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梟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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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0章 梟雄落幕

  神職人員正在進行著加冕儀式前最後的準備,血色修道院的大門緊緊關閉,薩洛尼卡和卡洛繞過僅存的禮拜堂,向修道院背後的空地走去。

  翻過斷壁殘垣,空地上的營帳群出現在薩洛尼卡的視野中,聖安德魯騎士團的高級騎士全都在場,各個分團也派來了自己的代表人,一些向阿萊克修斯效忠的小貴族打著五花八門的旗幟。

  「據說,阿萊克修斯本來還準備邀請一些溫和派穆斯林附庸,但最後感覺不太妥當,害怕引起衝突,也就沒有讓他們過來。」

  卡洛沖薩洛尼卡說道。

  「一場場的戰爭和衝突讓雙方的宗教極端情緒不斷上漲,儘管阿萊克修斯已經明確反對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所有穆斯林列為敵人,民間百姓還是不怎麼買帳。」

  「實際上,你越是殺戮,仇恨就越深,極端化就越嚴重,伊斯蘭世界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盲目屠殺反而可能讓他們團結起來,讓諸如薩法維這樣的狂熱主義者趁機坐大。」

  「唉,解決宗教衝突談何容易,被薩拉森人劫掠數百年的喬治亞百姓可不會進行那麼理智的思考,如果阿萊克修斯強壓幾年,也許能夠讓他們意識到,普通伊斯蘭百姓是不會對他們的生活造成影響的。」

  薩洛尼卡點點頭。

  「哪怕在蒂姆加德行宮領,那些定居下來的薩拉森農民和那些遊牧劫掠者都根本不是一條心,從伊比利亞逃難而來的穆德哈爾人更是十分溫順,真不知道西班牙人為什麼要把他們趕走。」

  「喬治亞位於對抗極端伊斯蘭勢力的第一線,本身實力又比較弱小,阿萊克修斯的政策無疑是十分正確的。」

  「他不像查士丁尼,有大煤田以供軍需,有大量的羅斯逃奴以充軍員,有內河水師控扼大河,還有屢戰屢勝的大將軍貢薩洛,克里米亞韃靼人已經是伊斯蘭孤島,查士丁尼可以在哥薩克王國對他們展開大清洗,阿萊克修斯不行。」

  「不過,像查士丁尼那種用人命挖煤炭的方法,阿萊克修斯估計也不太喜歡吧。」

  卡洛抿了抿嘴,嘆了口氣。

  「算了,這也不是我們該管的事情,去見見阿萊克修斯吧。」

  薩洛尼卡點點頭,兩人跨上馬,向空地上的營帳跑去。

  由於姆茨赫塔城已經在戰爭中殘破不堪,重修工作尚未完成,準備參加加冕儀式的眾人基本上都聚集在這座營地里,眾多營帳拱衛著中央的大營。

  中央大營里,阿萊克修斯正與妻子瑪利亞坐在一起,逗弄著自己的兩個孩子。

  長女塔瑪拉今年四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長子大衛則將近兩歲,在姆茨赫塔之戰後出生,剛剛學會了說話,跟著姐姐歪歪扭扭地四處奔跑。

  塔瑪拉和大衛是喬治亞歷史上最著名的兩位國王,阿萊克修斯用他們的名字為兒女命名,也是寄託了自己殷切的希望。

  火爐旁的座椅上,阿萊克修斯的弟弟巴西爾戴著眼鏡,安靜地翻閱著一本厚厚的書。

  「巴西爾,阿納斯塔修斯去哪裡了?」

  瑪利亞剝開一個柑橘,遞給長子大衛,看向了巴西爾。

  「喬治亞混亂多年,百廢待興,你們來到這裡一個星期,我們也就召開了一次宴會來招待你們,這裡的生活比不上君士坦丁堡,實在是抱歉,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無妨,尊敬的王后。」

