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英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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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英雄遲暮,美人白頭,是不是人世間最令人遺憾的兩件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姬虎燮已經足足有六十歲了,可他依舊一身紅衣、一柄玉劍,滿頭青絲飄揚,面容俊秀如少年,而他身旁的李玄,已經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了。他們一起締造過一個傳奇,拉開過一個充滿傳奇的時代,而如今一個依舊風華正茂,而另一個,則垂垂老矣。

  兩人坐在一處懸崖之上,望著遠處的夕陽,沉默了許久之後姬虎燮才開口說了這第一句話。

  又過了許久,才有了第二句。

  「而如今你已遲暮,她也白了頭。」姬虎燮嘆道,「又何苦要去這一次呢?我若是你,便不去。」

  「我們有過約定。」李玄緩緩道。

  「約定這件事,本就是拿來反悔的。如果所有的約定都能夠履行,那麼此刻你我不會坐在這裡。」姬虎燮說道。

  「別人我不知道,我李玄,從來都遵守約定。」李玄站起身,他雖然已經是一個老人了,但當晚風吹起他的白髮之時,依然可見當年的風流之氣。

  姬虎燮搖了搖頭:「你是我此生最後一個還活著的朋友了。」

  李玄笑道:「可你不止一生,你還有很漫長的歲月要走,會認識一個又一個的朋友,愛上一個又一個的人,而我只有這一生了。所以愛一個人,只有一次機會。」

  姬虎燮依舊看著那夕陽:「早說當年要把這大椿功讓給你,可你又不願意,自己提著劍走了。你不讓給我,現在可稱長生的就是你,你不讓給我,你當年也就不會遇見她。」

  「走,去長安了。」李玄不再多言,朝前走去。

  「那座城早已不是長安了,謝之則那傢伙給他取了個新名字,叫天啟。」姬虎燮也起身站了起來。

  「在我心裡,它只是長安。」李玄點足一掠,朝著山下行去。

  「所有人都已經朝前走,而你為什麼總要回頭看?」姬虎燮大聲喝道。

  「因為我曾見那長安,醉花夢柳。」

  「因為我曾見那佳人,絕世而歌。」

  「因為我曾見我一劍,貫穿千古!」

  李玄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那高亢的聲音,依舊狂妄如少年。

  是日,天啟城中,風雨欲來。

  「陛下,有劍從西方而來,直臨天啟。」欽天監監正張青天站在殿前,對著當今天子說道。

  天子打了個哈欠,似乎並不在意:「一柄劍罷了,我天啟城中高手如雲,還有國師你坐鎮,會怕這一柄劍?」

  「這柄劍,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劍。」張青天沉聲道。

  「天下第一?」天子一愣,問身旁的太監,「辟禮,現在的天下第一劍是誰?」

  「除了失蹤多年的姬先生,應當是詩劍仙李玄。」大監辟禮回道。

  「李玄,他來天啟城做什麼?」天子一驚。

  「當年的李玄,也來過一次天啟。」張青天緩緩說道,「那個時候,天啟還叫長安。那個時候的長安,也是高手如雲。」

  「但他仍舊把皇帝給殺了。」天子的手輕輕地敲著龍椅,「天華之亂……他的一劍,開啟了一個亂世。」

  「可那個時候,帝君昏庸、官場腐敗、民不聊生,他持劍而來,為天下而殺人,當是大英雄。」

  「可如今,有孤統管天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他還來做什麼?」

  「辟禮,別讓他入城。」

  說完話之後,天子便拂袖離去,辟禮躬身相送,隨後起身望向張青天。

  「世人不知李玄,但我知。他從不會為天下而戰,他只會為自己而戰,他當年殺皇帝是為了一個女人,如今回天啟,還應當是為了那個女人。」辟禮沉聲道。

  張青天輕嘆一聲:「可那個女人,現在是太后了。」

  「國師有幾分把握?」辟禮眯了眯眼睛。

  張青天輕輕甩了一下手中拂塵:「李玄是活在過去的人,他至今還不明白,這裡如今已不是長安,而是天啟。天啟城的城牆有多高?」

  辟禮笑道:「就像天一樣高。」

  後宮,清華苑。

  「今兒是什麼日子了?」身穿華服的女子漫不經心地問道。


  「回稟太后,今兒已是三月初七了。」正為其梳妝的宮女問道。

  「哪一年呢?」太后打了個哈欠。

  「太龍七年啊,太后。」宮女笑道。

  太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嘆氣道:「年紀大了,很多事情便也記不清了。太龍七年,那距離天華十三年的三月初七,過去多久了?」

