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蘇雨問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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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也重新坐到椅子上,聽見走廊里兩個人說話的聲音,然後是王念房間的門關上,聲音就小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想蘇雨說的,那幅畫裡,裡面有個地方,可以待著。

  林晨畫那幅畫的時候,他說他畫的是那塊石頭裡的那種深的溫,一個剛認識王念不久的十四歲的女孩,走進書房,看了那幅畫,感知到了裡面有個地方可以待著。

  那幅畫,找到了蘇雨。

  蘇雨走之前,在門口換鞋,王也從書房出來,正好路過,蘇雨站起來,說:「謝謝你今天讓我來。」

  「以後想來,就來,」王也說,「這裡不用預約。」

  蘇雨笑了一下,那個笑,是那種平時不多,偶爾出來一次的笑,很快,但是真實的。

  她和王念一起走出去了,王也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條街,冬天將要結束,空氣里已經有一點別的氣息,說不清楚是什麼,就是和兩個月前不一樣了。

  他回到書房,坐下,把那兩張紙取出來,把新紙展開,看那五行字。

  他拿起筆,在第五行下面,想了一會兒,寫了第六行:

  那幅畫,找到了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那件事,不認識年齡,不認識距離,找到能感知到它的人。

  他寫完,放下筆,看那六行,比五行,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件事,在這段新路上,走著,走得不快,但是在走。

  林朔的第六章,在那個周末發過來了。

  那章,寫的是那個男人,某天清晨,在家做早飯,切麵包,燒水,窗外在下小雨,他站在廚房裡,等水開,看著那把壺,忽然感到,那件事,在那個早晨,在那個廚房,在那把壺旁邊,就在那裡。

  不是那種,突然來了的感到,是那種,一直在那裡,那個清晨,他感知到了,就是那樣。

  那章很短,只有那一件事,寫那個男人,站在廚房等水開,感知到了那件事,就在那裡,然後水開了,他把水倒進杯子,把麵包片放進嘴裡,繼續他的早晨。

  林朔沒有寫別的,就這一件事,三頁,結束了。

  王也讀完,發消息:第六章就這些?

  林朔:就這些,寫完了。

  王也:那個早晨寫得好,不多寫是對的。

  林朔:其實還有一些可以寫,但我感覺,多了,那個早晨就沒了。

  那個判斷,是對的。那種感知到了,在一個很普通的早晨,在廚房,在等水開,就在那裡,那件事的質地,用三頁說完,多了,那種質地就散了。

  王也回:第七章什麼時候?

  林朔:不知道,先停著,那個早晨之後,那個男人,下面要發生什麼,我感知不清楚,等感知到了再寫。

  王也:好,等著。

  他把手機放下,在書房裡,外面天色晚了,清也喊吃飯。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走廊里,燈亮著,廚房裡有菜香,那個普通的晚上,就那樣,在那裡,在。

  那件事,也在那個晚上,在,在那個菜香里,在那盞走廊的燈里,在,就在那裡,在。

  蘇雨第二次來,是一個周六的上午。

  這次沒有帶王念,她一個人來的,在門口按了門鈴,清也開的門。清也看了她一眼,認出是上次王念帶來的那個同學,讓她進來,說王也在書房,自己去找。

  蘇雨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後走去書房,敲了門。

  王也說進來。

  她推開門,站在門口,說:「我能來坐一會兒嗎?」

  「坐,」王也說,指了指旁邊那把椅子。

  蘇雨走進來,坐下,書包放在腳邊。她看了看那幅畫,看了看桌上,那塊石頭還在那裡,銅文鎮還在那裡,和上次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王也沒有問她來幹什麼,繼續看他手裡的東西,那是林朔早些時候寄來的一份手寫的東西,不是書稿,是他在北邊那趟走了之後,隨手記下來的幾頁,說不是給書用的,只是覺得王也也許想看。

