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血月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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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血月之兆

  「這是第四天了。」

  君士坦丁堡城,聖使徒教堂,以撒和喬萬尼並肩而立,望著陰沉的天空。

  已近日出,但天空仍然無比灰翳,東方的太陽努力地綻放著,卻似乎怎麼也刺不破黎明前的黑暗。

  與之相對,西邊的天空上,一輪新月沒有因為太陽的出現而告別人間,仍舊依依不捨地掛在君士坦丁堡城的西部上空,露出極小的月牙,陰沉而蒼白。

  在君士坦丁堡市民們的心中,月亮一直是個特殊的存在。

  每逢滿月之夜,月亮會從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銅製穹頂上升起,照耀著金角灣風平浪靜的海面和博斯普魯斯海峽。

  自古代以來,月亮一直都是君士坦丁堡的標誌,每天夜裡,月亮就像是從安納托利亞群山上挖出的金幣,高高懸掛,月圓和月缺象徵著城市的古老以及他曾經經歷過的無止境的時光輪迴。

  波動,沉浮,永恆,吉凶。

  君士坦丁堡人一直相信,每逢月底,月亮漸滿,此時的君士坦丁堡會受神庇佑,永不陷落。

  可是,1453年5月24日,月亮不再是一輪完整的金盤,而是一彎新月,高高掛在奧斯曼軍營的上空。

  這種現象一直持續了四天,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

  新月第一天升起時,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教士們舉行了盛大的儀式,將聖母瑪利亞的聖像高高抗起,引導市民們遊行祈福。

  市民們赤著雙腳,詠唱聖歌,環繞著君士坦丁堡,這座蒙主祝福的城市。

  哀慟的抽噎,焚香的煙霧和祈禱的經文在那個夜晚冉冉升起,市民們像是落水的人,拼命撲騰,只為抓住手邊最後一根稻草。

  第二天傍晚,市民們紛紛走上街頭,望著東邊的天空,目光帶著懇求與祈盼。

  接著,又一彎新月緩緩從雲層中冒出,停靠在奧斯曼的軍營上空。

  在那一瞬間,君士坦丁堡城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顫抖著,號哭著,仿佛末日將臨。

  與之相對的是,已經殘破不堪的狄奧多西城牆外,奧斯曼的軍營中,狂熱的吼聲和歡喜的歌唱開始爆發,一浪接著一浪,響徹雲霄。

  第三天,濃霧遮蓋了大地,一切都影影綽綽,沉默而無形。

  這一天沒有炮火和弩箭,城牆上的士兵和城中的居民迎來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但是他們卻恐慌更甚,似乎天氣也在和守軍作對,消磨著他們的意志。

  上帝拋棄了這座城市,不再將祂的神性用於保護城牆,只會偶然露面,向眾人投來憐憫的目光,隨即再度消失。

  一則流言開始在君士坦丁堡城中廣泛傳播,希臘正教和羅馬公教的教士們在這件事上出奇地一致,悲觀而絕望。

  為此,君士坦丁十一世和以撒整日整日地巡視城牆,將身上所有值錢的小玩意全部分賜眾人,與他們同吃同住,給自己的將士們加油打氣。

  可是,這座城市興建於君士坦丁大帝之手,建都於《米蘭敕令》和尼西亞大公會議之後,繁榮於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國教之時,這些因素使君士坦丁堡註定是一座宗教城市,宗教持續不斷地影響著這座城市的每一處角落,人民的生活與之息息相關。