  宮女一愣:「天華,那都是前朝的事了。已經過去快四十年啦。」

  「快四十年了?」太后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是整整四十年了吧。」

  宮女伸出手指算了算,最後點頭道:「太后還說自己記性不好,明明算得清楚著呢。沒錯,是整四十年了。」

  「再過幾日就是三月初十。」太后忽然將鏡子挪開了,「罷了,這麼多年過去,他都忘了吧。」

  宮女困惑:「太后,你在說什麼?」

  太后輕嘆一聲:「小碧,我現在是不是看起來很老了?」

  「太后你可別這麼說,你看起來年輕著呢……」宮女小碧瞬間有些神色慌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方才的哪句話惹得太后不高興了。

  可太后語氣卻十分平靜,只是摸著自己的頭髮,又重新將那鏡子挪了回來:「頭髮都已經白了。臉上的皺眉也蓋不住了。若他真的再見到我,也會認不出我來吧。」

  宮女小碧嚇得立刻跪了下來,淚水不停地往下掉:「太后娘娘可莫要嚇小碧,太后娘娘不老,是小的多言了。」

  「害怕什麼。」太后俯身將小碧扶了起來,隨後緩步走到門邊,看著天空,「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間常態,又不會你們多喊幾句千歲萬歲就真的能萬壽無疆。我只是有些遺憾。十八歲時的秦婉月,被稱為整個天下最美的女人,我很幸運能在那時遇見他,卻也很遺憾,從那時就錯過了他。」

  天啟城外,有一人持劍而至。

  那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長袍之上是用水墨寫下的詩句——

  提劍驚風雨,落筆泣鬼神。

  詩劍仙,李玄。

  當年他持劍入長安,一劍殺死了當年的昏君,導致了震驚天下的天華之亂,正式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亂世。

  而在這亂世之中,這柄帶著詩華之氣的長劍,出手不多,但每一次出手,都在改變著亂世的走向。

  可當亂世結束,北離成立。這柄劍卻悄然消失了。

  直到十年之前,李玄再度現身,原來他閉關多年,終於創出了詩劍訣。出關之後,一劍便勝無劍城十三劍豪,成就天下第一劍客之名。

  如今四十年過去了,李玄再次站在了這座城池的面前。

  只是城樓之上的城名已經改了。

  長安不在,天啟顯現。

  一輛馬車在官道之上疾行著,馬車之上,姬虎燮躺著打哈欠:「謝之則不喜歡長安,覺得正因為長久的安逸,才會讓一個龐大的王朝日漸腐朽。所以他給這座城改名叫天啟,所謂繁華,只不過盛世之啟。」

  趕車的小書童不滿道:「老師,以你現在的功夫,日行千里也沒有太大的問題。幹嘛一定要把我喊來趕馬車?我很忙的,我還要念書,以後考取功名。」

  「我懶嘛……」姬虎燮笑嘻嘻地說道,「日行千里,你說得輕鬆,其實很累的。」

  「老師,你是天下有名的大英雄,能不能稍微有點氣勢?你看師叔,一劍殺至天啟城外,我看天都變色了。」書童氣呼呼地說道。

  「那確實不如你師叔。」姬虎燮幽幽地說道。

  「這座城的城牆,似乎又修高了一些。」李玄仰頭看著城牆。

  城門在此時被緩緩打開,一輛幽紫色的馬車行了出來,馬車之上繡著一隻騰翅而起的神鳥,正是如今北離國的主宰,蕭氏皇族的族徽。一個身穿紫色蟒袍的白髮男子從上面走了下來,男子面白無須,看起來有幾分瘦弱,但是眼睛中卻藏著鷹一般凶戾的光。

