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憶)請不要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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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滕諒和黎安說過以後,黎安當真沒有再來找過滕諒,每天也不和他說話,放學也是徑直就回寢室。

  滕諒心不在焉地站在小賣部門口,直到林子涵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麼呢?」

  滕諒搖頭,踹了下地上的石頭,心裡酸酸漲漲的。

  林子涵是個大老粗,但對張淼的事情卻格外在意,還記得張淼剛感冒結束,買的牛奶還專門拜託店長給加熱了。

  高三的生活忙忙碌碌,張淼接過林子涵的牛奶,兩句話把人支開。

  滕諒坐在操場看台上,眼神緊緊跟隨操場上肆意奔跑的黎安。

  察覺到張淼的靠近,他也只是輕輕瞥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繼續看黎安去了。

  張淼小口抿著牛奶,安靜地坐在滕諒身邊,冷不丁開口:「你和黎神吵架了?」

  滕諒搖頭,心說他們這不算吵架,頂多是冷戰。

  得到回應,張淼哦了聲,又問是不是冷戰了。

  滕諒額了一聲,沒說話,算是默認。

  張淼冷靜地吸著牛奶,自從劉北森沒來糾纏,張淼的性格漸漸變得外向,腹黑本性逐漸暴露,偶爾還會來個惡作劇什麼的。

  他順著滕諒的視線,慢騰騰抬手,目標精準地指向黎安,一本正經地說:「你喜歡他。」

  滕諒猛地轉頭,瞳孔微縮,下意識反駁,但張淼依舊指著黎安,不急不慢地重複那一句話。

  深吸一口氣,滕諒不反駁了,兩腮微微鼓起,嘟嘟囔囔地吐槽張淼變了。

  張淼這才放下手,歪頭:「你也變了,雖然我說不上來哪裡變了。」

  也許是察覺到滕諒的視線,對面的黎安精準地朝滕諒看了過來。

  滕諒唰地移開視線,低頭裝死。

  張淼晃悠著腿,漫不經心地直播黎安的動向:「他朝你走過來咯。」

  滕諒扶額,起身就要走,卻被張淼拉住衣袖,拽了下來:「諒仔,你喜歡他。」

  視線相接,滕諒率先敗下陣來,他不敢轉身,自然不知道黎安壓根沒來:「......我很明顯?」

  「嗯。」張淼鬆手,垂下眼帘,一句話也不知道說的是滕諒,還是自己,「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林子涵那個笨蛋看不出來。」

  滕諒沒說話,只覺得黎安怎么半天沒過來,他悄摸用餘光去瞥,卻發現操場上早已經沒了黎安的身影。

  這會兒,滕諒總算反應過來,重新坐下:「小水,怎麼騙人呢?」

  張淼聳肩,盯著滕諒:「既然喜歡,為什麼不能勇敢一次?」

  滕諒撿起地上的樹枝,畫著圈,呢喃:「因為知道結局會很糟糕。」

  也許是語氣過於沉重,連帶著氣氛都沒有這麼輕鬆。

  張淼把牛奶盒的腰無情捏癟,伸著懶腰,站起身:「可是你所看見的結局,也許並不是最後的結局。」

  話音落地,張淼哼著歌離開,滕諒愣了愣,看著張淼的背影,卻又像看見了另外一個人——如蘭媽媽。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下課鈴聲響起,滕諒才晃悠著回教室。

  黎安早早地就讓開位置,堅決恪守等待滕諒的諾言。

  滕諒低頭,微微眯起眼睛,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這邊的時候,他忽地彎下腰,和黎安對視:「黎同學,剛才為什麼先走了?」

  黎安蹙眉,眼底隱約疑惑:「不是有隻鴕鳥不願意見我嗎?」

  這麼一說,倒也沒有問題,滕諒沉吟片刻,清清嗓子,站得筆直,揚起嘴角:「哪有什麼鴕鳥?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高貴的白天鵝。」