  巴西爾合上書,笑了笑。

  「我這些天一直在外遊學,本來就沒在君士坦丁堡住太久。」

  「阿納斯塔修斯剛被父皇放出來,現在正開心呢,估計和年輕騎士們一起打獵去了。」

  「伊薩克陛下……不會過來麼?」

  瑪利亞問道。

  「父皇還有事,他正在準備一項大工程呢。」

  巴西爾說道。

  「看樣子,烏宗哈桑已經好不起來了,白羊王朝內亂在即,東帝國與安納托利亞中東部突厥勢力的停戰協約也要到期了,帝國中央軍正在向安納托利亞調動。」

  「查士丁尼將代表父皇對你們進行冊封,哥薩克王國,切爾克斯王國和喬治亞王國或許都會參與到即將迎來的東方大戰中去。」

  「父皇幫了我們很多,喬治亞王國將一直效忠於君士坦丁堡,為正義事業而戰,是我們的職責,也是我們的榮耀。」


  坐在一旁的阿萊克修斯淡淡說道。

  「等查士丁尼到來,我會代表喬治亞人民與他簽署一些商業協約和技術條款,引進東帝國的先進技術,加強兩地商貿合作。」

  「呵呵,這你就放心吧,從君士坦丁堡到巴統的航線已經十分成熟,這可是黑海上最值錢的商路了。」

  巴西爾說道。

  「還有,我曾看過報紙,從日本而來的僧人帶著大量茶種和茶農被裝來君士坦丁堡了,陛下允許他們在黑海南岸的里澤城建立寺廟,條件是幫助里澤城發展茶葉種植業,喬治亞西部與里澤城一衣帶水,條件不錯,應該也能種茶葉的。」

