驚呼。

  百里東君卻只看無心:「孩子,我來晚了。」

  所有圍攻寒山寺的各大派最終都迫於百里東君的威勢而退去了,他們也因為違背了當年的盟約而受到了雪月城的制裁。二城主李寒衣親自持劍,在各大派的牌匾之上留下了一道劍痕,以示警戒。三城主司空長風,則敲了敲算盤,剝去了這各大派未來五年的銀財收入的一半。這一場風波才算就此平息。

  沈靜舟回到了鴻臚寺,江湖之上他依然是風雪劍,朝堂中他依舊是掌香監。他好似從未離開過天啟城,又好像從未離開過江湖。

  寒山寺外,夕陽之下,無塵和無心道別。

  「師弟,我要走了。」無塵依舊穿著破破爛爛的灰衣和一雙露出黑色腳趾的破草鞋,渾身上下和他的法號沒有一點呼應。

  無心問道:「為何不留在寒山寺呢?你還沒見到師父。」

  「不見了,師父他見到我只會煩心。」無塵揮了揮手,朝著山下走去,「我要去南訣了,有些心愿還是要了的。」

  「師兄!」無心高聲喊道,「我會好好練拳的。」

  「好,以後拳練好了,來江湖闖蕩。師兄帶你,浪跡天涯!」無塵笑道。

  百里東君在一旁看著,沒有說話,只是仰頭,喝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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