  「大監,辟禮。」李玄認出了面前的人。

  辟禮笑了笑:「沒想到詩劍仙你還記得我。」

  李玄漠然地看著他:「如今的大內第一高手,自然值得我記住。」

  「不知劍仙此行來天啟城,所為何事?」辟禮語氣極為尊敬。

  「我無官無爵,不過世間一散人,我去哪裡,去做什麼,又為什麼要和大監你通報呢?」李玄的語氣卻顯得有些不屑。


  「劍仙你去哪裡我都可以不問,但天啟乃是皇城,劍仙親臨,自然是大事。我身為大監,需要對陛下的安危負責。」辟禮沉聲道。

  「我這一次對殺皇帝沒興趣。」李玄朗聲道。

  辟禮微微皺眉,這般大聲地提及殺帝之事,本就是大不敬的行為,但他自然不會呵斥對方,畢竟詩劍仙李玄做事,從來不循常理。他只是微微垂首:「所以說,詩劍仙你一定要進城了?」

  李玄手輕輕一揮,腰間長劍已經落在了他的面前:「我不說廢話,打吧。」

  辟禮一愣,手輕輕一揮,四名劍客從城門之上躍下,來到了他的面前。

  「哦?」李玄眉毛輕輕一挑,「君臨天下?」

  君劍,陳諾。

  臨劍,西關。

  天劍,羅未。

  下劍,符監。

  四名劍客,手持四柄絕世之劍,乃是這些年北離最負盛名的劍客之一。據說他們中的每一個,都能立一劍之宗,而當四劍合一,便可如其名——君臨天下。

  陳諾抱拳道:「能與前輩試劍,幸之。」

  李玄輕輕搖頭:「劍,君子之器。離世縹緲,可稱上器。浪遊江湖,可稱中器。而落於君王之手,便如你之名。」他望向最左邊的劍客。

  「下劍,下賤。」

  「住口!」符監怒喝一聲,四劍齊出,沖李玄急襲而去。

  遠處架著馬車的小童驚呼道:「先生,那邊有好強的劍氣!」

  「小孩子家家就是沒見過世面,這種程度的劍氣,和我和李玄的師父蘇白衣比起來,不過就像是小孩子打得噴嚏。」姬虎燮說完後打了個噴嚏,「連看都不值得看一眼。」

  李玄也果然沒有看,他還閉上了眼睛。

  那柄竹綠色的長劍便圍著他旋轉了起來,形成了一道屏障,那四劍客的劍氣再過於浩瀚,也全都被擋了回來。

  「堂堂詩劍仙,卻不敢正面出劍嗎?」陳諾大喝道。

  李玄輕嘆一聲:「劍氣九萬里,一朝破西關。」

  「何意?」陳諾手中長劍一揮,聚四人劍氣於一劍,一劍貫穿了那屏障,逼到了李玄身前一尺之內。

  「沒什麼,只不過想起了昔日師父的那一劍,我師父殺人也喜歡用浩瀚劍氣,壓得那滿山禽獸抬不起頭來。不過我不一樣,我殺人不用劍氣。」李玄伸出兩指,直接夾住了陳諾的長劍。

  陳諾一驚,持劍欲進,寸許不移,撤劍欲退,寸步難行。

  其餘三人已將渾身劍氣都注入到了陳諾的身上,此刻也只能看著陳諾被困在李玄的兩指之間,無能為力 。

  「師父說,我的劍和師祖的很像,我的劍,劍意最強。何為劍意,即殺人心。」李玄忽然睜開了眼睛。

  君臨天下四劍同時崩裂,陳諾等四人全都被擊飛了出去。

  城樓之上,有一老者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隨後長袖一揮。

  一柄古銅色的長劍飛出。

  他的動作極為瀟灑,劍氣極為浩瀚。

  但只飛出了三尺之地。

  又飛了回來。

  老者本來舉杯欲飲第二杯,此刻卻只能急忙丟掉酒杯,長袖一甩,捲住了青銅劍。

  長袖盡碎,青銅劍摔落在了地上。

  老者嘔出一口鮮血,憤恨地看著面前之人。他本來瀟灑至極,飲酒出劍,殺人於百丈之外,可現在酒撒劍落,自己也受了一身的傷,實在狼狽至極。

  三尺之外,李玄站在他的面前,雙手束在身後。

  「多年未見了,你我都已成老人了。」老者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但不知為何,我感覺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仍是當年那個二十出頭的李玄。」

  李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白眉:「劍聖先生。」

  老者輕嘆道:「成聖之劍,在仙人一劍面前,同樣不值一提。」

  「你錯了。」李玄轉身。

  「嗯?」老者不解。

  「我還未出劍。」李玄往前踏出一步。

  便又回到了天啟城的城門口。

  長劍依舊插在地上,李玄依舊面色如水,君臨天下四人也已經收了殘劍離開了,一切就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


