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造船匠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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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9章 造船匠的戰爭

  夜深了,熾熱的太陽藏進了黑暗的深處,皎潔的明月高高掛在天邊,像是一面鏡子。

  海洋與地面的降溫速率不同,這便有了壓力差,晚風從陸地吹向海洋,在龐大建築群的大街小巷間穿梭。

  在夜幕的籠罩下,這座建築群像是沉睡在北非海岸的巨獸,均勻而有力地呼吸著。

  這是位於迦太基城東部的羅馬軍械庫,東羅馬帝國在幾十年前仿照威尼斯軍械庫所建造的大型海軍兵工廠,在這幾十年間,這座軍械庫提供了東羅馬帝國超過一半的海軍艦船,培養出超過四分之三的海軍人才,像是一座母巢,孕育著鋪天蓋地而無窮無盡的蟲群,從地中海到黑海,從大西洋到印度洋,甚至從沿海直插內陸。

  羅馬軍械庫的核心是航海學校,迦太基海軍造船廠和新成立的軍艦研究總局,前者是海軍軍官的搖籃,後兩者則負責鑽研和建造最新式的大國兵器,成為東羅馬帝國最鋒利的爪和牙。

  東羅馬帝國重視海軍,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不爭事實,帝國政府消耗在海軍上的金錢常年超過軍費總額的五分之二,陸軍對此憤憤不平,但他們也十分清楚,如果沒有海洋上的霸權,皇帝壓根湊不齊足夠的金錢來給他們發薪水,沒有足夠的金錢來為他們升級裝備。

  1478年的羅馬軍械庫在規模上已經遠遠超過了最初的目標,演變為一個坐擁數千人口的小城鎮,這裡的居民不種地,不捕魚,他們依靠著軍械庫而生存,已經成為了軍械庫的一部分。

  深沉的夜幕中,曼斯雷蒂騎著牡馬,緩緩向造船廠走去,斑白的頭髮被月光染成銀色,布滿皺紋的臉上儘是滄桑之色。

  黑暗下的軍械庫顯得寧靜而安詳,只有造船廠里點著明亮的燈火,敲敲打打的聲音響徹在暗夜之中。

  戰爭狀態下,海軍造船廠是不會停工的,工人們三班倒,高級工程師就更別想睡上一個好覺。

  戒備森嚴的哨兵們自然認得曼斯雷蒂,他們向曼斯雷蒂鞠躬敬禮,曼斯雷蒂也和善地點點頭,翻身下馬,步行向前。

  輕車熟路地繞過一幢幢建築,曼斯雷蒂來到了大船塢,他靜靜地看著熱火朝天的工人和工匠,靜靜地看著一艘艘未完工的艦船以極快的速度逐漸成型。

  自從迦太基海軍造船廠建立以來,曼斯雷蒂便一直主持著造船廠的大小事務,相比於鎮子上的宅邸,他更喜歡待在這裡,仿佛這座充斥著焦油氣味和鉚釘聲響的船塢才是他的家園。

  海浪輕輕地拍打在橡膠製成的擋板上,一座塢間的工人們歡呼起來,一艘形態特殊的艦船順著塗滿油料的滾木滑向大海,穩穩停下,濺起一陣浪花。

  「諾托斯級內河近海巡防艦,第三艘標準艦船,「擺渡者卡戎」號,第一次下水實驗成功!」

  一個年輕而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隨即又是一陣叫好聲。

  「「擺渡者卡戎」將於五天後在兩艘卡拉維爾帆船的護衛下抵達法馬古斯塔港,明天還會進行多次實驗,後天加裝艦炮,時間很緊,諸位繼續努力!」

  年輕的聲音繼續鼓勵著。

  「算算日子,前兩艘諾托斯應該已經抵達賽普勒斯了,想一想,你們今天所建造的軍艦將在日後大殺四方,護衛帝國的疆土,驅逐異教的豬玀,這是一件多麼令人驕傲的事情!」

  「記住,每一艘功勳戰艦的甲板上,不止有水手們的血,還有我們的汗!」

  「是!」

  工人們大聲吼著,有些人跑去海邊記錄參數,有些人繼續敲打,製造著「擺渡者卡戎」尚未加裝的炮架。

  諾托斯級內河近海巡防艦是迦太基造船廠專為亞熱帶河流打造的內河戰艦,船底低平,船舷高聳,側舷加裝船槳,最前方是包裹著金屬的堅硬撞角,船艏和船尾均有一座半弧形炮樓,可以向四面八方開火,一艘標準型「諾托斯」可以搭載二十門中型艦炮。