  「還有大航海,我們的曼努埃爾叔叔已經下決心堅定參與殖民擴張了,喬治亞的航海條件比塞爾維亞好了無數倍,如果借用帝國港口,應該也是可以的。」

  「哦?茶葉?這倒不錯,喬治亞沒什麼值錢的特產,礦產資源也比較匱乏,我正為此發愁呢。」

  阿萊克修斯剛硬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

  「至於大航海,暫時就算了吧,喬治亞混亂多年,修生養息才是關鍵。」

  幾人正說著,薩洛尼卡和卡洛來到了這裡,兄弟姐妹許久未曾相見,此次一同參加加冕盛典,大家也都十分開心。

  「阿萊克修斯!你的偵查騎士請我來通報一聲,查士丁尼到了!」

  眾人觥籌交錯之時,一襲獵裝的阿納斯塔修斯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大聲喊著。

  「我打到了三隻野雞,晚上烤著吃!」

  沒人在乎阿納斯塔修斯打獵的成果,幾位皇室成員立馬行動了起來,整理衣裝,呼喚衛士,走出大營,來到營地門前。

  阿萊克修斯站在最前方,身邊則是瑪利亞和兩個孩子,弟弟妹妹則站在兩旁。

  軍隊行進的聲音由遠及近,遠處的小山上,一位身穿金色軍服,騎乘金色戰馬,腰佩金色彎刀,手持雙頭鷹大旗的哥薩克騎兵翻過山坡,出現在眾人眼前。

  「蒙上帝庇佑,羅馬與羅馬人的共治皇帝,帝國皇太子,迦太基親王,哥薩克王國與切爾克斯十二酋邦聯合王國的國王——查士丁尼·阿維什·巴列奧略!」

  沒等大家反應過來,一波接一波的士兵出現在眾人眼前,走在最前方的是查士丁尼和他的黃金禁衛,切爾克斯諸部的軍隊緊隨其後,東羅馬帝國中央軍兩個軍團的步兵則分列兩旁。

  查士丁尼揮了揮手,大軍徐徐停下,阿萊克修斯踢了踢馬腹,策馬上前。

  查士丁尼的裝束十分隆重,頭上的冠冕透著暗金之色,紫袍上繡著金色,黑色與紅色的繁複花紋,腰間的劍鞘鑲滿了來自殖民地的鑽石和寶石。

  阿萊克修斯的裝束就要樸素不少,聖白色的軍衣上繪製著聖安德魯騎士團的徽章,軍衣之下則是祖父君士坦丁十一世贈予的鎧甲。

  兄弟二人面對面騎馬站定,互相凝視著對方,場上一片安靜,雙方的下屬也一句話都不敢說。

  想了想,阿萊克修斯翻身下馬,沖查士丁尼深深鞠躬,走上前去,牽住他的馬韁。

  「歡迎你的到來,尊貴的陛下,我最尊敬的長兄。」

  「祝賀你,我親愛的兄弟,能夠來到這裡,見證你的加冕儀式,這是我的榮幸。」

  查士丁尼笑了起來,翻身下馬,張開手,抱住阿萊克修斯。

  「萬歲!萬歲!」

  眾人鬆了口氣,東羅馬帝國的中央軍用重武器重重敲擊著地面,查士丁尼的切爾克斯部隊也揮舞著馬刀。

  「不愧是我的兄弟,十年奮戰,從未放棄,終於成為了一國之君。」

  查士丁尼鬆開胳膊,打量著阿萊克修斯初顯滄桑的面龐。

  比起幾年前,阿萊克修斯的耳朵少了半邊,這是姆茨赫塔大戰給他留下的傷痕。

  「姆茨赫塔之戰著實不智,母親哭了整整一天,父皇也非常生氣,甚至直接把這場戰役列為陸軍軍官學院的反面教例。」

  查士丁尼拍了拍阿萊克修斯的肩膀。

  「不過,我們的父親蒙神祝福,我們家族的血管中流淌著黃金與血焰,註定輝煌燦爛,既然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作為兄長,只能竭盡全力地支持你。」

  「抱歉,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阿萊克修斯面帶歉意地低下了頭。


  他十分清楚,自己沒有什麼特別出眾的軍事才能,在治理國家上也比較離經叛道,十年以來,東羅馬皇室在他身上進行了大量投資,幾乎是用海量的真金白銀支持著他的夢想,這才換來了最終的勝利。

  「至於王位……我知道自己天賦平平,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我得不到如今的成功。」

  「不,你已經很成功了,我在喬治亞待了幾個月,普通百姓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查士丁尼搖搖頭。

  「如果沒有我們的軍事援助,你或許會耗費更長的時間,但那些頑固守舊的貴族,他們終將被你擊敗。」

  「走吧,不說了,去見見巴西爾他們。」

  查士丁尼帶來的軍隊就地紮營,兄弟二人則並肩前行,與弟弟妹妹們一起,進入阿萊克修斯的中央大營。

  隨後便是屬於家庭成員間的宴會,時隔多年,天各一方的兄弟姐妹們再次聚首。

  閒聊片刻,阿萊克修斯猶豫一會兒,向瑪利亞遞了個眼色。

  瑪利亞一愣,嘆了口氣,命人取來一份文件,遞給查士丁尼。

  「十年來,父皇和你給了我不少支持,這些都是我的記錄,往後的歲月中,我將用自己的收入慢慢償還。」

  阿萊克修斯認真說道。

  查士丁尼接過文件,看也沒看,直接扔進火爐里,燒了個一乾二淨。

  「父皇說,東帝國對你的支援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對你的支持則是父親對兒子的支持,都不需要償還。」

  查士丁尼用手帕擦了擦手。

  「你能將喬治亞團結起來,成為東帝國抵抗土庫曼人和遏制薩法維教團的堅固堡壘,這已經足夠了。」

  「但是……哥薩克騎兵和切爾克斯騎兵多次幫忙,他們都是你的私人部隊,這與帝國無關了。」

  阿萊克修斯說道。

  「我依然欠你的。」

  查士丁尼想了想,看向阿萊克修斯。

  「既然如此,不妨把那些過著遊牧生活的阿蘭人部落交給我吧,他們都是正教徒,曾經生活在庫班草原一帶,被蒙古人趕到了高加索山脈,以後我會繼續開拓大草原,或許用的上他們。」

