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鍊金術士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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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0章 鍊金術士的戰爭

  時間進入深秋,天氣變得愈發寒冷,來自卡洛斯堡的大量煤炭一船接一船地運抵君士坦丁堡,聖約瑟工城的煉焦坊一爐接一爐地生產焦炭,君士坦丁堡的上空升起了一束接一束的煤煙。

  近些年來,君士坦丁堡的「重污染轉移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為居民生活帶來危害的污水產業,廢氣產業和噪聲產業被轉移到聖約瑟工城和阿德里安堡,狄奧多西城牆內的君士坦丁堡主城區則主要發展商業,金融業與服務業,如果把愈發濃郁的黑煙排除在外,君士坦丁堡便重新成為了美麗的花園城市,成為了羅馬人「黃金樹下的故鄉」。

  聖約瑟工城是君士坦丁堡三大衛城中規模最大的一個,也是人口最多的一個,位於君士坦丁堡的西南近郊,與聖尼古拉商城距離很近,馬拉軌道交通暫時沒有完工,三大衛城之間有天然瀝青鋪成的帝國高速公路。

  經歷擴建之後,聖約瑟工城吞併了一座位於河流入海口的小海港,這座衛城的經濟發展迅速飛升,君士坦丁堡的資本家們在河流附近修建各種工坊,利用風力和水力驅動轉輪,把低級原材料生產為高級手工業品。

  目前,聖約瑟工城擁有將近一萬的人口,絕大多數的勞動者都是工匠和勞工,與阿德里安堡相同,聖約瑟工城也出現了嚴重的城區分層現象,條件較為優越的上城區屬於擁有公民權的高級工匠,環境極其惡劣的下城區則屬於沒有公民權的穆斯林奴隸勞工。

  至於更高等級的資本家和貴族,他們可不會居住在聖約瑟工城裡,這裡距離君士坦丁堡並不遠,坐上馬車,向東北走上一段路,很快便能看到正在緊急建設中的武裝力量大教堂。

  聖約瑟工城的主體部分坐落於一條被取名為君士坦丁河的小河東北岸,河對岸便是小切克梅傑湖,更西方則是大切克梅傑湖,兩座湖泊之間的丘陵水草豐美,擁有幾座大型村鎮,那裡是下一座衛城的選址點之一,與聖約瑟一樣,也是一座工城。

  小切克梅傑湖的北部還沒有經過系統性的開發,只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豐茂樹林,樹林位於矮山之上,矮山的半山腰是一幢哥德式的奇怪建築,建築明顯採用了混凝土結構,整體呈現出鐵黑之色,顯得陰森而古怪。

  一條十分高級的瀝青道路將這幢建築與聖約瑟工城的主幹道連接起來,愈發凸顯出這裡的非同尋常。

  不知為何,通往哥德式建築的道路兩旁,花草與灌木均顯現出枯黃之色,像是強大的巫師施加的詛咒。

  哥德式建築的背後是一片住宅區,這些住宅同樣古怪。

  已是正午,日上三竿,一間住宅的木門突然打開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了出來,他的著裝十分正式,但衣服總是皺巴巴的,臉上掛著慈和而善意的笑容。