  「我要入城了。」李玄淡淡地說道。

  辟禮摸了摸手中的玉扳指,他本就沒有指望君臨天下四劍能夠攔住李玄,真正的後手 是他們的師父劍聖獨孤落,可李玄竟然練劍都沒有出,就勝了一直藏在暗處的劍聖。他無奈道:「看來我要出手了。」

  「你不行。」李玄伸出手指輕輕揮了揮。

  「那再加上一個我呢。」手執拂塵的中年道士落到了辟禮的身旁。

  李玄微微皺眉:「張青天?」

  張青天垂首道:「見過詩劍仙前輩。」

  「若是你的師父謝之則站在我的面前,或許還有機會攔住我。你,甚至依然不配我出劍。」李玄搖頭道。

  「身為臣子,總要盡職。」張青天拂塵一甩,地上一個巨大的八卦之形顯現出來,他足尖輕輕一點,有一道紫氣流轉於八卦形上。

  李玄那插在地上的長劍微微顫抖著。

  「和謝之則那小子一個德行,來來回回總是那麼一個八卦。」李玄對著張青天隔空揮出一指,「但是你的八卦,太小了點!」

  張青天推出一掌,一道八卦顯現在他的面前,擋住了李玄的一指劍氣。

  辟禮足尖一點,來到了李玄的面前,緩緩推出一掌。

  他這一掌很慢很柔,乍看之下十分無力,可就是這樣無力的一掌,直接無視了李玄身邊縱橫亂舞的劍氣,來到了他的胸膛之前。

  李玄側身一躲,也推出一掌。

  兩掌相碰,發出一聲龍吟般的巨響。

  辟禮冷笑道:「你托大了,詩劍仙!」

  李玄皺眉:「滅絕神功?」

  皇宮之內,正在午睡的太后忽然從夢中驚醒,她從床上爬了下來,神色慌亂:「小碧。」

  宮女小碧急忙走了過來:「太后,小碧在。可是做了什麼噩夢?」

  太后搖頭:「小碧,你方才可曾聽到什麼聲響?」

  小碧點頭道:「方才城門方向傳來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爆炸了的聲音,小碧已經差人去打聽了。」她才剛說完,就另有一名中年宮女走了進來:「沒什麼大事,又是那些江湖人打起來了。」

  「江湖人?」太后一愣。

  中年宮女揮了揮手裡的手絹:「都是些粗俗傢伙,太后不必勞心。」

  「江湖人。」太后站了起來。

  「太后!」中年宮女神色忽然變得嚴肅,右手悄然間輕輕一翻。

  太后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方向,忽然打出一掌,直接將面前的中年宮女給打飛了出去。小碧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太后……」

  太后並沒有理會她,而是足尖一點,朝著宮門之外掠去。

  城樓之上,張青天將手中的拂塵搭在了辟禮的肩膀上。

  「你若是一開始就握住劍,我們沒有這個機會,但既然你托大,不用劍,那麼比拼內力,我們願意試上一試。」辟禮沉聲道。

  李玄的臉色很不好看,他被稱為劍仙,劍術之上自然是天下第一,可現在辟禮卻找准了機會和自己直接比拼內力,長劍在一尺之外,已經來不及握到手中了。

  辟禮修煉的滅絕神功,本就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內功心法,加上欽天監監正張青天的一身功力,他有信心絕對能勝過李玄。可是當他把內力源源不斷地注入李玄體內的時候,卻發現雖然一開始確實衝擊到了李玄的護體真氣,但很快,他的那些內力,就仿佛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在了李玄的體內。