  聞言,黎安臉上的笑意一閃而過,雖然很快,但滕諒卻敏銳地就捕捉到了。

  他嘿嘿一笑,問黎安是不是不生氣了。

  黎安沉默半晌,最後只說他從來沒有生氣。

  滕諒側身進到自己的位置,把書立起來,加入課前讀書大隊伍的同時,不忘記和黎安說小話:「......我知道,只是我想和你道歉嘛,我不該和你冷戰的。」

  看似讀書的人心思壓根不在書上,剛聽見滕諒這麼說,手裡的書就向後倒去。

  黎安垂下眼眸,重新把書立起來,壓低聲音:「你說的答案,是什麼?」


  聞聲,滕諒眼睛轉了一圈,歪頭,笑著丟下一句你猜。

  黎安眸色微暗,卻沒有再問。

  之後的日子,滕諒和黎安大概算是和好了,儘管始終有道看不見的槓橫在兩人中間,但那都不是問題。

  畢竟這個答案,在畢業那一天,黎安就會如願知曉。

  時間像是被按下加速鍵,相處的一幕幕都和1.5倍速幻燈片似的從滕諒眼前溜走。

  滕諒坐在天台邊沿,四周的景物微微有些扭曲。

  他好像又聽見了黎安的聲音,只是很小很小。

  時光流轉,高考很快就到了尾聲。

  滕諒一路小跑著出考場,剛好和隔壁考場的黎安撞上,沒有絲毫停留,他張開雙手,徑直奔向黎安。

  每個人都在歡呼,身邊都是嘈雜,但懷裡的人卻是那麼真實。

  滕諒深深吸了一口黎安身上的草木香,看起來有些變態。

  推開黎安,滕諒頂著紅撲撲的臉頰,額頭還有汗水,眼睛亮晶晶的:「黎同學,我們考完了。」

  「嗯。」黎安雖說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幾乎溢了出來,「考完了。」

  「咳咳。」突如其來的咳嗽聲讓滕諒怔住,他回過頭,看見了易女士。

  滕諒立馬鬆開手,和做壞事被爸媽抓住的心虛小孩似的。

  易女士看看滕諒,又看看黎安,挑眉:「這就是你和我們說的那個......朋友?」

  黎安淡淡嗯了聲,易女士若有所思點頭,終於喊出那句滕諒熟悉的「乖乖」。

  坐上知名考古系教授黎抱朴先生的車,滕諒都不怎麼和黎安說話,他能感覺到黎抱朴正在透過後視鏡打量自己。

  停車的時候,黎抱朴特意把黎安支走,但黎安坐在原地,沒有動搖的絲毫打算。

  滕諒和黎抱朴對視一樣,隨即拍拍黎安的手背:「我一會兒就過來。」

  黎安表情明顯不贊同,想要留下來的心思昭然若揭,最後還是滕諒掩去笑容,他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黎安走了,黎抱朴卻不說話了。

  滕諒倒也沉得住氣,再如何說,他也是三十歲的靈魂。

  果然,片刻之後,黎抱朴才緩緩開口:「你知道黎安對你的感情嗎?」

  滕諒掀起眼皮,臉上儘是瞭然,似乎並不驚訝黎抱朴會這麼問。

  他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腦海里預備了千萬種可能性,卻唯獨沒想到黎抱朴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鬆了一口氣。

  「......知道就好。」一個幾十歲的教授,此刻滿臉都是小心翼翼,「那你對他?」

  滕諒眸光微閃,面對前輩,再有幾十年的閱歷,耳朵根還是止不住泛紅:「......如果我對他的感情和他對我的感情不一樣,我絕對不可能給他任何靠近我的機會。」

  黎抱朴眼睛微微瞪大,滕諒竟然從裡面看見了慶幸和驚喜。

  黎抱朴點頭,連著說了好幾個「好啊」。

  滕諒解開安全帶,安靜看著黎抱朴,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黎抱朴擦了擦眼角,眼周殘留著歲月刻下的痕跡:「......有你在,我們也就放心了。」

  聞言,滕諒停頓片刻,猶豫片刻,還是把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兩年前,我們在火鍋店遇見了一個人——」他斟酌幾秒,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黎抱朴拉開車門,一腳踏出車門:「我想,黎安會更加希望能親口告訴你。」