  「伯納德先生,您起來了?」

  一位打水的學徒平靜地看了過來,似乎對這位老者的生活規律習以為常。

  「需要用午飯麼?」

  「不必了,謝謝你咯。」

  伯納德用帶著濃郁德語腔調的拉丁語笑呵呵地說著。

  「我等會兒去摘兩個柑橘吃,再配上昨晚吃剩下的麵包,這就夠了。」

  「先生,恐怕您難償所願了。」

  學徒撓了撓頭。

  「瓦倫丁男爵在一個月前用那棵柑橘樹做實驗,都枯萎了……」

  「什麼!那可是我三年前剛來這裡時種下的!」

  伯納德瞪了瞪眼。

  「我僅僅在聖若望學城教了半年的課,他們就把這裡弄得一團糟!」

  「瓦倫丁呢?」

  「被皇帝徵召了,目前也許在賽普勒斯,也許在奇里乞亞。」

  學徒如實稟報。

  「哼,等著瞧吧,這個混帳東西,被撒旦迷了眼的蠢貨……」

  伯納德罵罵咧咧地走向哥德式城堡,生氣地穿過拱門。

  「不就是得到了皇家工匠的頭銜麼,有什麼了不起的……」

  伯納德環顧四周,他的同伴們顯然早就起床了,城堡里充斥著噪聲,火光和各種難聞的氣息,有些來自於各個房間,有些則來自於地下室。

  「伯納德!」

  一個房間中突然冒出一陣煙霧,煙霧裡閃出一個人影,沖伯納德揮著手。

  「今天有大學生要來參觀,要不你去接待他們?」


  「我知道了,英格蘭佬,做你的實驗去吧。」

  伯納德點點頭。

  「他們本來就是我邀請過來的,都是我的學生。」

  英格蘭佬沖伯納德比了個粗俗的手勢,隨後又縮進了房間裡,重重關上門。

  伯納德咕噥一聲,走上點著油燈的陰暗長廊,來到哥德式城堡的大門,為自己點燃一支煙,等待著自己的學生。

  捲菸很快燃盡,道路盡頭傳來了馬車聲,四輛高級馬車出現在伯納德的視線中,馬車上分別繪製著君士坦丁堡大學和帝國理工大學的校徽。

  二十餘名學生走下馬車,很快便涇渭分明地站成兩隊,左邊是君士坦丁堡大學,右邊則是帝國理工大學。

  他們縮在一起,似乎對陰森的氛圍有些畏懼。

  「歡迎,親愛的孩子們。」

  伯納德沖眾人微微點頭,學生們也畢恭畢敬地深深鞠躬。

  聖若望學城的學生都必須選修除希臘語之外的另一門語言,選修語言數量不少,但大部分學生都會選擇拉丁語,或許在他們心目中,這種語言承載著過去的榮光和祖先的記憶。

  「我常說,光讀課本是遠遠不夠的,我們所研究的學問需要大量的實踐,聖若望學城的實驗室太差了,實際上,他們不准我們在那裡從事危險性太強的實驗。」

  伯納德用拉丁語說著,剛才的怨念一掃而空,沖學生們和煦地微笑。

  「你們所看到的這座城堡,便是全歐洲乃至全世界規模最大,設備最齊全,藏書最豐富,學者最多的鍊金術研究中心,我們將其稱之為,鍊金術聖堂。」

  伯納德讓開身位,任學生們觀賞著鐵黑色的鍊金術聖堂。

  鍊金術聖堂始建於三年前,獵巫運動的興起讓西歐社會開展了針對邊緣人群的大迫害,一部分為主流社會所不容的奇技淫巧研究者遭到了眾人針對,其中就包括了一些尚未取得偉大成就的鍊金術士。

  東羅馬帝國在以撒的指導下開始執行「燈塔計劃」,以豐厚的待遇,優良的研究條件和更高的社會地位拼命吸引這些失意者,無論你的研究有無價值,無論你的名聲是顯赫還是低微,只要來到君士坦丁堡,都能獲取相應的尊重。

  實在沒辦法,15世紀是西歐鍊金術的第一個爆發期,各種大師層出不窮,但此時的東羅馬帝國還在生死邊緣上徘徊,沒出過什麼值得一提的人物,以撒雖然復興了東羅馬帝國,但人才培養並非一朝一夕,初期建設必須依靠西歐人才,尤其是德意志人。

  三年來,從西歐而來的鍊金術士越來越多,他們最初被安置在聖若望學城和皇家科學院中,但鍊金術士們高度危險的實驗和孤僻古怪的性格讓他們與學生,老師和其他學者格格不入,大家都不是很喜歡這群神神叨叨,時不時弄出大爆炸和有毒氣體的「瘋子巫師」。