  「我這門武功練得不如姬虎燮,但也得了師父三分真傳。」李玄淡淡地說道。

  「該死。」辟禮急忙抽掌,變為一指。

  指尖寒氣凜冽,一指寒冰。

  點在了李玄的眉心。

  「太監畢竟是太監,總學些陰寒的武功。」李玄手輕輕一揮,長劍已經握在了手中,他輕輕一揮,那道寒氣便被甩了出去。

  這是李玄今日,第一次真真正正握住了長劍。

  第一劍,揮去了辟禮的寒冰一指。

  第二劍,又破去了辟禮的一身滅絕真氣。

  張青天跨出一步,拂塵一甩,喝道:「止!」

  「砰」得一聲,第一道八卦心門已破。


  「再起!」張青天猛喝道。

  隨後一連祭起了幾道八卦心門,才勉強擋住了李玄這一劍之威。

  李玄仰起頭:「天啟城的城門,還是這麼好破啊。」

  這一句感慨,聽起來是如此的狂妄,可從此刻的李玄口中說出,卻只有無盡的寂寥。

  「大白天的,吵老子睡午覺!」一聲粗獷的怒喝在城樓之上響起。

  李玄神色微微一變,喃喃道:「是你?」

  「小玄兒,來天啟城不早點打招呼?在這裡和這些小輩打什麼架呢?」城樓之上,一人扛著一柄大刀現身。

  這也是一個老人了,但是身形依舊魁梧,一身肌肉仿佛還是壯年時的樣子,那柄金燦燦的大刀,在日光的照射下,更是無比奪目。

  「軒轅大哥。」李玄語氣中難得地透露出了幾分恭敬,這個人和其他人不同,辟禮和張青天只能算是晚輩,而這個人曾和他並肩作戰。

  刀神,軒轅破風。

  北離赫赫有名的開國名將。

  「一定要入城?」軒轅破風剔著牙,不耐煩地問道。

  「是。」李玄點頭。

  「入城幹嘛?能不能去我將軍府坐一會兒?」軒轅破風問道,「若只是去將軍府,我能做決定。」

  「軒轅將軍?」辟禮沉聲道。

  「閉嘴。」軒轅破風喝道。

  「不去了,我要直接去皇宮。」李玄直截了當地說道。

  軒轅破風無奈地摸了摸額頭:「你還是那麼的讓人頭疼,很多事情,就不能從長計議嗎?」

  「打了吧。」李玄笑了笑,「反正也好久沒和你打過了,你和他們不同,你值得我好好打一架。」

  軒轅破風長刀指向李玄:「和你打,我就沒贏過。」

  「這次也一樣。」李玄一躍而起。

  軒轅破風長嘆一聲,他已經是個老人了,身邊那些朋友一個接著一個地離去,李玄算是活在世上少有的幾個故人了,可是有些事情,當他策馬入城,被稱為大將軍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不得不做了。更何況,李玄只能算是故人,不能算是故友。

  「大風勢,九萬里!」軒轅破風長刀一揮,刀風呼嘯,吹得那城樓之上的兵士們紛紛倒地。

  「黃泉一夢間,生死兩相難。」李玄拂袖一揮,長劍直掠而起。

  這便是詩劍訣了。

  詩中有何氣,劍中便藏何意。

  刀劍相碰的那一刻,軒轅破風便知道自己又敗了。

  刀中豪氣不復在,劍中詩意卻更勝少年之時。

  軒轅破風在此時猛地轉頭,怒喝一聲:「你敢!」

  話音未落,一柄青銅色古劍從他身邊飛過。

  辟禮縱身一躍,又對著李玄伸出一指。

  李玄就算再強,也沒辦法在和軒轅破風對決之時分神對付其他的絕世高手。而這時候,便不是對決,而是殺人了。這非軒轅破風所願,他寧死,也不願意參與此等卑劣之事。

  劍聖再度出手,是因為方才他劍心已被李玄摧毀,若要重回巔峰,便只能在這裡殺死李玄。

  辟禮出手,是因為天啟城城牆要比天高,他便只能贏!

  李玄輕嘆一聲 ,低聲道:「要殺人了啊。」

  「沒意思。」一柄如匕首般大小的飛劍掠出,打在了那柄青銅色古劍之上,古劍直接碎成了幾十片,摔落在地上化為塵埃,隨後飛劍又打了個旋,與那寒冰一指相撞。

  辟禮一身紫衣蟒袍瞬間化為粉碎,連退十三步才止住了退勢,他轉頭道:「誰!」

  一架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十丈之外,一個俊秀的少年郎把玩著飛回到手中的飛劍,搖頭嘆道:「真是沒意思,就算從長安城變成了天啟城,這個地方還是這麼的,沒!意!思!」