  這種內河戰艦本來是為尼羅河航運而設計,在第二次大土耳其戰爭中被賦予了新的使命——沿著河流,打垮占據奇里乞亞平原的拉馬贊貝伊國。

  諾托斯級的早期設計思路來自於威尼斯人的圖紙,綜合了威尼斯造船師對加萊槳帆船的一些改進意見,屬於一種特殊的「加萊賽戰船」。

  得到命令後,曼斯雷蒂召集艦船設計師們,不眠不休一個星期,在威尼斯人的圖紙上進行了一些改良,削弱了諾托斯級的海戰能力,提高了針對內河航行的適應性,強壯的槳手足以在風向不佳時提供逆流而上的動力,流線型的船身和優良的機動性足以讓艦船在曲折蜿蜒的河流上航行,四個沉重船錨能夠讓它在水流湍急時牢牢釘在原地,船身上還罩著石棉防火布——這是來自新色雷斯的礦產資源。


  這是一種專為地中海沿岸的亞熱帶河流打造的艦船,這些河流沒有北方河流的結冰期,但卻有明顯的雨旱兩季之分,無論是北非的尼羅河還是奇里乞亞的塞伊漢河與傑伊漢河,均是如此。

  諾托斯級並不龐大,滿載排水量近三百噸,迦太基海軍造船廠直接將兩艘小型蓋倫船的工程停了下來,耗費兩個月的時間,用它們的原材料建造了首艦「南風之神」和次艦「大西庇阿」,同時開啟了三號艦與四號艦的生產。

  曼斯雷蒂走向年輕的工程師,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

  「乾的不錯,拉扎羅斯。」

  「老師?您來了?」

  拉扎羅斯回過頭,有些驚訝地看向曼斯雷蒂。

  「您今天不休息了?」

  「唉,還是放心不下。」

  曼斯雷蒂嘆了口氣。

  「再說,我家的那個小子整天吵鬧,我實在煩得不行,出來走走。」

  說完這些,曼斯雷蒂看了看忙忙碌碌而井然有序的工人們。

  「我沒有看錯你,你已經有獨立統籌一間造船廠的能力了。」

  曼斯雷蒂的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我看了你交上來的報告,很不錯,尤其是數據和圖紙,非常清楚明白。」