  皇家科學院中,工程院,自然哲學院和天文院的學者們彼此之間交情不錯,有時候還會相互合作完成研究,但化學院始終游離在外,其他人對鍊金術師們敬而遠之,儘管他們中的不少人已經開始稱自己為「化學家」。

  於是,鍊金術聖堂便應運而生,這座由皇室出資建設的城堡參考了鍊金術士們的所有意見,是專為滿足他們的研究需要和生活需求所打造的,一部分比較孤僻的鍊金術士搬到了這裡,從事危險性極高的研究實驗。

  當然,鍊金術聖堂的部分鍊金術士依然保留著化學院院士的頭銜,也得遵從學城的號召,去給化學系的學生們上課。

  伯納德·特雷維薩努斯便是學院派的一員,這位來自於德意志的鍊金術士很喜歡教育年輕人,在他看來,單靠自己的力量是不行的,必須將這門學科發揚光大,才能群策群力,前赴後繼地靠近真理。

  「親愛的孩子們,鍊金術聖堂是每一位鍊金術士的聖地,在這裡,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研究自己想要研究的東西,不需要在乎世人的眼光,不需要擔心鄰居們的指責。」

  伯納德興趣盎然地說著。

  「我們的皇帝是一位真正的明君,世界上從來沒有哪一位君主是像他那樣熱愛鍊金術的,他給予我們的支持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他尊重我們,庇護我們,願意和我們寫信探討實驗中的問題,願意給我們提供最寶貴的建議,請你們記住,請所有鍊金術士或化學家都記住,沒有最賢明的伊薩克皇帝,便不會有我們的今天!」

  學生們頻頻點頭,他們都是盛世下的年輕人,從小聽著皇帝的故事長大,在他們心裡,皇帝的地位無比崇高。


  「好了,接下來,讓我們進去吧。」

  伯納德走進門洞,學生們緊跟其後,聖堂的大廳十分寬闊,紫黑色的牆壁上是一面面畫像。

  「鍊金術的第一個時代,屬於古希臘,古埃及和古典羅馬的時代。」

  伯納德向學生們介紹著最前方的幾張畫像,一路走,一路指點。

  「這是傳說之中的赫爾墨斯,《翠玉錄》那本書相信你們都有所了解。」

  「這位,恩培多勒克斯,出生於西西里的古代希臘人,他的學問很雜,不止包括鍊金術,他說心臟是所有血管的中心,還在生物學上有些見解,認為凡是不適應生存的動物早在過去便滅亡了,現在還留下來的一定是適應了當前的環境。」

  伯納德指著一個大鬍子。

  「他在鍊金術上的成就是「糅合論」,認為一切事物都是由物質的不同組合和排列所構成的,比較抽象……」

  「還有這位,德謨克利特,他認為萬物是由原子與虛空構成的,原子是不可再分的物質微粒,「原子」這個詞彙便是由他提出……」

  伯納德繼續走,學生們繼續聽,第一階段的畫像很快走完了,接下來的一些畫像里,學者們戴著頭巾。

  「第二階段,伊斯蘭階段,開始於七世紀,結束於13世紀,這是伊斯蘭文明最為輝煌的一個時代,那時的他們無疑代表著先進與文明,智慧宮裡有男人和女人,有基督徒,穆斯林,甚至是黑人和印度人,無比開放,無比包容,無比光輝……」

  伯納德來到一張鑲著金邊的畫像之前,嚴肅站定,深深鞠躬。

  「賈比爾·伊本·哈揚,化學之父,鍊金術之父,最偉大的伊斯蘭學者,最偉大的阿拉伯化學家,硝酸和硫酸的發明者,硫——汞學說的推動人,你們在課堂上學到的「鹼」,這個單詞也是由他創造的。」