  「你大概是要把喬治亞建設成一個大糧倉了,與其讓那些遊牧民給你添麻煩,不如讓他們跟著我開拓邊疆。」

  「阿蘭人?」

  阿萊克修斯愣了愣。

  「我此前的確沒怎麼管他們,基本上都是授予自治權,巴格拉季昂家族的阿蘭尼亞王冠早就隨著自己的內鬥而不復存在了。」

  「既然你想要,我自然沒什麼意見,除了那些已經在騎士團效力的阿蘭人騎士之外,其他人你都可以帶走。」

  「但是,他們也許不會太在意我的命令,你大概得自己去說服他們。」

  「嗯,這就足夠了,三個大部落里,我已經與其中的兩個有些接觸。」

  查士丁尼滿意地點點頭。

  「草原終究比深山好,他們會願意的。」

  「啊,說到這裡,還有些禮物要送給你們。」

  查士丁尼拍拍手,沖走過來的侍衛吩咐幾聲。

  不一會兒,幾名哥薩克牽著幾隻黑色幼犬走了進來,幼犬體格健壯,毛髮旺盛,安靜而沉穩。

  「這是我巡視切爾克斯諸部時,一位牧民送給我的,幼犬的母親是純正的草原灰狼,父親則是最好的高加索犬,血統優秀,是非常不錯的動物伴侶。」

  「幼犬一共五隻,正好對應我們五人,一人可以分一隻。」

  查士丁尼說完,阿納斯塔修斯立馬歡呼起來,跑下座位,挑選著自己的幼犬。

  薩洛尼卡也對這些毛茸茸的小獸十分喜愛,挑選了最小的一隻雌犬抱在懷裡。

  「查士丁尼,你送我們幼犬,想必還有其他的用意吧?」

  薩洛尼卡笑盈盈地看向查士丁尼。

  「這是自然。」

  查士丁尼大大方方地承認了,端起一杯咖啡。

  「近些年來,東帝國的奴隸蓄養量越來越多,為了規範奴隸種植園,奴隸礦場和奴隸工廠,避免奴隸逃跑,一些奴隸主開始有意識地馴養獵犬,專門追捕想要逃跑的奴隸。」


  「還有,一些軍官建議父皇效仿古代羅馬人,在羅馬軍團中重新引入軍犬部隊,執行偵查,搜尋以及戰鬥任務。」

  「父皇採納了他們的建議,決定組建四大訓犬基地,並允許私人經營訓犬場,將會仿照馬政模式,採用血統登記簿制度,一步一步挑選出最適合的軍犬。」

  「由於帝國疆域遼闊,各地情況差異極大,四座軍犬基地的軍犬種類有所不同,位於斯法克斯的軍犬基地負責培育北非獵犬,約阿尼納和士麥那都是卡斯羅犬,頓河畔君士坦丁則是高加索犬。」

  查士丁尼慢慢喝著咖啡,看向阿萊克修斯。

  「在切爾克斯諸部,我已經有意識地搜尋了一些高加索優良犬種,順便搜羅了一些專業訓犬人才,我希望你能允許我的派員在喬治亞進行同樣的行動,爭取讓軍犬基地儘快走上正軌。」

  查士丁尼環顧眾人,繼續說道。

  「我告訴你們,可別小瞧這種產業,我在切爾克斯進行過一次比賽,讓一些牧民把自己家最好的高加索犬拿出來,追捕十幾名妄圖逃跑的薩拉森奴隸,成績最好的那一頭便是這些幼犬的父親,被它盯上的逃奴壓根跑不了多遠。」

  「養狗是能掙錢的,有幾隻品相優異的高加索犬甚至直接賣到了幾百個索利都斯的天價,這是切爾克斯的獨特產業之一了。」

  「我們日後將在安納托利亞進行長時間的治安戰,對大型犬的需求只多不少。」

  一席話畢,眾人都沒有說話,大家都只是把養狗當成了一種貴族樂趣,完全沒有考慮這麼多。

  「縱犬噬人,恐非明君所為!」

  一個稚氣未脫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是阿萊克修斯的長女,喬治亞的塔瑪拉。

  查士丁尼瞥了塔瑪拉一眼,笑著搖搖頭,沒有在意。

  瑪利亞連忙捂住女兒的嘴巴,阿萊克修斯也從沉思中醒來,嘆了口氣。

  「既然帝國想要,我也沒什麼好拒絕的,喬治亞將對東帝國的公民全面開放,不違背騎士團的法律即可。」

  「那便好,我沒有其他的要求了。」

  「參加完加冕儀式,我會帶著軍隊返回特拉比松,準備戰爭了。」

  查士丁尼放下咖啡,再度舉起酒杯,望向眾人。

  「以上帝之名,願父皇健康長壽,願家族榮光長存!」

  1478年2月1日,在喬治亞古都姆茨赫塔城的血色修道院中,東羅馬帝國共治皇帝查士丁尼代表東正教唯一帝國,冊封阿萊克修斯為喬治亞國王,大主教為阿萊克修斯戴上了屬於國王的冠冕,時隔多年,喬治亞終於團結在了一起。

  但是,阿萊克修斯所重整的這個喬治亞王國已經不再是當年的貴族封建國家,而是一個以聖安德魯及聖喬治騎士團為主導的政教合一的中央集權王國,阿萊克修斯依照自己的理想,在喬治亞進行著復古改革,試圖將古老基督教公社的模式重新在這方大地上推廣。