  「不愧在尼科西亞大學的數學系進修了兩年,你對數字和幾何的敏感度很厲害。」

  「以後,造船業肯定會往標準化和模塊化發展,你肯定會有一席之地。」

  「多謝老師栽培!」

  見自己的努力得到認可,拉扎羅斯連連鞠躬,隨即又抬起頭來。

  「不知我上次的申請……」

  曼斯雷蒂笑了笑,從口袋中掏出一份文件,嚴肅起來。

  「拉扎羅斯·貝爾加斯,生於1450年的君士坦丁堡,一級公民,君士坦丁堡大學工程系畢業,擁有雷格蒙塔努斯國立尼科西亞大學的兩年制數學系學士學位證。」

  「由於此人在迦太基造船廠的卓越貢獻和優異天賦,以伊薩克皇帝之名,任命其為威尼斯軍械庫的首任總管,主持威尼斯軍械庫的復工。」

  曼斯雷蒂念著任命書,拉扎羅斯的眼神越來越亮。

  「祝賀你,我最得意的弟子,從今天起,你和我平級了。」

  曼斯雷蒂把任命書遞給拉扎羅斯,用拳頭錘了錘他的胸口。

  「以後,包括諾托斯級在內的南方內河艦船的生產線均會遷移到威尼斯軍械庫,那裡的條件更好。」

  「據我所知,塞爾維亞大公曼努埃爾正在籌劃巴爾幹大運河的建造工程,到時候,內河艦船的重要性會更高,你的才能會有用武之地的。」

  拉扎羅斯鄭重地接過任命書,重重點頭。

  「老師,我會把這幾艘諾托斯全部造完,不會半途而廢。」

  「嗯,要是你直接趕著去當官上任,我會看不起你。」

  曼斯雷蒂笑了笑。

  「等這次任務完成,你可以把幾個諾托斯船塢的工人也帶走,他們將成為威尼斯軍械庫的中堅力量。」

  「好,我會讓威尼斯軍械庫恢復過往榮光的。」

  拉扎羅斯點點頭,有些猶豫地看向曼斯雷蒂。

  「老師,我走了之後,您的擔子又要加重了。」

  「無妨,我還沒有老到走不動路。」

  曼斯雷蒂說著,看向黑沉沉的海洋。

  「當年,這裡只是一座荒村,皇帝和我耗費幾十年的努力,把這裡變成了全帝國最重要的造船基地,那時的我,每天只睡五個小時呢。」

  「幾十年下來,早就習慣了。」

  「再說,也許我還能找到其他的得意弟子呢?」

  曼斯雷蒂沖拉扎羅斯眨眨眼,臉上的皺紋擠作一團。

  兩位造船匠繼續聊著,曼斯雷蒂絮絮叨叨地講述著迦太基造船廠的歷史,拉扎羅斯耐心地聽著這些已經聽過無數遍的故事。

  「我最小的那個兒子……唉,好好的造船技術不學,上學也不好好上,這次迦太基的大學生們遊行請願,他又跑過去湊熱鬧了。」

  曼斯雷蒂重重嘆著。


  「我的大兒子已經遠赴殖民地了,實在不想把唯一的小兒子也送上戰場。」

  「我答應過已故的妻子,會好好保護他,但他總是跟我吵架,我也拿他沒什麼辦法。」

  「我是皇家工匠,按道理來說,哪怕皇帝下達總徵召令,我的家眷也是有豁免權的,何況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拉扎羅斯聞言,沉默片刻,看向曼斯雷蒂。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您的小兒子是在盛世下成長起來的,他對這個國家的熱愛與忠誠一定會超過我們。」

  「或許,尊重他們的想法,會讓他們更加開心呢?」

  拉扎羅斯笑了笑,看向天邊的明月。

  「前些天,迦太基大學的學生遊行請願,想組建學生兵上陣參戰,沒能得到許可,他們就組建了民夫隊,給高原上的軍團運糧食。」

  「還有北非海岸那麼多的莊園主,他們可都是有家有業的上層人士,但我看見,通往安納托利亞的運輸船上,莊園主的孩子們帶著自家的奴隸,駱駝和糧食,高唱著軍歌,投身到最艱苦的高原戰場。」

  「莊園主們大多都是從前跟隨陛下的軍事勛貴,他們沐浴皇恩,自然……」

  曼斯雷蒂輕聲說著。

  「我們又何嘗不是呢?這個國家對我很好,對您也很好。」

  拉扎羅斯抬起眼。

  「前些天,我去迦太基港清算漢薩商人運來的木材,搭載我的出租馬車的車夫,她竟然是個老婦人。」

  「她告訴我說,她的丈夫和三個兒子都去安納托利亞充當民夫了,自願的。」

  「我知道突厥人的手段有多殘酷,我知道他們把高原弄成了一副什麼鬼樣子,我知道他們的騎兵是怎麼樣的來去如風,我知道重要物資不能用奴隸,我知道民夫隊的傷亡率有多高,她顯然也知道。」

  拉扎羅斯頓了頓。

  「我問她,為什麼允許自己家的男人全去安納托利亞從事後勤工作,她指了指迦太基大學的法律系大樓。」

  「她告訴我說,那裡的學生大多都是貴族富商和大小官僚的子弟,連他們都沖在了第一線,這個國家是有希望的。」

  拉扎羅斯看向曼斯雷蒂,忽然笑了。

  「我的弟弟就是法律系的一員,我為他感到驕傲,我拼命建造諾托斯戰船,也是想讓皇帝儘快拿下奇里乞亞,儘快從卡帕多西亞繞到突厥人的背後,儘快將那些狗娘養的突厥佬埋葬在墳墓里。」

  「大家都在為了祖國的未來而努力,我們是好樣的,您的兒子也是好樣的,我們終將勝利,滿載榮耀而歸。」

  「正如皇帝所說,勝利的榮耀,他將與我們共享!」

  曼斯雷蒂愣了愣,搖了搖頭,嘆口氣。

  離開造船廠,曼斯雷蒂重新騎上馬,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環顧四周,這裡的深夜靜悄悄,軍械庫睡得很熟,航海學校的學生們結束了傍晚的訓練,結束了飯後的遊行和演講,正在自己的宿舍中沉入激昂的夢鄉。