  學生們也跟隨伯納德一起鞠躬,他們最重要的教科書《化學之書》便是賈比爾的著作,自然知道這位偉大的先驅。

  鞠躬完畢,伯納德繼續前進,向學生們介紹著一名名阿拉伯鍊金術士。

  「拉齊,另一位著名伊斯蘭學者……」

  「阿維森納,醫學生肯定讀過他的書……」

  第二階段也很快結束在學生們的腳步中,伯納德嘆了口氣。

  「13世紀之後,伊斯蘭黃金時期宣告結束,他們的思想似乎被什麼東西所禁錮住了,變得越來越保守,那些在黃金時期能夠得到認可與尊重的思想備受打壓,哪怕是同樣有過輝煌的馬穆魯克和奧斯曼也沒能改變這一切。」

  「在過去的兩百年裡,再也沒有任何一位足以掛上這面牆的伊斯蘭大學者,或許未來也不會有了。」

  伯納德向第三階段的畫像望了望,興致高了些。

  「親愛的同學們,接下來就是我們的時代了,第三個階段,屬於歐羅巴。」

  「阿爾特非烏斯,致力於吸收伊斯蘭黃金時期的鍊金術知識,翻譯了不少重要著作……」

  「馬格努斯,通過乾餾膽礬製得硫酸,算是賈比爾法的一種補充……」

  「尼可·勒梅,據說他製造出了賢者之石。」

  說到這裡,伯納德頓了頓,搖搖頭。

  「先生,您不認可尼可·勒梅麼?」

  一名學生大膽問道。

  「據說不少西歐人都拼了命地尋找他的遺產呢。」

  「不,他也是偉大先驅,我小時候也是聽著他的故事才走上這條路的。」

  伯納德攤了攤手。

  「但你們也知道,我是個學院派,和皇帝有過幾次書信往來,現在的確不太相信點石成金的法術。」

  「等價交換,這是鍊金術的不變原則,但點石成金……」

  伯納德沒有再說,帶著學生們走向最前方的雕塑。

  雕塑的正中央是鍊金術的符號——銜尾蛇,銜尾蛇的下方則是四位天使。

  「鍊金術最初的四大元素,地水風火,可能是亞里士多德最早提出,我習慣於將其與《聖經》中四位天使對應。」

  伯納德說道。

  「米迦勒的火,拉斐爾的風,加百列的水,烏列爾的地。」

  「不過,發展到現在,我們又有了一些新的理論,地水風火的塑像只是為了紀念我們的先輩。」


  「先生,您是說上課時講到過的「新元素論」嗎?」

  一位學生好奇地問道。

  「對,這就是我在學術上的主攻方向,四元素太少了,而且太籠統了,不能很好地描述鍊金過程。」

  伯納德欣賞地點點頭。

  「我們對一些常見物體進行了研究,歸納出了一些新元素,比如植物,毛髮和煤炭燃燒後得到的灰燼,由於無法繼續分解,這很可能是一種基本元素。」

  「還有硫,硫磺可以點燃,可以生成一系列難聞的氣體,但本身無法再分,這興許也是一種元素。」

  「再就是空氣,這也是一種基本元素,可燃物必須在空氣中才能燃燒。」

  「先生,空氣不可能是一種基本元素吧?」

  一個聲音疑惑地問道。

  「各種各樣的東西燃燒之後,煙霧都散到空氣中,空氣不可能純淨才是。」

  「很好,你說的很對,這也正是我們目前面臨的疑點之一。」

  伯納德高興地笑了。

  「懂得提問是好事,大家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出來,古希臘的師生最愛探討問題。」

  又有幾個學生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伯納德也是知無不言,並等待著更多的見解。

  「伯納德先生,難道我們今天就是來空談的嗎?」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伯納德循聲望去,幾名學生聚在一起,有些不耐煩地看著他。