  無論如何,穆斯林勢力一舉解決騎士團的計劃徹底失敗了,白羊王烏宗哈桑沒能趕在病魔到來前剷除北方威脅,土庫曼劫掠者和薩法維教團的兇殘暴虐反而迫使喬治亞基督徒和穆斯林溫和派聚攏在聖王的旗幟下,一個坐擁百萬人口的統一王國橫在了白羊王朝的北方。

  ……

  早春的大不里士仍然是寒冷的,白羊王朝正在度過自己的伊斯蘭齋月,穆斯林們在此時間裡齋戒,施捨,誦讀《古蘭經》,將虔誠奉獻給自己的神明。

  大不里士曾經是黑羊王朝的首都,十年前,白羊王朝的土庫曼人在「神選者」烏宗哈桑的率領下高唱著凱歌進入大不里士,終結了黑羊王朝的中央政權,這座城市便也成為了他們的首都。

  無論從何種層面來說,烏宗哈桑都是一位真正的賢君聖主,他不僅能征善戰,還善於治理,不僅對敵人窮追猛打,還願意包容不同的信仰和文化,他將白羊王朝推向了巔峰,儘管這種巔峰註定曇花一現。

  兵敗安納托利亞後,白羊王朝的中央權威蒙受重大打擊,王子烏古魯的叛亂則揭開了烏宗哈桑家族內鬥的序幕,六年以來,朝堂內部的明爭暗鬥時刻都在上演,各個教派,各個埃米爾,各個總督,各個王子……他們將自己的利益放在了整體利益之上,緊緊盯著老帕迪莎那日漸衰老的身體,緊緊盯著他那象徵權力的寶座。

  六年裡,為了挽救自己的政權,烏宗哈桑進行了不少努力,他重新整頓了常備軍,儘管這些常備軍已經完全不如他們的前輩;他重新搭建了中央政府,儘管這個中央政府實際上已經成為了各個派系瓜分利益的平台;他大力發展大不里士,儘管由於航路的變更,波斯貿易已經大不如前。


  六年裡,烏宗哈桑暫緩了對外擴張的步伐,允許安納托利亞的諸突厥貝伊國實現自治,與帖木兒後王的殘餘勢力簽署協約,將全部精力用於對抗東羅馬帝國的擴張,為了這個目標,他用最後的時間制定了三個計劃,並一步步地朝著目標挺進,有些計劃失敗了,有些則獲得了成功。

  第一,烏宗哈桑將目光放眼東方,與印度洋沿岸的穆斯林勢力簽署了協約,試圖共同對抗東羅馬帝國的東印度艦隊在印度洋上的大舉擴張,將印度洋貿易重新收回穆斯林政權之手。

  很顯然,這個計劃失敗了,烏宗哈桑根本沒有能力組建一支強大的海軍,波斯沿海缺乏足夠的樹木和足夠的水手,整個阿拉伯世界的造船技術也已經遠遠落後於基督教世界,那些辛辛苦苦打造出來的阿拉伯帆船在改良版克拉克大帆船和卡拉維爾帆船的面前毫無招架之力,東印度艦隊的幾支分艦隊閒來無事,總喜歡到波斯灣沿岸搶劫一圈,甚至把不少波斯漁村逼往了內陸。

  第烏海戰的失敗,荷姆茲海峽的丟失和馬六甲蘇丹國的破滅宣告了穆斯林勢力的印度洋霸權的終結,東方商品不再通過舊航路抵達地中海,而是通過新航路繞過好望角,伊斯蘭世界的「二道販子」生意越來越艱難。

  第二,由於聖安德魯騎士團在北方的勢力不斷擴張,薩法維教團受到了嚴重的威脅,在他們的牽頭下,烏宗哈桑順水推舟,發起了人生晚年的最後一場戰爭。

  在烏宗哈桑看來,他不僅能夠通過這場戰爭打擊囂張的東正教勢力,還能藉此良機重塑中央權威,鍛鍊常備軍隊。

  至於哪怕在伊斯蘭世界也名聲很好,從不大肆殺戮,堅定遵守騎士精神的「冰封者」阿萊克修斯,烏宗哈桑壓根就沒把他當成真正的對手,在內心深處對他十分不屑。

  「如果是伊薩克皇帝,我不敢打,如果是查士丁尼皇子,我也會對他的貢薩洛將軍有所顧慮,但他們現在都忙於基督徒的內鬥,只有一個阿萊克修斯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晚年還十分驕傲的烏宗哈桑如是說道,他甚至告誡自己的下屬,成功俘虜阿萊克修斯之後,切不可傷害半根毫毛,遵守崇高精神者,也應當得到崇高的尊重。