  對於上帝的虔誠信仰使得這座城市在過去無數次異教徒的圍攻之中倖存下來,他們堅信著主的庇佑,只要聖父聖子聖靈依舊注視著君士坦丁堡,她就是永恆之城,永遠不會覆滅。

  但是,在這個危急存亡的關頭,對於宗教的狂熱反倒成了君士坦丁堡市民們悲觀情緒的根源,他們認為上帝拋棄了自己,將這座城市送給了突厥人。

  希臘民眾們將突厥人看作世界末日的民族,標誌著最後審判,是上帝用來懲罰基督徒罪孽的工具。

  整座城市的宗教氛圍惶恐而不安,人們開始持續不斷地尋找有可能預示著帝國末日的徵兆,有違常理的天氣和持續不斷的炮擊更是將這一行為推至頂峰。

  草木皆兵之下,無數條猜想和預兆被提出又湮滅,市民們在心中早已給這座城市判了死刑。

  「陛下,您相信世界末日嗎?」

  以撒身旁,喬萬尼轉過頭,看著以撒的臉。

  「就算有,也不是今日,不是明日,不是君士坦丁堡陷落的那日。」

  「您似乎總是信心百倍。」


  喬萬尼在胸前畫一個十字。

  就在剛剛,聖使徒教堂又舉行了一次祈福儀式,教士和市民們組成的隊伍正在向狄奧多西城牆走去,將神的祝福傳播到每一個將士的心中。

  城中宗教氛圍開始惡化之時,以撒曾經試圖干涉,可是很快就放棄了。

  君士坦丁堡市民們的信仰已經達到了迷信的程度,長久的圍城和戰爭加重了這一情緒,他們現在誰都不聽。

  至於不少穿越小說中常用的降神或是基督託夢之類的行為,根本就是在找死,所有教會都不會容忍一個試圖和他們爭奪宗教解釋權的存在,哪怕他還是名義上的羅馬皇帝。

  以撒和君士坦丁十一世只能不斷出席各個教堂舉辦的祝福活動,維持著軍隊最後的士氣。

  蔓延在市民中的宗教悲觀情緒開始逐漸影響到城牆上的士兵,唯一沒有被影響的是駐守狄奧多西北面的紫衛軍第一軍團和駐守金角灣鐵索的紫衛軍第二軍團,這兩支由改信突厥人組建的部隊對於耶穌基督的信仰還不深,沒有如同其餘君士坦丁堡市民一般如喪考妣。

  在這種大環境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城牆外的奧斯曼軍隊也已經是強弩之末,火炮依舊轟鳴,但士兵的作戰意志和戰鬥技巧遠不如前,騷亂鬥毆時有發生,討薪要錢成為常態。

  戰爭進行到現在,雙方都只剩下最後一口氣,誰能堅持住,誰就能夠獲得最終的勝利。

  「傷好些了嗎?」

  「蒙主庇佑,好些了。」

  「下次別這麼拼命了,你能夠活下來真是個奇蹟。」

  在一周前的戰鬥中,奧斯曼的火炮轟塌了一段城牆,精銳的耶尼切里蜂擁而至,久戰疲敝的近衛軍第三軍團和第五軍團難以抵擋,城牆陷落在即。

  關鍵時刻,喬萬尼解開袍服,露出鋥亮的鎧甲,帶上幾位親兵將缺口死死堵住,硬是拖到了援軍的到來。

  此戰過後,喬萬尼身披數創,血流不止,被抬回軍營診治。

  在他的要求下,親兵們將他移至城牆附近的聖使徒教堂,在這裡靜養身體。

  也許基督真的不忍心將這樣一位昂揚而虔誠的戰士過早帶入天國,在醫生口中本該持續惡化的傷勢竟然真的奇蹟般好轉,現在已經可以下地走路。

  「這座教堂埋葬了提摩太的屍骨,主會降臨於此,將神跡賜予祂的忠誠信徒。」

  喬萬尼低下頭,輕輕親吻胸前的十字架。

  「喬萬尼。」

  「嗯?」

  「我父親曾經許諾,戰爭勝利後,將萊姆諾斯島賞賜於你,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那裡已經被奧斯曼人燒了個一乾二淨。」

  「陛下,我前來守城,並非為了土地。」

  「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封你為男爵吧,邁爾季東邊的那座城堡就很不錯。」

  「伱不是喜歡修道院和教堂的環境嗎?你可以在自己的領地上建立教堂,用稅收資助修道院。」

  喬萬尼想了想,點點頭,似乎看到了未來的美好光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接著,笑容陡然凝固。