  為首一人是個軍功貴族之子,成績也十分優異,伯納德認識他,名叫奧利弗。

  「先生,我尊重您和您的研究,也知道皇帝非常重視化學,甚至在不久前給了你們五萬個索利都斯。」

  奧利弗說著。

  「但現在是戰爭時期,任何羅馬人都得為戰爭貢獻力量,鍊金術聖堂在這個時候還占據如此龐大的資源顯然是不合時宜的。」

  「大學生們都在遊行請願,參與戰爭,我們化學系的學生也不能落後,如果您沒有其他事情,請讓我帶著我的朋友們回去,開著自己家的小船去給貢薩洛將軍運送補給。」

  奧利弗看著伯納德,眼神十分堅定。

  伯納德愣了愣,笑著搖搖頭。

  「孩子,你的消息很靈通,我承認,皇帝的確在前不久向化學院撥款五萬索利都斯,但大部分金錢其實都只是掛在了化學院的名下,並不是我們的實驗經費,而是用到了其他地方。」

  伯納德依舊慈和。

  「我明白你的愛國之心,這很好,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皇帝要在戰爭時期向我們撥款呢?」

  沒等奧利弗回答,伯納德繼續說道。

  「我們並沒有空談,鍊金術和化學是很重要的,這是文明的進步,這是科學的進步,我們改進了賈比爾的硫酸法,我們還在陛下的建議下研發了新式的制酸法,通過硫磺和硝石燃燒製得硫酸,兩種辦法都可以獲得大量硫酸,可以用於皮革,染料和化肥。」

  伯納德溫和地說。

  「我們用油狀濃硫酸和硝石改進了13世紀雷蒙德的硝酸法,能夠讓生產出來的硝酸濃到發煙。」

  「我們用硝酸處理天然染料,得到了更豐富的顏色,我們用硝酸處理磷礦石,得到了效果更好的硝酸磷肥。」

  「我們採用賈比爾的方法,用油狀濃硫酸和食鹽水作用,把氣體通入蒸餾水中,得到了賈比爾所說的濃鹽酸,這種東西的作用就更大了,瓦倫丁就因為對鹽酸的延伸研究而得到了皇家工匠的頭銜和男爵的爵位。」