  事實也正如烏宗哈桑所料,聖安德魯騎士團和喬治亞人打得很頑強,但他們卻未能阻止白羊軍隊的進攻,烏宗哈桑將古都姆茨赫塔化作了一座絞肉機,打光了騎士團三分之二的有生力量。

  然而,正當他準備向阿萊克修斯發去第三封勸降書時,寒冬到來了,寒潮降臨喬治亞的大地上,將烏宗哈桑本就老邁的身體徹底擊垮。

  他病了,一病不起,回到了大不里士。

  大不里士的王宮內,烏宗哈桑躺在自己的床上,面容枯槁而消瘦,厚重的眼皮耷拉在半睜半閉的雙眼上,失去嗅覺的鼻子已經聞不到濃重的藥味,燭火在昏黑的房間裡搖曳,腐朽而衰老的氣息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烏宗哈桑生於1423年,現在僅有五十五歲,但常年的從軍征戰和不規律生活消磨了他的生機,長子的背叛和其餘諸子的爭權耗盡了他的心氣,這位一世梟雄正在走向生命的末尾。

  在病床上的一年裡,烏宗哈桑的病情時好時壞,起初還能下地走路,處理政務,但又一個冬天的到來再度將他按回了床板,親人和大臣們從最初的噓寒問暖演變為漠不關心,大家似乎都盼著他早點去世,以便瓜分遺產。