  「好了,天快亮了,我該去主持城防了,你好好休息……」

  「陛下……」

  「怎麼了?」

  以撒抬起頭,看著天空,卻一下子愣在當場。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變成血一般的紅色,冷冷地掛在天邊。

  黎明將至,天空不僅沒有變得更亮,反而越發幽暗,隱隱透出一股血紅色。

  「快看!」

  聖使徒教堂中留下了的教士們跑出來,指著城市東面,驚恐地大叫。

  一團火焰從東邊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尖頂上升起,伴隨著巨大的響聲,直直升入天空,隨後消失不見。

  「上帝啊,難道你真的要拋棄自己的信徒嗎?」

  有些教士已經開始掩面哭泣,喬萬尼也雙手撫胸,喃喃自語。

  以撒看著這些「神跡」,聽著一旁的祈禱聲和抽噎聲,嘆了口氣。

  1453年初,南太平洋庫威島火山發生大爆炸,釋放出相當於兩百萬顆廣島原子彈的能量,這座小島直接從海平面上消失不見。

  這場大爆炸帶來的後果是災難性的,遮天蔽日的火山灰進入大氣層,隨著大氣環流傳播到世界各地。


  這一年,從中國到挪威,傳統農業遭受到毀滅性打擊,在中國,溫暖濕潤的江南地區接連下了四十多天的雪,無數百姓忍飢挨餓。

  五月底,大氣層中巨量的火山灰終於飄到君士坦丁堡上空,帶來了一系列的反常現象。

  陰沉的天空,灰暗的太陽,圓月變新月……世人眼中的種種神跡,不過都是火山爆炸帶來的物理現象罷了。

  作為一名穿越者,以撒當然清楚這些異常現象的起因和道理,卻根本無從解釋。

  血色天空只不過是瑞利散射帶來的光強變化,聖索菲亞大教堂圓頂上的火焰也只不過是火山灰帶來的尖端放電,再正常不過。

  可是,對於十五世紀的君士坦丁堡人來說,這種平時難得一見的現象就是實打實的神跡,預示著君士坦丁堡的悲慘命運。

  「喬萬尼,你繼續養傷,我得去城牆上主持防務!」

  以撒扔下一句話,跨上戰馬,帶著少許親兵,絕塵而去。

  ……

  果不其然,當以撒趕到城牆時,奧斯曼軍隊已經開始集結,他們似乎興致很高,一個個方陣組織起來,一座座攻城塔開始行進,一門門火炮猙獰地對準城牆。

  中段城牆,聖羅曼努斯門樓上,君士坦丁十一世和盧卡斯大公並肩站著,見以撒到來,沖他點點頭。

  以撒沒心情寒暄,匆匆向幾位軍官致意,連忙看向奧斯曼的軍陣。

  這一次,奧斯曼軍隊似乎做好了孤注一擲的準備,將幾乎所有的精銳部隊拉上了戰場,密密麻麻排在城牆西面的平原上。

  旌旗相接,金紅大帳中,一列騎兵緩緩走出,所到之處響起一陣歡呼,軍團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往君士坦丁堡城下的道路。