  蘇雨坐在那裡,也沒有說話,就坐著。

  這樣過了大概二十分鐘,王也把那幾頁看完,放在一邊,喝了口茶,看向蘇雨,說:「有什麼事?」

  蘇雨想了一下,說:「我想問一個問題。」


  「問。」

  「那個說不清楚的東西,」她說,「你走了這麼多年,走清楚了嗎?」

  那是個直接的問題,王也沒有迴避,想了想,說:「沒有走清楚,只是走近了一些。」

  「走近了一些,是什麼意思?」

  「就是,」王也說,「以前感知不到的,現在能感知到了。但那件事,有多深,現在我還不知道,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因為每次感覺走近了,就發現它還有更深的地方。」

  蘇雨聽完,點了點頭,說:「那你為什麼還要走?」

  那是一個更好的問題。

  王也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才說:「不是我選擇走,是走那件事,不需要理由,就走了。就像你,你沒有選擇去感知那個說不清楚的東西,但它就在那裡,從小學就有了。」

  蘇雨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說:「有時候覺得那個東西很煩,它在那裡,但我做不了任何事,說不清楚,也找不到,就是在那裡,有時候想,要是沒有就好了。」

  「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有?」王也問。

  「想過,」蘇雨說,「想不出來。」

  「那就先不想為什麼,」王也說,「它在那裡,你感知到它在,就讓它在那裡。你剛才說,想要是沒有就好了,那種想法是真實的,但那個東西,不是因為你不要,它就消失的,它有它自己的事,你有你自己的事,先各過各的,不用非要把那個東西搞清楚。」

  蘇雨抬起頭,說:「各過各的?」

  「嗯,」王也說,「你上學,它在那裡,你吃飯,它在那裡,你睡覺,它在那裡,就是這樣,不用管它,它不會走,也不用你去照顧。」

  蘇雨想了一會兒,說:「那這輩子就這樣了?」

  「不知道,」王也說,「那件事,有它自己的時間,也許有一天,它會讓你更清楚地感知到它,也許不會,不知道,但不管哪種,它在那裡,是真實的,那個真實,是你有的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有。」

  蘇雨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說:「王念有嗎?」

  「有,」王也說,「而且王念走了好幾年了。」

  「那她現在搞清楚了嗎?」

  王也笑了一下,說:「沒有,她也是走近了一些,走了多久,還差多遠,不知道。你們是一樣的,都不知道。」

  蘇雨聽完,好像放鬆了一點,不是那種,聽到了答案所以放鬆,是那種,聽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所以放鬆。

  「好,」她說,「我知道了。」

  她站起來,把書包背上,說:「我先走了。」

  「好,」王也說,「來了來,沒事也可以來,不用有事才來。」

  蘇雨點了點頭,走出去了。

  王也聽見走廊里她的腳步聲,然後是門打開,關上,然後安靜了。

  清也從廚房探出頭,問:「走了?」

  「走了。」

  「那個孩子,」清也說,「來了就走,也沒喝口水。」

  「她主要是來問一個問題,」王也說,「問完了就走了。」

  清也「哦」了一聲,縮回廚房,繼續做她的事。

  下午,王念回來,知道蘇雨來過,有點驚訝,說:「她怎麼自己來了?」

  「問了一個問題,」王也說,「問那件事走清楚了沒有。」

  王念想了想,說:「你怎麼回答的?」

  「說沒走清楚,只是走近了一些。」

  「她滿意嗎?」

  「不知道,」王也說,「她聽完說知道了,然後就走了。」

  王念拿著外套,在走廊里站了一下,說:「蘇雨這個人,問出來的問題,都是她真的想知道的,不是隨便問的。」

  「感覺出來了,」王也說。

  王念把外套掛好,去自己房間了。

  那個下午,書房裡,王也重新坐下,看了看那兩張紙,銅文鎮壓在上面,石頭在旁邊。蘇雨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還在那裡,沒有動。