  聚餐的時候,易女士一個勁給滕諒夾菜,最後各種肉啊水果啊,都落到了他的肚子裡。

  慢慢走在長街上,滕諒捂著自己略微明顯的肚子,沒什麼形象地打了個嗝。

  他轉頭看向黎安:「真打算陪我一直走下去?」

  黎安垂眸望著滕諒,手裡還拿著滕諒嫌熱脫下來的短袖襯衣外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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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答應得爽快,仿佛說的不僅僅是這一件事。

  滕諒微微眯起眼睛,停在原地,墊起腳,拽下黎安的衣領。

  他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黎安樂意配合面前的人,乖順地彎腰,幾乎快和滕諒鼻尖相抵。


  「你知道嗎?」滕諒用氣音說道,「黎叔叔今天還在問我知不知道你對我的感情。」

  黎安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滕諒忽閃的睫毛上,壓低聲音問滕諒的回答。

  夜景迷人,滕諒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幾乎快要衝破胸膛。

  明明是一個三十歲靈魂的人,面對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竟然沒有出息的紅了耳朵。

  他不太自然地眨了下眼睛,無意中瞥見黎安紅寶石似的的耳垂,緊繃的弦倏然鬆懈。

  「我沒有告訴他三個月前,是我先告的白。」滕諒鬆開衣領,黎安卻沒有動作,依舊彎著腰,「但是某個人拒絕了我。」

  聞言,黎安難得有幾分心虛,無奈解釋:「......不是拒絕。」

  滕諒明知故問,偏要問出一個原因。

  黎安只得閃爍其詞,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還沒有成年」。

  時間忽然停止流逝,黎安的眼睛緩緩瞪大。

  臉頰上傳來柔軟的觸感,幾秒之後才消失。

  偷襲成功的滕諒笑著整理黎安的衣領,狐狸眼彎彎,如同一隻偷腥成功的小狐狸:「沒拒絕就等於答應了。」

  黎安捂著被觸碰的臉頰,遲遲沒有動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人送上車,又自己回到酒店的。

  還是易女士看出黎安的失神,連著叫了好幾聲,才讓人回神。

  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黎安這一夜做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夢。

  自從確認關係,查成績之前的每一天,滕諒和黎安和連體嬰似的沒有分開過。

  成績出來的那一天,滕諒專門和兼職店的老闆請假,找到黎安。

  他抱著西瓜,正啃得高興,隔壁易女士和黎抱朴兩人比當事人的表情都要緊張。

  「少吃冰,對胃不好。」黎安一點不留情,乾脆直接地從滕諒手裡把剩下的西瓜拿走。

  滕諒嘟囔著說黎安虐待他。

  黎安按住這人胡作非為的手,頗為無奈地指著垃圾桶里的五六壓瓜皮:「再吃,就你那金貴的胃,今晚不然就睡洗手間。」

  瞬間,滕諒老實了。

  而那邊卻傳來易女士的尖叫。

  「乖乖382!首傳完全沒問題!」

  「黎安也是382分。」雖然已經加以克制,但黎抱朴的聲音依舊有些顫抖。

  滕諒被易女士抱住,看著黎安傻笑。

  夜晚,偌大的屋子只剩滕諒和黎安兩人,其實原本說好會有一個慶祝聚餐,但因為易女士和黎抱朴都有工作上的緊急事件,不得不離開。

  滕諒看著站在陽台上吹風的黎安,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從背後把人摟住,嘿了一聲。