  辟禮一愣,隨後大驚。

  張青天手微微顫抖:「怎麼可能!」

  軒轅破風收刀落地,啞然道:「是你?你還活著。」

  「是啊。我還活著。」姬虎燮笑道。

  他不僅還活著,而且還和當年一樣的年輕。當年在亂世之中崛起的英雄們都已經老去了,就連曾經不可一世的刀神軒轅破風也不得不為守護皇城這樣愚蠢的任務揮刀了,可他卻依然一點變化都沒有。


  依然俊美如少年。

  依然不可一世看不起世間所有。

  李玄手一伸,接住了從空中落下的長劍,淡淡地說道:「你來做什麼?」

  「想來,所以就來了。」姬虎燮伸了個懶腰。

  辟禮喃喃道:「這……這不可能。世上怎麼可能有人不會老!」

  「你說得老,若是指面容之上,那麼確實可惜,如今世上只有我一人可以不老。」姬虎燮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但若是指心,那麼真正的少年郎,都不會老,比如我身邊的這位詩劍仙。還為一個愚蠢的約定,來闖皇城,我就覺得他沒老,甚至比當年更幼稚了!」

  張青天苦笑道:「看來跟天一樣高的天啟城城牆,今日還是要被人跨過去了。」

  辟禮無言以對。

  因為姬虎燮,從幾十年前的時候,就已經被世人認定,是比天還要高的男人。他和詩劍仙不一樣,姬虎燮站在那裡,那麼他們便只有敗。

  李玄皺眉道:「既然愚蠢,你還來。」

  「走吧,入城了。」姬虎燮正準備揮起馬鞭,動作卻停在了那裡,他笑道,「看來愚蠢的不止你。」

  一名身穿華服的女子立於城頭。

  女子已經不再年輕了,頭髮已經花白,想必臉上也滿是皺紋了,好在隔得很遠,看不分明。

  「說出來吧,你們那個愚蠢的約定。」姬虎燮笑道。

  「此去一別,不再見面。四十年後,你再跳此舞,我為你題詩,此生情緣便算了了。」李玄喃喃道。

  「什麼舞啊?」姬虎燮懶洋洋地問道。

  「霓裳。」城樓之上的女子回道。

  「好嘞。」姬虎燮從馬車之中取出了一架古琴,放在腿上,手掌輕輕一揮,「我為你們起樂!」

  樂音忽起,城樓之上的女子長袖紛飛,跟著樂音翩然起舞。

  她確實不再年輕了,可當她起舞的時候,依然是這座城中,最美的女子。

  李玄持劍縱身而起,長劍猛揮,石屑飛舞,天啟城的城牆之上,一個接著一個的字顯現出來。

  場中眾人,無論是軒轅破風,還是大監辟禮,已無人敢再多說一言,更別說阻止這大逆不道的行為了。

  李玄寫著詩,朗聲高歌著。

  「長安城中初相見,遙遙月色惹人憐。

  長劍伴我四十載,來世同游花酒間。」

  「錚」得一聲,姬虎燮將手從琴弦上收了回來,他輕輕搖頭:「我還是覺得很愚蠢。既然喜歡,便不能錯過,還錯過了四十年。」

  李玄將那柄伴隨自己四十年的長劍插在了天啟城的城門之上,隨後轉身走到了姬虎燮的身邊:「走吧。」

  他沒有看到的是,城樓之上的女子一曲作罷,長袖落地,頭髮散落,那滿頭白髮已重新變回了一頭青絲,臉上的皺紋也一點點地退去,她重新回到了自己最美時候的樣子。

  原來世上不僅有朝絲暮雪,亦有雪落成花。

  只可惜李玄沒有再回頭,他坐上了姬虎燮的馬車,一去不回。

  城樓上的女子笑道:「李玄。」

  軒轅破風來到了女子的身邊,低聲道:「太后。」

  「李玄!」女子朗聲高喝。

  姬虎燮手執馬鞭:「不回頭嗎?」

  李玄淚流滿面:「不回了。我們的約定,只到方才,到了方才,那就是結束了!」

  「太后 ,他已經走了。」軒轅破風嘆道。

  「軒轅大哥,我後悔了。」女子對軒轅破風說了這最後一句話,隨後縱身一躍,從城樓之上跳了下去。

  水月湖畔。

  姬虎燮躺在一艘小舟之上,看著空中的月亮,他的身旁放著一個酒壺:「上一次我們一起在這裡喝酒是什麼時候?」

  李玄坐在岸邊的一個小高坡之上,身旁散落了一地的空酒瓶,他搖頭道:「不記得了。」

  「是我們第一次來長安,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拜入師父門下,兩個寂寂無名的窮光蛋,在城裡待了大半個月也沒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走的那天我們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錢都拿來買酒了。結果城裡宵禁,巡街校尉追著我們滿城跑,我們就只能來這城外的水月湖。」姬虎燮打了個酒嗝,笑了笑,「你當時還罵,說喝酒都只能在長安城外喝,這輩子註定沒什麼出息了。」