  「戰!戰!戰!」

  「將聖戰進行到底,奪取屬於羅馬人的天命!」

  「還我疆土,把不信上帝的豬玀們趕回沙漠!」

  曼斯雷蒂默默看著主幹道上的宣傳標語,這來自於航海學校的學生,他們似乎被迦太基人感染了,變得好戰而狂熱,學生們整天暢聊著戰爭,甚至多次向學院提出申請,要求組成學院兵團,奔赴戰場。

  當然,他們都是帝國海軍未來的中流砥柱,都是帝國花費大價錢培養出來的人才,學院不可能真的讓他們如奴隸炮灰一般衝鋒在前,但還是向幾支艦隊要來了不少名額,允許部分成績優異的高年級學生登艦學習。

  戰爭標語對面的牆壁上,一副栩栩如生的板繪在月光下顯得十分清晰,板繪上,一位穿著廚師服,留著山羊鬍,戴著雙頭鷹禮帽的高瘦大叔瞪著前方,右手前指。

  「約翰大叔需要你!」

  板繪的正下方寫著這句話,隨後又是一連串的戰爭標語。

  「聖戰深陷旋渦?難越高原荒漠?」

  「羅馬需要民夫,羅馬需要民船,羅馬需要駱駝,羅馬需要你們的幫助!」

  「和學生們站在一起!去高原運送補給!」

  這是迦太基大學的手筆,學生們要求參戰的請願同樣沒能得到許可,但他們卻組建了一支民間運輸隊,前往安納托利亞高原上,用駱駝,馬車甚至是牛車為帝國大軍輸送補給。

  約翰大叔便是迦太基港口的一個酒館老闆,因為免費向民夫隊伍提供飲料和食物而贏得了學生們的尊敬和愛戴,一位學繪畫的學生將他的模樣用於戰爭宣傳,這幾個月來,北非海岸的大城市裡,到處都是這種模樣的板繪。