  但黎安沒有絲毫被嚇到的表現,十分淡定地把人拽到前面。

  「怎麼沒被嚇到?」滕諒有些失望。

  黎安把下巴擱在滕諒的肩膀,閉上眼睛:「你的影子出賣了你。」

  「啊。」滕諒轉出十萬八千個轉音,「看來我還得修煉一下才能逃過黎同學的火眼金睛。」

  黎安輕笑,安靜地貼著滕諒。

  片刻,滕諒向後揚去,盯著黎安的臉:「我有個問題一直很想問你。」

  「嗯。」黎安輕聲回應。

  「還記得兩年前火鍋店的事兒嗎?」

  黎安掀起眼皮,靜靜等待滕諒的問題。

  「那個人說的,神經病,是怎麼回事?」

  沉默半晌,黎安鬆開了滕諒,往屋內走去。

  滕諒大步跟上,和黎安上樓,第一次進到黎安的臥室。

  環看四周,臥室的建築風格和黎安本人一樣,冷冷輕輕的,幾乎聞不見什麼鮮活的氣息。

  只見黎安徑直走到床邊,拉開了床頭桌上鎖的柜子,從裡面拿出來一個小小的相冊,又打開相冊上的鎖,隨後朝滕諒招了招手。

  滕諒蹦躂過去,坐到黎安身邊,順著黎安手指的方向朝相冊看去。

  照片年頭不少,但被悉心保護得很好,看得出黎安的用心。

  每一張照片上的主角除了黎安和他的家人,還有一個出鏡率極其高的女人。


  滕諒抬眸,無聲詢問。

  黎安摸了摸照片上笑容滿面的女人,陷入回憶:「她是我家的阿姨,也是小時候陪我的長輩。」

  小的時候,易女士和黎抱朴都是大忙人,很少能抽出時間陪伴黎安。

  大多數時候,黎安的身邊都只有家裡的阿姨范玉香陪伴。

  在黎安的記憶里,范阿姨很愛笑,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

  范阿姨會經常把他抱在自己的膝頭,給他講各種各樣的奇幻故事,她還說等有時間一定要讓黎安見見她的寶寶。

  只是在黎安兩三歲的時候,范阿姨消失了很長時間,黎安又一次失去了家人的陪伴。

  過了兩年,范阿姨重新出現,只是他們都已不再是從前的模樣。

  范阿姨依舊愛笑,只是變得格外疲憊和蒼老,她也不再提及自家的寶寶。

  至於黎安,變得更加內斂和沉默。

  他厭惡去學校,因為校園裡總有人會嘲笑他沒有爸爸媽媽,直到有一次,小黎安再也忍受不了別人對他的欺負,動了手。

  這次,他的父母依舊沒能及時趕來。

  陪著他,毫無保留相信他的始終只有范玉香。

  不過因為這一次校園霸凌事件,易女士和黎抱朴才終於正視自己的問題。

  那個晚上,易女士抱著黎安哭了很久,只是黎安心裡卻沒有多少波動。

  時間流逝,易女士和黎抱朴都在努力彌補黎安。

  但黎安只覺得范玉香似乎越來越不對勁,哪怕她依舊那麼愛笑。

  黎安試圖走進范玉香的世界,但每一次都被她帶著笑容,不輕不重地推出來。

  2006年冬天,初二住宿生涯普通的一天,黎安回到黎家,范玉香做了一大桌子他愛吃的菜,笑容滿面。

  黎安盯著范玉香,不祥的預感把他席捲。

  後來的每一個夜晚,他都忍不住想,如果那一天他能留下范玉香,也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情。

  翌日,范玉香反常地沒有來到黎家,只是留下一條簡訊,叫他們不要擔心。

  她還說,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寶寶。

  第三天,也是2006年的最後一天,黎家接到了警察局的電話。

  他們看見了在冰冷河水裡躺了一天一夜的范玉香。

  後來的很久很久,這個畫面都在黎安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個春天,很寒冷,黎安把自己封閉在從前。

  黎安沒有回到學校,而是因為心理問題休了學。

  心理醫生對他的評價並不算很好,他總說黎安從來沒有嘗試過信任他。

  治療陷入僵局,直到一個月後,黎安再次進行了心理測試和各項檢查。

  幾乎每一項檢查都壓線踩過,讓心理醫生抓不到任何問題。

  黎安站在候診室,依稀能聽見醫生和父母的對話。

  「他太聰明了......以後要多注意......」

  黎安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心說: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情。

  從那以後,一顆種子就在黎安心底扎了根......

  「事情就是這樣——」黎安被滕諒緊緊抱住,一時愣住,片刻感受到肩膀上的濕濡,略顯慌亂地解釋:「我沒事,你別哭。」

  滕諒輕輕搖頭,把眼淚全部蹭在黎安的衣服上:「黎安,以後我會和范阿姨一起守著你,我保證,哪兒不去。」

  話音落地,黎安垂下手,回抱住滕諒,低聲道:「說好了,如果哪一天你不要我了,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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