  李玄搖了搖頭:「我至多只能記得我們在這裡喝過酒了,你說得那些細節我都記不清了。」

  姬虎燮無奈道:「你老了,記性也不好了。」

  李玄仰頭又喝了一口酒:「你為什麼把這些事情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幾年以後,你們一個個都會死,到時候世間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記得這些事,那活在這些舊事裡的你們,就好像仍然停留在這世間。若連我都忘記了,那麼這些事,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姬虎燮伸出手,虛空中抓了一把,似乎想握住空中的明月。

  「我們又何時在乎過這些。」李玄低聲道。

  「可是我在乎啊。」姬虎燮喃喃道,「我現在閉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十七歲時的我們。當時的我們那麼年輕,雖然潦倒,雖然嘲笑自己一輩子都沒出息,但喝醉了酒,醒來第二天,依然覺得前路漫漫,有無數的可能等著我們。而今時今日,你成了劍仙,我被稱作天下第一,反而覺得一切都這般無趣了呢。」

  李玄將一個酒瓶丟了下去:「你現在這矯情的樣子,倒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姬虎燮伸手接過,仰口往嘴裡倒了倒酒,卻發現空空如也,苦笑了一下往邊上一甩:「沒意思。」

  夜風吹拂,小舟之下有銀色的小魚游過。

  姬虎燮咂巴了一下嘴,閉上了眼睛,半睡半醒之間他說了最後一句話:「李玄,你是這世間,我最後一個朋友了。」

  李玄放下了酒瓶,抬頭看著月亮,低聲道:「阿虎,我快死了。」

  「再去見你之前,我去北方殺了那四個魔頭中的三個,卻也受了傷。」

  「今日在天啟城下,我強行用了詩劍訣,真氣已經開始逆流,我活不久了。」

  但是姬虎燮沒有聽到這些話。

  空酒瓶從小舟之上滑落,驚得湖中的游魚紛紛散開。

  李玄閉上了眼睛。

  他方才說了謊,那年的那些事情,他其實都記得。

  他記得那一夜,姬虎燮喝了一晚上的酒,他舞了一晚上的劍。

  他確實自嘲了,連喝酒都只能到長安城外的水月湖,怕是這輩子也沒什麼出息了。

  卻也在最後放出了豪言 ,既然現在的長安容不下自己,就讓我來容下一個全新的長安。

  所以才有後來的故事,所以他才遇到了她。

  長安,長安。

  真的是一個很迷人的名字。

  為什麼謝之則會覺得不好呢?長久的安寧會讓一個龐大的王朝一點點地喪失鬥志,可長久的安寧,才是所有人的心中所願啊。

  李玄站起了身,看中空中的月亮。

  仿佛看到了一個人。

  世人眼中的長安之月,便是空中的這圓月。

  而李玄心中的長安之月,是那個起長袖舞絕世的秦婉月。

  「阿月啊。」李玄低頭看著水月湖中倒映出來的月亮,說出了此生的最後一句話,隨後他將手中的劍插在了地上,隨後縱身一躍,跳向那池塘中的圓月。

  水波瀰漫開來,卻又很快地消失了。

  姬虎燮躺在小舟之上,也只感受到了輕微的搖晃。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想必是重新夢到了他們當年的少年時光。

  「長安,我會回來的。」舞了一晚上劍的少年想要喝酒,卻發現酒已經被那個醉鬼喝光了。

  醉鬼撓了撓頭,站起身,朗聲道:「長安再大,與這天下比,當如何?」

  舞劍的少年笑道:「天下再大,我亦能一劍盪之。」

  「真能吹,還是別想這些了。我們也不小了,找個老婆才是正經事。」醉鬼打了個酒隔。

  舞劍少年撓了撓頭,臉微微一紅:「上次——我見到了一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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