  牆壁的空白上同樣布滿塗鴉和留言,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嚴肅,有些粗俗。

  「連以狡詐和自私聞名的君士坦丁堡人都弄出了一支上千艘的民船隊,難道以忠誠而勇悍著稱的迦太基人甘願躲在他們的背後嗎?!」

  「突厥佬撐不住了,給予他們最後一擊,我要帶著武裝開墾團把他們的村子全部化為獵場!」

  「哈!突厥佬,想要耗干我們?回去抱著你們的母親做夢去吧!」

  「凜冬將至,突厥人即將迎來一線生機?去死吧!」

  「游擊戰?消耗戰?見你的鬼!」

  「安卡拉城就在眼前,我家的小羊想要回鄉……」

  「我是個日耳曼蠻子,但這個國家對我不錯,現在要去高原上最危險的地方給貢薩洛將軍運糧食了,同胞們,英靈殿見!」

  曼斯雷蒂看著這些不倫不類的塗鴉,輕聲笑了起來,他當年的選擇並沒有錯,皇帝值得效忠,國家值得奉獻。

  曼斯雷蒂一路走,一路看,蒼老的內心也泛起層層漣漪。

  住宅到了,這是一幢豪宅,皇室的施工隊親自為他建造,用以感謝他這些年的付出。

  紅木大門的上方是一塊繪有皇冠的牌匾,這是皇家工匠的象徵,是他一輩子的榮耀。

  回到家中,曼斯雷蒂沒有驚醒熟睡的僕人,輕輕推開小兒子的房門。

  小兒子顯然沒有睡著,曼斯雷蒂也不管他,坐到書桌前。

  書桌上是一副安納托利亞的地圖,上面標註了最為困難的幾條補給線路,都是通往高原深處

  地圖上還有一封信件和一張支票,信件上勾勒著迦太基大學的校徽,支票則是小兒子這些年攢下來的零花錢。

  迦太基大學的校徽是頭昂首怒目的巴巴里雄獅,據說這所大學的校董中有不少人都是近衛軍第一軍團「皇冠獅子」的退伍軍官,他們選擇了這個校徽。

  「這個國家有著獅子般的雄心,而我,有幸為她咆哮。」

  曼斯雷蒂輕聲念著,這是迦太基大學學生會的格言,來自於皇帝的一次演講,他的小兒子尤其鍾愛這句話,經常掛在嘴邊。

  曼斯雷蒂嘆了口氣,走向兒子的床頭。

  「去吧,干你想幹的事情。」

  「你的父親是造船廠的皇家工匠,你的哥哥在古巴總督區開了一家私人船廠,你本可以選擇安逸而快活的生活,但如果你不願意,那麼,我尊重你。」

  曼斯雷蒂說完,解下自己的錢袋,放在小兒子的枕邊。

  ……

  埃及,亞歷山大港,強烈的陽光照射在海面上,將海面上成群的軍艦完全暴露在岸邊眾人的視線里,透露出無窮無盡的威壓。

  「馬庫斯大使,這就是你們的「自由貿易」艦隊?」

  一座高台上,馬穆魯克蘇丹喀伊特貝有些生氣地看向東羅馬帝國外交副大臣馬庫斯·科穆寧,面含怒色。

  「連所謂的「開羅之曜」都開過來了,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欺負我沒有海軍嗎!」

  「不,開羅之曜號沒辦法在內河航行,正好過來自由貿易。」

  馬庫斯溫和地笑著。

  「至於到底是什麼意思,您比我清楚。」

  「按照我們的協約,您不能向拉馬贊貝伊國提供任何支援,儘管這個國家曾經是你們的附庸國,儘管拉馬贊的王子就在您的宮殿中。」

  馬庫斯的臉色冷了下來,逼視著喀伊特貝。

  「在黎凡特的加沙,阿卡,貝魯特等港口,同樣會有一些軍艦來進行「自由貿易」,相信您會遵守我們的約定。」

  「您最好儘快把走到大馬士革的援軍撤回來,以免傷害兩國友誼。」

  「他們都是僱傭兵,是受到了拉馬贊貝伊的僱傭。」


  喀伊特貝信口胡謅。

  「我沒有違背之前的約定。」

  「很好,尼羅河的洪泛期已經結束了,也許同樣會有一支僱傭海盜順著尼羅河炮轟您的開羅城。」

  馬庫斯嘲諷地說著。

  「我們之所以能夠容忍您,那是因為安納托利亞才是帝國的重點,不要挑釁帝國的尊嚴,不要試探帝國的耐心。」

  「言盡於此,相信您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馬庫斯鞠躬告辭,留下氣得咬牙切齒的喀伊特貝。

  「蘇丹陛下,我們還……」

  一位內侍走上前來,低聲問道。

  「拉馬贊恐怕根本沒有阻擋「告死者」伊薩克的能力,不出一個月就會完全覆滅。」

  「讓他們別去了。」

  喀伊特貝從牙縫中擠出幾個詞。

  「我們管不了拉馬贊了,只希望奧斯曼和卡拉曼能夠憑藉高原荒漠拖住希臘人的大軍吧。」

  「那麼……撤回來?」

  內侍小心翼翼地看向暴怒之中的蘇丹。

  「撤回來?憑什麼?」

  喀伊特貝按捺著胸中的怒火。

  「讓他們去東北方吧,去參與白羊王朝的內戰。」

  「雅各布王子和我有盟約,等他當上白羊王,會把杜勒卡迪爾貝伊國的宗主權割讓給我,並與我共同對抗希臘人的入侵。」

  喀伊特貝抬起頭,滿眼怨恨地看著開羅之曜號高揚的風帆。

  「繼續徵稅,繼續招攬威尼斯工程師和奧斯曼工程師,我要在沿海沿河的重要關口修建要塞,我們和希臘人之間的戰爭,還有得打!」

  ……

  奇里乞亞是一塊小平原,三面的群山和南方的海洋將這裡包裹在溫暖的懷抱中,地中海吹來的暖濕氣流在這裡形成降雨,自高原山脈流淌而下的傑伊漢河與塞伊漢河沖刷出肥沃的平原土壤,幾乎就是一個微縮而精製的「兩河平原」。

  但是,兩條河流讓奇里乞亞成為了「天府之地」,孕育了無限生機,卻也帶來了嚴重的隱憂——陸地上的威脅有山脈要塞和高聳城牆阻擋,海洋與河流上的進攻卻防不勝防。

  奇里乞亞的三座大城市中,伊切爾是一個天然良港,瀕臨海洋,阿達納與傑伊漢都是沿河城市,拉馬贊貝伊國的首都阿達納城甚至被塞伊漢河穿城而過,從塞伊漢河口溯流而上的軍艦隻要突破了並不堅固的水門,就能夠直接捅進城市的心臟。