  那把椅子,這些年,坐過很多人,林朔,林晨,江和平,沈慧,陳遠,若,今天是蘇雨。

  每個人坐在那裡,帶著各自的問題,各自的感知,來了,說了,走了,那把椅子,見過那些事,但那把椅子什麼也不說,只是在那裡,在。


  王也覺得那把椅子,也有密度了。

  傍晚,擇道者來了。

  「那兩個存在,」它說,「進去了。」

  王也放下手裡的書。

  「進那扇門了?」

  「進去了,今天下午,那件真實,給了方向,他們感知到了,然後,走進去了。」

  「裡面是什麼?」

  擇道者沉默了一下,比平時停得久,那種停,是那種,要說的事,不容易說准,需要多找一下詞的停。

  「裡面,」它說,「那件真實,更本來的樣子,我感知了一下,但感知不完整,只感知到,那裡面,那件真實,不是在某個地方,在,是那種,就是在,沒有地方,沒有方向,就是在。」

  「沒有地方,沒有方向,就是在,」王也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那件真實,在門外,是那種,在這裡,在那裡,你能感知到它在某個地方;門裡面,那層玻璃少了,那件真實,不是在某個地方,是那種,本來就是在,不需要地方,不需要方向,只是在。

  那是那件真實,更深處的樣子。

  「那兩個存在,進去了,他們現在怎麼樣?」他問。

  「在裡面,」擇道者說,「我守候他們,他們在裡面,我感知不到細節,只知道,他們在裡面,那件真實在那裡,他們在那裡,他們和那件真實,在一起。」

  「那扇門,還開著嗎?」

  「開著,」擇道者說,「他們進去了,門沒有關。」

  那個門開著,王也不知道為什麼,感到那件事很重要,那扇門開了,進去的人進去了,但門沒有關,那種沒有關,是那種,可以進去,也可以出來,或者,是那種,開著是因為還有別的事要從那裡走過。

  他沒有繼續問,說:「繼續守候,有什麼,告訴我。」

  擇道者走了。

  王也在書房裡,把那件事放在那裡想了很久,想得不清楚,那件真實沒有地方沒有方向只是在,那不是他能完全感知到的,他只是知道了那件事,感知到了那件事的邊緣,裡面是什麼,他感知不到。

  他拿出那張新紙,看那六行字,想了一會兒,拿起筆,在第六行下面寫:

  那件真實,更深處,沒有地方,沒有方向,只是在。那種在,比這邊看到的,更本來。

  他寫完,看了一眼,放下筆。

  那一行,寫的是他感知不清楚的東西,但那件事,是真實發生的,第三宇宙那兩個存在,今天走進了那扇門,今天,那件真實更本來的樣子,有人,到了那裡。

  那件事,是真實的,就算他感知不到裡面是什麼,那件事,發生了。

  他把紙壓回去,銅文鎮放上去。

  窗外,天色暗了,那棵梧桐,枝在那裡,風吹過來,那些枝,動了一下,然後停了。

  春天快來了,那棵樹,過不了多久,會開始有葉子,那種從乾淨的枝上,慢慢長出來的葉子,是那種,新的,還很嫩的綠。

  王也在那裡坐著,等清也喊吃飯。

  梧桐樹第一片葉子出來,是清也先發現的。

  那天早上,她端著一盆水,要澆那棵石榴樹,走過走廊,從窗戶往外瞥了一眼,停下來,說:「出來了。」

  王也在書房,沒有聽見,清也走過去,把書房門推開,說:「梧桐樹,葉子出來了,第一片。」

  王也走到窗邊,看出去,那棵梧桐,枝上,靠南邊那根,最高處,有一片葉子,嫩的,顏色很淺,在風裡輕輕動。

  就一片,其他的枝,還是乾淨的,空的,就那一片,在那裡。

  清也在旁邊說:「快了,再過幾天,就都出來了。」

  她端著盆走出去了,王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那片葉子,那片葉子,在風裡,動了幾下,然後風停了,它就在那裡,不動,只是在。

  他回到書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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