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梧桐樹長葉子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個早晨,從那片葉子,開始,有了一種別的質地,不是說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那片葉子在那裡,那個早晨,就多了什麼。

  王念那天帶蘇雨來,是下午放學之後,兩個人一起來的。

  這回清也提前知道,把茶備好了,放在那個小几上。蘇雨進來,看見茶,有點不好意思,說上次來沒喝水就走了。清也說沒事,坐吧。

  兩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王念翻了翻書架上的書,蘇雨坐在那把椅子上,看那幅畫。

  王念找出一本書,說:「這本,你看過嗎?」遞給蘇雨。

  蘇雨接過來,看了看封面,說:「沒有。」

  「這裡可以借,看完還回來就行,」王念說,「爺爺,這本可以借給蘇雨看吧?」

  王也說可以。。

  蘇雨把那本書翻開,看了幾行,然後合上,放在腿上,問王也:「上次你說那件事,各過各的,它有它的,我有我的,我想了很久,我覺得你說的對,」她停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我那邊是什麼。我那邊要做什麼,我不知道。」

  「你那邊要做什麼,」王也說,「不用想,該做什麼,到了就做,那件事,不是靠想出來的。」

  「那靠什麼?」

  「靠走,」王也說,「今天你在這裡,明天也許你在別的地方,遇見了什麼,說了什麼,感知到了什麼,那件事,就那樣,走著走著,就知道了。」

  蘇雨看著他,說:「那要走多久?」

  「不知道,」王也說,「我也是走著呢,走了多久了,還在走。」

  蘇雨想了一下,說:「你不覺得煩嗎?」

  旁邊王念笑出來,說:「爺爺你回答一下。」

  王也也笑了,說:「煩不煩,我想想,最開始,很多年前,有時候是煩的,感知到了什麼,說不清楚,急,覺得要搞清楚,就煩,後來不急了,就不煩了。」

  「怎麼不急了?」蘇雨問。

  「就是,」王也停了一下,想了想,「走到某個地方,感知到,那件事,不是你能追上的,追也沒用,那件事,你能感知到多少,它就給你多少,不是你努力了就能多感知到,那件事,有它自己的節奏,你跟著,就行,跟不上,就等,急沒有用,所以就不急了。」

  蘇雨點了點頭,看著那幅畫,過了一會兒,說:「那幅畫,我每次看,感覺裡面有什麼,不一樣的。」

  「不一樣在哪裡?」王也問。

  「就是,」她想了想,「第一次看,感覺裡面有個地方可以待著,今天看,感覺裡面那個地方,更深了,好像上次我來之後,那幅畫,裡面變了一點。」

  王也看了看那幅畫,沒有說話。。

  蘇雨說的那種變,不是那幅畫本身變了,是她自己變了,她上次來,和這次來,中間發生了一些事,她和那幅畫之間,多了一些什麼,所以再看,感知到的,不一樣了。

  但那件事,他沒有解釋,讓蘇雨自己放著。

  兩個人快走的時候,蘇雨把那本書收進書包,王念在門口換鞋,蘇雨站在走廊里,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不是問王也,是自言自語,說:

  「那個說不清楚的東西,它知道我嗎?」

  走廊里安靜了一下。

  王念停下來,看了看蘇雨,然後看了看王也。

  王也說:「你為什麼這樣問?」

  蘇雨說:「就是,我感知到它,但我不知道,它感知不感知到我。如果它不知道我,那我感知它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單方面的?」

  那個問題,問得很準。

  王也在走廊里站了一下,說:「它知道你。」

  蘇雨看著他,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王也說,「如果它不知道你,你不會感知到它,那件事,你感知到了,就說明它也在感知你,那不是單方面的,是兩邊都在,你知道它,它也知道你。」

  蘇雨把那句話放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就那個字,然後她穿好鞋,和王念一起走了。。

  王也站在門口,看著走廊,那兩個人下樓的聲音,慢慢遠了。

  清也從裡面出來,說:「那孩子,問的問題都挺厲害的。」


  「嗯,」王也說,「是。」

  他回書房,坐下,把那兩張紙取出來,新紙那張,拿出來,看那七行字。

  蘇雨問的那個問題,它知道我嗎,那個問題,和王念之前感知到的,那件真實知道你在,是同一件,只是蘇雨問得更直接,不是從感知里出來的,是直接問出來的。

  直接問出來,也是一種方式,不比感知到的,差。

  他拿起筆,在第七行下面,寫了第八行:

  你感知到它,它也感知到你。感知,不是單方向的。

  他放下筆,看那八行,那八行,比七行,少了點什麼,又多了點什麼,少的是那種往裡走的感覺,多的是那種,把一件很深的事,說得很直的感覺。

  蘇雨問的那個問題,讓那第八行,寫得很短,很直,只有兩句,但那兩句,說的是真實的事。

  他把紙壓回去,銅文鎮壓上,石頭放在旁邊。

  林朔第七章,那周發過來了。。

  王也原以為還要等,沒想到林朔停了沒多久,就寫出來了。

  那章,寫那個男人,某天,接到一個老朋友的電話,那個朋友,說想見一面,已經很久沒有見了。他們約好,在一家老地方,吃了一頓飯。

  那頓飯,林朔寫得很細,兩個人吃什麼,說了什麼,老朋友說了自己這幾年的事,工作,家裡,孩子,那個男人聽著,說了幾句,大多數時候是在聽。

  飯吃完,出來,在門口,那個老朋友說,你變了。

  那個男人問,哪裡變了。

  老朋友說,說不清楚,就是感覺,你不一樣了,不是變好了變差了,是不一樣了,就好像,你身上有什麼東西,以前沒有的。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和老朋友告了別,走回去,在路上,想那個老朋友說的,你變了。