  1478年9月2日,東羅馬帝國的東地中海艦隊從法馬古斯塔港啟航,炮轟伊切爾港,幾十艘軍艦用數百門海軍艦炮反覆轟擊堅固的城牆,熾熱的鉛彈如雨點般砸向美麗的城市,城內的守軍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在這個時代,火炮剛剛進入第一個高峰期,陸軍火炮移動速度緩慢,在戰場上的發揮空間比較小,但海軍艦炮完全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厚重的艦船能夠帶著兇猛的火炮駛向已知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9月10日,伊切爾港的海牆徹底崩塌,城市中的木質建築被炮彈的高熱所引燃,火災開始蔓延。

  9月12日,海軍陸戰隊開始登陸,在火炮打擊下惶恐不安的數千殘兵毫無招架之力,只能依託倒塌的建築進行巷戰。

  當天正午,負責攻打伊切爾港的海軍大臣菲德爾命令士兵在城市中潑灑火油,將城市付之一炬,隨即撤出城市,在城外紮營。

  大火從正午燒到了第二天的清晨,等東羅馬士兵重新進入伊切爾城時,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座廢墟,到處都是烈焰留下的痕跡,到處都是腐爛焦黑的屍體。

  伊切爾港易手後,東羅馬帝國隨即開展了下一步的行動,海軍艦隊分做兩批,分別在諾托斯級內河戰船的首艦「南風之神」和次艦「大西庇阿」的帶領下,沿塞伊漢河與傑伊漢河溯流北上,大中型戰船無法進入內河,除了諾托斯級外,執行內河作戰的艦船主要是中小型軍商兩用運輸船,運輸船的甲板上是負責登岸作戰的士兵。

  天色正好,大河在平原上蜿蜒流淌,遠處的山峰依稀可見,阿達納城就在前方。

  南風之神號的船艏炮樓上,以撒舉起望遠鏡,眺望著不遠處的城市。

  從塞伊汗河口深入內陸的過程中,以撒的船隊已經毀滅了三座大村莊和一座沒有城牆的小鎮,奇里乞亞的主要聚落全部位於河流沿岸,南風之神的艦炮可以隨時隨地向他們開火,等把留守士兵驅散,運輸船上的陸戰隊便會迅速下船,將聚落付之一炬,摧毀城堡,焚毀村莊,破壞農田與糧倉。


  經過幾輪人口交換後,奇里乞亞的基督徒數量已經非常低,以撒對這裡實施毀滅性打擊時,完全沒有任何顧忌。

  「陛下,火炮準備就緒,錨手準備拋錨,南風之神對阿達納城的打擊隨時可以開始。」

  南風之神的船長走上前來,低聲稟報導。

  「突厥人似乎派來了一些小船,帶著火油呢。」

  「讓他們來吧,南風之神是不焚的。」

  以撒輕蔑一笑,不置可否地看著逐漸靠近的阿拉伯小舢板。

  得到新色雷斯後,以撒擁有了數目龐大的石棉礦藏,這種礦物纖維在全世界的分布極為不均,歐洲大陸壓根沒多少,南非卻占據了全球儲量的十分之一。

  古埃及人會用石棉來製造法老裹屍布,東羅馬帝國則用石棉製造防火布,用於建築和艦船,南非石棉開採量在數年時間內節節攀升。

  至於開採石棉對人體傷害極大,導致肺病的概率極高,以撒管不了這麼多,反正這也是班圖黑人的工作。

  諾托斯級便是東羅馬帝國第一種全面採用石棉防火布的艦船,可以有效降低火災風險,讓穆斯林世界常用的接舷縱火戰術淪為虛妄。

  在廣闊的海洋上,接舷戰已經嚴重過時,但在狹窄逼仄的內河,以撒卻不得不採用這種手段來將穆斯林們翻盤的概率降到最低。

  「開火,交給你了。」

  以撒拍了拍船長的肩,將指揮任務移交給專業人員,自己則走向艙室。

  火炮開始轟鳴,水手開始怒吼,硝煙,鮮血與朗姆酒的氣息一起湧進以撒的鼻間。

  艙室的航海桌上擺放著一份戰略文書,這是以撒為安納托利亞戰爭制定的總攻略,目的是取得完全而徹底的勝利,不僅要把殘餘的突厥國家葬送在炮火中,還得在最大限度上解決高原中東部的遊牧問題,一舉扭轉東羅馬帝國自曼齊刻爾特以來的東方頹勢。