  「怎麼能說我們是在空談呢?」

  「但是,這都是民用——」

  奧利弗繼續辯解著。

  「不,不只是這些。」

  伯納德收起笑意,嚴肅起來。

  「無論是鍊金術還是化學,都是最厲害的學問,我們可以用化學造福人類,也能,毀滅人類。」

  伯納德轉過身,繼續前進。

  「跟我來,讓你們看看鍊金術聖堂最新的研究成果。」

  學生們似乎被伯納德的嚴肅鎮住了,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後。

  繞過幾條長廊,小心翼翼地避開幾間正在冒煙的實驗室,眾人穿過了一座露天試驗場,這裡本來種著花草,花草卻枯死發黃。


  空地上搭著一個試驗桌,桌面上是一連串的玻璃儀器,長長的管道連接著燃爐上的賈比爾式蒸餾瓶。

  幾名學徒正在忙碌著,幾條玻璃導管中似乎充斥著黃綠色的氣體。

  奇怪的是,伯納德沒有帶他們進入這裡,而是來到了另外一座空蕩蕩的試驗場,木桌上只有幾瓶塞著玻璃塞的試劑和一個裝著淡黃色晶體的小布袋。

  「先生……剛剛那是?」

  奧利弗小聲問道。

  「這與你們無關,不是我們的主要目的。」

  伯納德說道,叮囑著。

  「雖然我教會了你們製取三酸的基本方法,但千萬不要在家裡試驗啊,很多物質都是有毒的,長期接觸,活不了多久。」

  「化工廠的勞動力全是穆斯林奴隸,工坊主們壓根不允許僱傭羅馬公民,你們也不想想為什麼?」

  伯納德說完,打量著學生們的衣服。

  「有誰的衣服是用靛藍染料染過色的?」

  學生們互相對視,不太清楚。

  靛藍色素是人類最古老的天然色素之一,非常容易獲取,舊大陸上的各個文明都有自己的靛藍生產法,藍色衣服也比較便宜,但學生們對此不太了解。

  「先生,我的手帕好像是藍色的……」

  一個學生舉起手,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伯納德。

  「唔……應該沒錯了。」

  伯納德點點頭,將手帕平鋪在桌面上,揭開一個瓶塞,溶液上方出現了淡淡的煙霧,這是濃硝酸。

  伯納德用玻璃棒點出幾滴濃硝酸,滴在靛藍色的手帕上。

  手帕頓時起了反應,不一會兒,黃色與淡黃色的色環開始沿中央擴散。

  「先生,這是?」

  學生們不明所以。

  伯納德並不答話,將裝著淡黃色晶體的布袋小心地展示著,隨即又從一旁取出一個生鏽的小鐵罐,輕輕地把淡黃色晶體放入其中,直到填滿。

  蓋上鐵蓋,伯納德把鐵罐放在遠處的空地上,搬起木桌,帶著學生們退到城堡內,從窗口觀看。

  他從一旁的箱子裡取出一個小巧的十字弩,在學生們驚訝的眼神中,上簧瞄準。

  轟——

  弩箭精準地射中了小鐵罐,劇烈的爆炸聲瞬間響徹在整片空地上,蒸騰的煙霧逐漸散去,泥土地面上出現了不淺的圓坑,鐵片崩得到處都是,刺進四周的牆壁。

  學生們震驚地看向園坑,又看向伯納德,後者放下十字弩,面帶微笑。

  他揮了揮帶著黃圈的靛藍手帕。

  「我們得到三酸之後,用這些酸處理過很多天然物質,最終發現,很多天然物質在接觸濃硝酸後都會產生這樣的變化,我們將析出來的物質統稱為植物酸,特點便是在自然狀況下傾向於自動結晶,無需提取也能得到較高的純淨度。」

  接著,他又拿起布袋,指了指黃色晶體。

  「這是好東西,雖然不能通過處理手帕簡單得到,但依然不難製造,原材料只有三個,靛藍,硝酸和水,無需高溫,無需隔絕空氣,儀器也只用玻璃容器和坩堝,生產周期大約是一個星期,主要是混合溶液靜置的時間。」