  他不知道自己變了什麼,那件事,在廚房,在等水開,在公交車上,在很多個普通的時刻,那件事,在他旁邊,他感知到,但那件事,讓他變了什麼,他自己感知不到,是老朋友感知到了,感知到他變了,但說不清楚在哪裡。

  那章就這樣結束了,林朔沒有寫那個男人後來怎麼回答自己那個問題,就是走在路上,想著,然後那章,結束了。

  王也讀完,發消息:第七章,老朋友那段,寫得好。

  林朔回:那個老朋友是關鍵,那個男人自己感知不到自己變了,需要一個從外面看他的人,說出來,他才知道。

  王也回:對,有時候,自己在裡面,感知不到自己,要從外面來的人,說給你聽。

  林朔回:所以那個男人,需要那頓飯,需要那個老朋友,不是為了吃飯,是為了那一句,你變了。

  王也回:那個老朋友,說得出來那句話,也說明那個老朋友,感知不錯。

  林朔:嗯,他感知到了,但說不清楚在哪裡,只說出來,你變了,那已經夠了。

  那個對話,就停在那裡,王也放下手機,想了一會兒林朔說的,那個男人需要那頓飯,需要那個朋友說那句話,那件事,是那種,你一個人走,有時候,需要一個從外面看你的人,說你在哪裡,你自己在裡面,感知不到自己走了多遠,感知不到自己有什麼不一樣,從外面來的人,看得到。

  那件真實,有時候,也是通過那種從外面來的人,讓裡面走著的人,知道自己在哪裡。

  老朋友,是這種人。

  那天夜裡,王也在書房,把林朔的那幾章稿子,放在桌上,從第一章翻到第七章,看了一遍,不是細讀,只是翻,感知那幾章放在一起,是什麼樣子。

  那幾章,從第一章,那個男人,在書店裡隨手翻書,感到了有什麼東西,到第七章,老朋友說,你變了,那件事,從進來,到在那個男人身上,留下了什麼,那本書,走了七章,走過了這段路。

  那本書,還沒寫完,但走過來的那段,是真實的,每一章,都是那件事,在那個男人那裡,發生的,某一個時刻。

  他把那些章疊好,放在一邊,看著那把椅子,那把坐過很多人的椅子,此刻空著。

  那些來過的人,各自走著,林朔在寫第八章,蘇雨剛剛開始,陳遠寫第二本,林晨還會再來,擇道者守候著,若守候著。

  那些事,都在走,各自在各自的地方,走著。

  窗外,那棵梧桐,今天出了第一片葉子,明天後天,葉子會越來越多,過一段時間,就是滿樹的葉子,那種綠,是春天特有的那種,新的,還沒被太陽曬過很久的,嫩的綠。


  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去睡覺了,沒有寫新的行,今天的事,讓它先在那裡,明天也許會清楚,也許還不清楚,都可以。

  那件事,不急。

  若來,是一個雨天。

  不是大雨,是那種,從早上就開始的,細的、不停的雨,打濕地面,讓空氣里有一種濕的、泥土的氣息。

  王也在書房,聽著外面的雨聲,在看一本舊書,是他年輕時候買的,書頁已經有些黃,好些地方他用鉛筆劃了線,那些線,是很多年前劃的,他有時候重新翻出來,看看當時在乎的是什麼,再想想現在怎麼看那些話。

  若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若很少來,不像擇道者,擇道者來得多,有事沒事都會出現,若來,總是有什麼要說的,而且,說的事,總是那種,說完之後,王也需要想很久的事。

  「王也,」若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是很舊的事,是關於你走這條路,最開始那段時間的事。」

  王也把書合上,放在一邊。「說。」

  「你最開始感知到那件真實,」若說,「是很多年前,在那條河邊,你把那塊石頭撿起來,感知到了,那是你這條路,最開始的那個時刻。我想告訴你,那個時刻,不是偶然的。」

  「我知道,」王也說,「不是偶然,那件真實,找到了那個時刻。」

  「是,」若說,「但我說的不只是那件真實找到了你,我說的是,你在那條河邊,是那一天,在那個時候,不是前一天,也不是後一天,就是那一天,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若停了一下,那種停,是那種把接下來要說的事,先在自己那裡確認一遍,然後才說的停。

  「你那天去那條河邊,」若說,「是因為你那段時間,有一件事,壓著你,那件事,是你的老師,那年去世了,你去送了,回來之後,有幾天,你不知道去哪裡,就走到那條河邊,坐在那裡。」

  王也沒有說話。

  那件事,他記得,那位老師,是他讀研究生時候的導師,那年突然走了,走得很快,他和那位老師,走得不算很近,但那位老師,是那種,不多說話,但你總覺得他看見你的人,那年他走了,王也有幾天,心裡有什麼地方,空了一塊,就去走,走到那條河邊,坐了很久,然後撿起那塊石頭。

  「你是說,」王也慢慢說,「那塊石頭,和那位老師的去世,有關聯?」

  「不是那樣的關聯,」若說,「我說的是,那件真實,等了很久,等到你在那條河邊,那種狀態,那種心裡有一塊地方空了的狀態,那扇門,開了,那件真實,走進來了。那塊石頭,是那件真實,給你的,那個時刻的,一個記號。」

  那個說法,王也坐在那裡,放了很久。

  心裡有一塊地方空了,那件真實,走進來了。不是那件真實,等那個人狀態好的時候,走進來,而是等那個地方,空了的時候,走進來,那種空,是一扇門。

  「那位老師,」王也說,「他知道這件事嗎?」

  「他知道有那件真實,」若說,「他在那裡,走了很多年,他走那條路,是另一種方式,和你不一樣,但走的,是同一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