  安納托利亞戰略主要包含兩個方面,第一是前期準備,包括東進運動的開展,移民事務的加快,呼叫殖民地的手段。

  第二方面又分為四點,第一是卡帕多西亞的基督徒起義,第二是通過內河艦船迅速取下奇里乞亞,將其與卡帕多西亞連成一片,為東羅馬帝國提供一個進入高原深處的橋樑。

  至於第三和第四,算算日期,也該準備好了。

  多年航海,以撒早已習慣了艦船的顛簸,他提起筆,取出一份地圖,在卡帕多西亞的北邊和東邊畫出幾個大圈,那裡是遊牧勢力最猖獗的幾個地帶。

  過去,遊牧部落從東方而來,持續不斷地侵占著羅馬人的家園。

  未來,以撒將打斷他們的馬腿,將他們徹底阻擋在疆土之外。

  在以撒心裡,解決遊牧西進問題甚至比消滅奧斯曼,卡拉曼和拉馬贊更加重要,也更加困難,三個突厥國家已經宛如冢中枯骨,像是一間破房子,只需輕輕踢上一腳,便會轟然倒塌。

  至於他們在高原荒漠上為東羅馬士兵帶來的巨大困難,這當然也是事實,為了執行自己的計劃,以撒甚至在不經意間為貢薩洛和梅赫梅特的軍事行動製造了不小的阻礙,想必他們已經有些積怨了。

  以撒拿出最新的軍報,貢薩洛和梅赫梅特仍然嚷嚷著道路不通,補給困難,運糧食的奴隸喜歡反叛,要糧,要人,要馬。

  巴耶濟德二世是個狠角色,根據匯報,這位大麻癮君子恐怕很早就開始準備焦土政策了,他把安卡拉附近的穆斯林村莊全部洗劫一空,準備徹底回歸遊牧生活,給貢薩洛的大軍留下了一大片充斥著流民,強盜,饑荒和瘟疫的荒原。

  以撒推測,他很可能連安卡拉都不準備要了,也許會帶著那些在洗劫中吃飽喝足的遊牧民們東逃錫瓦斯,靠近白羊王朝。

  白羊王朝……

  想到這裡,以撒皺了皺眉,哈利勒王子比他預想中的那樣還要無能,內戰才剛剛開始幾個月,便在正面戰場上被雅各布以弱勝強,雅各布為包括杜勒卡迪爾,哈桑凱伊夫和穆沙沙教團在內的一眾附屬國和半附屬國授予了自治特權,換來了不少援兵。

  再就是馬穆魯克,他們也想插上一手,埃及人與波斯人之間的聯盟也許在所難免。

  當初,東羅馬帝國為了西方航路而暫時放棄了干預東方,苦心經營的埃及局面步步崩塌,現在看來,果真是有得就有失。

  再過上幾個月,白羊王朝的內戰很可能會被雅各布所終結,志大才疏的哈利勒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東羅馬帝國也許會在高原東部面對來自白羊王朝,馬穆魯克和眾多遊牧部落的聯軍。

  不過,沒有西方航路帶來的金錢,以撒也沒辦法大舉進兵安納托利亞,更別說與埃及人和波斯人打上一場持久消耗戰,更別說耗費巨量金錢來執行以撒的偉大計劃。

  至於因為恐懼和不安而倉促聚集起來的聯軍?這早就在以撒的計劃之內了。

  以撒在戰略文書上寫下最後幾個單詞,放下筆,為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看著血紅的酒汁在杯中晃動,搖曳出奪目的光彩。

  無論如何,東羅馬帝國早就不比往昔,幾十年的高速發展為人民提供了富足的生活,為國家提供了良好的經濟,武器裝備升級,科學技術進步,愛國熱情萌芽,這樣的國家,不可能失敗。

  這麼多年過去,帝國走上了正軌,他早已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曾經弱小的帝國,不再需要他事無巨細的呵護,已經成長為了一株參天大樹,它的枝葉遮天蔽日,它的樹冠高聳入雲,以撒順著樹上的藤蔓不懈攀登,終將拔雲見日,觸摸天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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