  「陛下提供了十分寶貴的建議,我們花費半年時間,成功弄出了一個小作坊,目前正在探尋更高效的生產方法。」

  「這種東西是可以用作黃色染料的,不易褪色,非常鮮艷。」

  伯納德說道。

  「最重要的是,這種東西存放在潮濕生鏽的鐵製容器中時,一旦受到外力,便會產生極其暴烈的大爆炸,效果根本不是黑火藥可比。」

  「我嘗過一點,很苦,與賈比爾的其他酸一樣具有酸性,陛下稱其為苦味酸。」

  「這……這可以用於黑火藥的代替品?可以填充火槍和火炮?」

  奧利弗有些激動。

  「真是強大的殺人利器!」

  「很遺憾,不行。」

  伯納德直接熄滅了奧利弗的幻想。

  「不能用於槍炮,這會把射手直接炸死。」

  「但這種東西很便宜,可以大量生產,剛開始只是作為黃色染料,日後的軍事用途肯定會更多。」


  「也就是說,只能像這樣來引爆,隔著這麼遠的距離?」

  奧利弗問道。

  「該不會在戰爭時,我們的士兵還得摸到敵軍陣前,安放好小鐵罐,再用神射手把它射爆?」

  「孩子,你真幽默。」

  伯納德呵呵一笑。

  「陛下撥下來的款子中,有四分之一都被用於苦味酸的生產,自然找到了可行辦法。」

  伯納德沒有多說,自豪地看著學生們崇拜而震驚的眼神。

  「怎麼樣,奧利弗,我們是不是只會空談?」

  「先生,請寬恕我的無知!」

  奧利弗立馬鞠躬道歉,毫不拖泥帶水。

  「但是,您剛剛說,哪怕是苦味酸都只用了四分之一的經費,其他的去哪裡了?」

  伯納德沒有直接回答,敲了敲奧利弗的腦袋,意味深長地笑了。

  「你們以後,都會知道的。」

  ……

  奇里乞亞平原燃著烽煙,三座大城市在強悍的火力下灰飛煙滅,東羅馬帝國「內河艦隊加海軍陸戰隊」的攻城模式在實踐中取得了成功,城牆防禦的主要對象一向都是陸地上的強敵,連君士坦丁堡城牆的最薄弱之處都是金角灣的海牆,更何況是這些位於內陸的穆斯林城市,他們壓根就沒有針對水面敵人的反制預案,在新式的戰爭模式下毫無還手之力。

  目前,經過幾周的攻城略地後,伊切爾港和阿達納城已經在東羅馬帝國的攻勢下崩塌,傑伊漢城也在遭受內河艦隊的圍攻,西歐僱傭兵正在奇里乞亞平原上大肆洗劫。

  攻下阿達納城後,以撒沒有停歇,迅速帶著瓦蘭吉衛隊和加泰隆尼亞傭兵團向西北而行,一路追擊拉馬贊的零散殘兵。

  這個小貝伊國曾經是馬穆魯克王朝的附屬國,隨後又向白羊王朝效忠,自身力量差到了極致,民眾惶恐,兵無戰心,王子們即使在這時也沒有團結一致,繼續爭奪著城市和鄉村。

  四千大軍順著山路蜿蜒爬行,這裡是奇里乞亞西北部,托羅斯山脈東南麓,越往上走,山勢就越陡峭,道路就越狹窄。

  一匹駿馬上,以撒輕輕夾著馬腹,望著越來越近的山口關隘。

  奇里乞亞可是一塊充滿傳奇的土地,這裡的河流山川記載著古往今來不少知名人物的奇聞軼事,比如那條淹死「巴巴羅薩」腓特烈的河流,比如這座令尼基弗魯斯一世遭遇慘敗的狹窄山門。

  這是奇里乞亞之門,位於阿達納城西北部,是平原通往高原的狹窄關隘,地勢陡峭,道路逼仄,大軍難以擺開,這裡的要塞守軍能夠用很少的兵力封鎖住成倍於己的敵軍。

  目前,這座「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山間要塞由一位叛逃的拉馬贊王子占據,阿達納城的不少拉馬贊殘兵也跑到了這裡,守軍約為兩千。

  將奇里乞亞與正在起義中的卡帕多西亞連接起來是以撒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他必須趁著拉馬贊殘兵驚魂未定時拿下這座山口,儘快與卡帕多西亞自衛軍進行接觸。