  「請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前來一敘!」

  穆罕默德二世的親兵大聲吼著。

  「快!把神射手給我——」

  以撒正待開口,君士坦丁卻伸出手,攔下了他。

  「距離太遠,他又在重重保護之中,射不中的,反倒傷害我們的士氣。」

  看著君士坦丁嚴厲的目光,以撒嘆口氣,揮手將趕來的弓箭手斥退。

  「你留在城頭,待我下去會會這位蘇丹陛下。」

  「備馬!」

  「父親,你……」

  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眼神堅定而果決,以撒欲言又止。

  兩軍交戰之前,雙方主帥出陣敘話,這是戰爭的規則,代表著戰爭雙方的榮譽。

  如果統帥在這個時候龜縮不前,會被認為懦弱無能,未曾開打,氣勢上就弱了三分。

  狄奧多西城牆開出一個小口,君士坦丁十一世騎著白馬,在幾位親兵的護衛下緩緩前進,迎上穆罕默德二世的目光。

  天空的血色尚未消散,太陽軟軟地升在空中,發出蒼白而無力的光芒。

  蒼涼的戰場上,君士坦丁·巴列奧略和穆罕默德·奧斯曼奧盧騎著駿馬,緩緩靠近,仿佛宿命中的對決。

  「蘇丹陛下,我本想在君士坦丁堡城中招待你,但你的軍隊太多了。」

  君士坦丁率先開口道。

  此時的他脫下了一身紫袍,全身披著耀眼的鎧甲,鎧甲胸前的雙頭鷹紋章熠熠生輝。

  「沒事,我想要的,會自己來取。」

  穆罕默德一甩馬鞭,將暴躁的黑馬安穩下來。

  「很顯然,你沒有成功,損兵折將,卻沒能登上狄奧多西的城牆。」

  「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讓你得到這座城市。」

  君士坦丁十一世端坐如山,盯著穆罕默德二世的眼睛。

  「你的父親和曾祖父在這裡鎩羽而歸,你也一樣。」

  穆罕默德沒有理會君士坦丁,自顧自說著。

  「我的艦隊正在加拉塔北面的谷地中,一聲令下就能直取金角灣。」

  「我的托普楚重炮部隊正駐紮在你的面前,正準備將中段城牆徹底轟塌。」

  「我的巨型攻城塔已經建造完畢,一次可以裝下幾百人,正準備攻打北段城牆。」

  「我的將士們替我挖通了十幾條通往城牆根部的地道,正準備將南段城牆全部摧毀。」


  「基督已經拋棄了你們,真主卻依舊賜我軍威鼎盛。」

  「放棄吧,你們沒有機會的。」

  「你們已經戰鬥了四十多天,傷亡慘重,我們的日子一樣不好過。」

  「你們戰得很英勇,已經盡到了一個戰士的職責,是時候選擇一個體面的退場方式了。」

  「我不在乎你們是否繼續和我作對,我不在乎你們是否仍然自稱羅馬人的皇帝。」

  「我只要君士坦丁堡。」

  「離開這裡,我允許你們帶上一切能夠帶走的東西,你可以繼續擁有摩里亞,你的兒子可以繼續擁有昔蘭尼加。」

  「我以真主的名義起誓,就像薩拉丁曾經對耶路撒冷做的那樣。」

  穆罕默德看著君士坦丁,略帶一絲嘲弄,又似乎有些期待。

  「全部帶走?」

  「全部帶走。」

  穆罕默德二世昂起頭,似乎在炫耀自己的仁慈。

  「請問,」

  「大皇宮能否帶走?」

  「聖索菲亞大教堂能否帶走?」

  「查士丁尼的立像能否帶走?」

  「先皇陵寢,聖人遺骸能否帶走?」

  「跑馬場,勞倫斯水渠和地下水宮能否帶走?」

  君士坦丁十一世驕傲地沖穆罕默德問道,指向身後殘破不堪的城市。

  「這座城市埋葬了我的父親,哥哥,也將埋葬我和我的兒子。」

  「你記住,只有戰死的皇帝,沒有將國都拱手讓人的皇帝!」

  聽聞此語,穆罕默德二世沉默著,任憑戰場上的微風吹拂自己的臉龐。

  「那就只有決戰了。」

  他慢慢地說。

  君士坦丁和穆罕默德錯開馬頭,拔馬回陣,捲起一陣沙塵。

  火炮開始轟鳴,軍團正在衝鋒,攻城塔和衝車在步兵方陣的掩護下向前緩慢進軍。

  遠處的金角灣西岸,一艘接一艘掛著新月旗的奧斯曼戰艦開始從山頂滑落大海,在它們東邊不遠處,東羅馬的艦隊正嚴陣以待。

  決戰開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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