  門開了,一位中年人走了進來,輕輕來到了烏宗哈桑的身邊,凝視著烏宗哈桑的雙眼。

  透過模糊的眼帘,烏宗哈桑認出了來人,這是他的兒子雅各布,諸位兒子中比較有才的一個人。

  這些天來,烏宗哈桑變得神志不清,這對一個君主的打擊是無比巨大的,神志不清意味著難以發布命令,哪怕發布了命令,也會被別有用心的爭權者認定為「胡話」,從而拒絕執行。

  這些天來,也就只有雅各布還會每天前來探望父親,雖然不會坐太久,但終究還是給烏宗哈桑帶來了一絲慰藉。

  當然,烏宗哈桑也十分清楚,雅各布對自己或許沒什麼感情了,他只不過是比其他人更加謹慎,不敢在烏宗哈桑尚未咽氣時太過囂張,生怕他奇蹟般地好轉起來。

  「父親,我來看您了。」

  雅各布呼喚著烏宗哈桑,為他端來一杯水。

  「有什麼是需要我做的嗎?」

  「我們在埃及的安排……如何了……」

  烏宗哈桑氣若遊絲地問道。

  「他們都不來見我,我不知道情況……」


  「基本成功了,父親,您不用擔心。」

  見烏宗哈桑沒有對繼承之事進行額外安排,雅各布有些失望,但還是回答了父親的問題。

  「新上位的埃及和敘利亞蘇丹喀伊特貝不甘充當希臘人的傀儡,他已經在與兩大傭兵團商議撤軍事宜了,希臘皇帝暫時沒有任何舉措。」

  「喀伊特貝是個有手腕也有能力的君主,在馬穆魯克群體中威望隆高,他不會讓希臘人繼續干涉國政,也願意與我們達成聯盟。」

  「那就好……」

  烏宗哈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擠出一絲笑意。

  「三個計劃……總算成功了一個……」

  干涉馬穆魯克便是烏宗哈桑的最後一個計劃,兵敗安納托利亞的他十分後悔對馬穆魯克人的輕視,希望通過與其組成聯盟,一同捍衛地中海穆斯林的最後堡壘。

  截止到1478年為止,烏宗哈桑通過一系列手段,成功干涉了馬穆魯克王朝內政,幫助他們實現了統一,將兩大傭兵團趕到了亞歷山大港。

  「我們沒辦法了,必須與埃及人和敘利亞人站在一起,過去的芥蒂都放下吧……希臘人咄咄逼人,是所有穆斯林的大敵……」

  烏宗哈桑繼續喋喋不休。

  「父親,用得著這樣在乎希臘人麼?」

  坐在一旁的雅各布忍不住打斷了烏宗哈桑。

  「我們與希臘人之間還隔著不少突厥國家,希臘人想把他們全部消化,恐怕還得耗費幾十年的時間。」

  「您在這些年裡引進奧斯曼技術,我們自己也能製造火槍和火炮,希臘人要是貿然踏入安納托利亞東部的大山,我們未必沒有反擊之力!」

  「比起希臘人,我反而更擔心那些迅速壯大的異端教派,比如薩法維。」

  「這就是你們的想法麼……呵呵……」

  烏宗哈桑冷笑一聲。

  「放任希臘人不管,忙著內鬥,你,還有你的幾個兄弟,全是一樣的想法。」

  說到這裡,烏宗哈桑渾濁的眼裡湧出一抹悲哀。

  「雅各布,你老實告訴我,如果我死了,你和幾個兄弟,會不會精誠合作,共御外侮?」

  「父親,別人都說您老了,糊塗了,現在看來,也許是真的。」

  雅各布嘆了口氣,站起身。

  「烏古魯的事情歷歷在目,就算我不想爭位,等其他人坐上寶座,難道還會放過我麼?」

  「您當年還不是擊敗了自己的兄弟,這才掌管了迪亞巴克爾?」

  烏宗哈桑張張口,卻不知如何反駁,怔怔無言。

  雅各布看向病入膏肓的烏宗哈桑,眼神堅定了起來。

  「父親,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您了,大家都在行動,我不可能坐以待斃,今晚就會離開大不里士。」

  「您放心吧,如果我可以獲得成功,必將繼承您的志向,將我們的王朝推向巔峰!」

  說完這些,雅各布抽身離去,空蕩蕩的房間內只剩下了烏宗哈桑沉重的喘息聲。

  夜幕降臨,窗外亮起了點點燈火,繁華的大不里士城中,大街小巷都是穆斯林居民們點亮的齋燈。

  這些年來,大不里士的確在烏宗哈桑的治理下變得十分繁榮,安納托利亞上大量的穆斯林學者和穆斯林工匠逃往這裡,他們帶來了奧斯曼帝國的文化和科技,將大不里士變成了新的伊斯蘭學術中心。

  靠著這些學者和工匠,烏宗哈桑建起了大學,稍微改良了稅制,擁有了奧斯曼式火器的製造能力,白羊軍隊的戰鬥能力有所提高,大不里士的繁榮程度有所上漲。

  但是,烏宗哈桑的病讓大不里士的未來蒙上了一層陰影,諸位王子摩拳擦掌,只待烏宗哈桑的咽氣,現在的安寧,只不過是夜幕前的最後一絲霞光。

  烏宗哈桑努力睜開眼,透過窗,尋找著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一陣慘澹的火光在天空中亮起,照在烏宗哈桑的臉上,讓他剛剛升起的笑容凝固了下來。

  門又開了,換藥的侍女走了進來。

  「大齋燈……為什麼沒有以前亮了?」

  烏宗哈桑指著窗外的火炬,輕聲問道。

  「陛下,這我不太清楚……」


  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著。

  「據說您的倉庫已經被哈利勒王子接管了,負責管理大齋燈的官員好像換了一批人,他們可能把那些值錢的……」

  「哦,我明白了。」

  烏宗哈桑無悲無喜地說著,讓侍女離開房間,繼續看著越燒越淡的火炬。

  那是位於市中心的大齋燈,是烏宗哈桑在剛剛擊敗帖木兒後裔卜撒因時命人修建的,每年齋月,高聳的大齋燈會燃燒松脂,蠟油和木炭,為全城市民提供溫暖和光明,一度成為了白羊盛世的象徵。

  而現在,帶領他們走上巔峰的老王即將故去,新的王子們爭權奪利,急於將每一份利益瓜分乾淨。

  火之將熄,然位不見王影,伊斯蘭的王子們終將踏著余火的灰燼步入自相殘殺的宿命。

  或許,烏宗哈桑的幾個王子裡,有人能夠在混亂的紛爭中脫穎而出,重拾舊日的光輝,一掃亂世的陰影。

  或許,新的勢力將在白羊王朝的殘軀上發展壯大,帶領著伊斯蘭人民開啟下一個王朝。

  又或許,屬於他們的時代,正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逝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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