  「陛下,您確定不再等等其他的軍隊麼?」

  聲音從身邊傳來,這是加泰隆尼亞傭兵團的團長內森。

  「拉馬贊軍隊雖然戰鬥力低下,但我們的兵力僅有守軍的兩倍,這裡易守難攻,火炮陣地也排不開,恐怕不好打。」

  「火炮陣地排不開,大軍同樣排不開,在這種狹窄地形,人數優勢會被降到最低,哪怕你帶十萬大軍前來,真正能擠上戰場的或許僅有兩千人。」

  以撒說道。

  「當然,你也可以打消耗戰,但這就與我速戰速決的初衷不符了。」

  「無需擔心,我自有把握。」

  以撒笑了笑,內森也點頭退下,半信半疑。

  大軍繼續前行,要塞近在眼前,懸崖和峭壁包圍著城關,城關上是拉馬贊的旗幟。

  號角聲在山谷中吹響,要塞上的士兵慌作一團。

  一千名瓦蘭吉衛士在要塞下擺好陣型,以撒則在後方靜靜注視著他們的忙碌。

  「陛下,他們想談判!」

  一位瓦蘭吉隊長跑了過來,舉著一支綁著書信的箭矢。

  「您看怎麼辦?」

  「談判?為什麼要談?」


  「我連補給都沒帶,拿下他們,兩天足矣。」

  以撒不置可否地搖著頭,接過信,扔在地上。

  「按我們的原計劃,實驗一下新武器的威力。」

  瓦蘭吉隊長眼神一亮,嘿嘿笑了幾聲,指揮著士兵把牛車上的大型木件取下來,在隨軍工程師的指導下就地拼裝。

  不一會兒,三架小型投石機便搭建完畢,在龐大的要塞面前,這幾座投石機顯得分外渺小。

  要塞上的士兵似乎感到了羞辱,幾波箭雨下來,射在了投石機的擋板上。

  以撒沒有理會,揮揮手,幾名工兵從牛車上小心翼翼地抬下了十幾個用棉花包裹的大鐵桶,鐵桶生著鏽,看上去有些骯髒。

  「這是……」

  內森面色古怪地看著工兵們把鐵桶裝上投石機。

  「這是什麼?」

  「奧古斯都之怒。」

  以撒輕聲說出了這種武器的代號。

  「看著吧。」

  工兵們裝填完畢,揮動著小旗。

  「開火!」

  以撒舉起右手,重重揮下。

  生鏽的鐵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曲線,重重墜落在要塞的城牆上,士兵們舉起盾牌,似乎想要遮擋。

  轟——轟——

  猛烈的爆炸聲驚碎了峽谷的寧靜,白煙紛飛,鐵片四濺,堅硬的石磚塌下幾塊,城牆上的拉馬贊士兵哭喊著倒在地上,斷臂和殘肢到處都是,痛苦的嘶叫聲響徹在天地之間。

  這是苦味酸,以撒命令鍊金術士們提取出的一種烈性炸藥,製作方法簡單,原料十分廉價,在原時空中最初用於紡織染料,直到安穩使用一百年後,一個莽撞的法國工人用鐵錘重重敲擊了一個因為生鏽而難以打開的裝有苦味酸染料的鐵桶。

  不過,除了已經研發出的「奧古斯都之怒」外,以撒其實很難將其直接用在戰爭之中,現有的火炮達不到使用「開花彈」的程度。

  人類歷史上最早使用「開花彈」的記錄來自於大明朝,再過幾十年,東羅馬後人也許也會發明能夠在墜落後產生爆炸的炮彈,但依然得使用黑火藥,苦味酸還是無法使用。

  這種炸藥的弊端實在太多,危險性太高,需要太多的前置科技才能安全使用,儘管它的威力超過了TNT,卻依然無法取得如後者那樣名揚天下的地位。

  當然,用投石機投擲鏽鐵桶,派出工兵去城牆底下埋些炸藥包,僅僅這種程度的利用,以目前的軍事科技還是完全沒問題的。

  「奧古斯都之怒」繼續發射,城牆在一片狼藉中漸漸坍塌,以撒的臉上泛起笑意,峽谷天險化為坦途。

  以撒目光悠遠,望向高原,前兩項計劃均已成功,奇里乞亞和卡帕多西亞連接了起來,以撒的騎手可以在高原上肆意奔馳,從安納托利亞直到亞美尼亞。

  在戰場上擊敗穆斯林部落並不難,真正困難的,是讓他們就此遠離羅馬人的家園,把他們在這裡的生存土壤消滅乾淨。

  「內森,我今晚就在這裡住下了,你帶著一百人下山。」

  以撒吩咐道。

  「去把巴希爾·瓦倫丁帶過來。」

  「第三個計劃,可以開始了。」

  爆炸聲接連響起,似乎是神明的怒火,帶著滔天的烈焰,審判著褻瀆者的原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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