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禮法大於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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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會議的內容,被大多數高僧守口如瓶。

  但是錢謙益接下來的動作,還是不可避免地將目的泄露出去。

  他以去胡化、去極端化為理由,要求佛教修改典籍。

  對道教、景教等宗教提出同樣的要求,明面上完全是一視同仁。

  不過明眼人都能看出,出身本土的道教是順帶,錢謙益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整治景教。

  對於景教會正在組織翻譯的《聖經》,他提出了種種要求,並且要求太常寺派人參與。

  京城的傳教士對此,可謂人心惶惶,擔心會是新一起教案。

  湯若望等人求見徐光啟,請他庇護眾人——

  顯然,經歷過南京教案的傳教士,對此非常敏感。擔心被驅逐出大明,教堂被佛道二教奪取。

  徐光啟安撫他們道:

  「不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

  「當今陛下推崇科學,西學是科學的來源之一。」

  「只要你們能帶來西學,陛下就不會驅逐你們。」

  「科學院的外國科學分院你們知道吧?」

  「有能力的都去參評院士,能獲得相當於進士的地位。」

  「至少也要成為研究員,讓陛下見到你們的能力。」

  這是他提出的辦法,認為以當今皇帝注重實用的性子,不可能驅逐全部傳教士。

  但是這些傳教士傳播西學的目的,就是為了傳教。他們可不是好心好意來大明傳播學問。

  湯若望卻沒有放下心來,詢問徐光啟道:

  「在中國的傳教士雖然大多精通西學,但是也有一些人是專職教士。」

  「他們拿不到院士的身份,也成不了研究員,難道要被驅逐出去?」

  徐光啟這下沉默了,因為這些人既然不能提供西學,在皇帝看來多半就屬於無用之人。

  如果他們再傳播夷狄的教義,的確有可能被驅逐出去。

  所以他向一眾傳教士道:

  「現在最好的辦法,其實是接受陛下的冊封,拿到正神身份。」

  「成了正神,神職人員和教堂會受到保護,不用擔心被佛道搶奪廟宇。」

  「你們好好考慮一下陡斯天尊受封的事情,不然這件事不好過去。」

  事情的癥結就在這,不願接受冊封的他們,首先效忠的是基督在世代表羅馬教宗。

  而皇帝當然是要求所有人效忠他的,這就是最根本的矛盾。

  湯若望等人對此只能沉默,因為他們不能接受信仰的神靈是由大明皇帝冊封。

  但是公開反對的話,又一定會被驅逐出去。

  所以他們只能延續一貫的態度,拖到龍華民回來。

  徐光啟是信徒,但是在這點上他是認同皇帝的。

  認為在大明傳播的宗教,一定要首先效忠皇帝。

  否則惹出亂子,連他這位大學士都擔不起。

  他向湯若望等人提出要求後,又建議道:

  「利子被陛下冊封為聖徒,我會向陛下請求,把他列入正神。」

  「這樣利子就能被合法祭祀,他的教堂能一直保留下去。」

  這是一個辦法,但是按太常寺的要求,所有供奉正神的廟宇,不得供奉外神。

  否則就仍舊不被看做正神廟宇,有可能被爭奪過去。

  湯若望道:

  「利子現在供奉在教堂里的聖徒殿。」

  「難道要單獨為他建教堂,不供奉陡斯天尊?」

  徐光啟眉頭緊鎖道:

  「暫時只能這樣了,只有如此才能確保一部分教堂不會被奪取。」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你們去我的領地,一旦出現事故,可以去那暫避。」

  這確實是一個辦法,作為領主的徐光啟,在自己的領地有很大的自治權力。

  只要他不驅逐景教會,朝廷在沒有把景教定為邪教的情況下,不會要求他把景教驅逐出去。

  甚至,他還打算致仕後開闢藩國,把景教作為國教,在藩國廣設教堂。


  湯若望等人聽到徐光啟的想法,自然極為歡喜。

  能在徐光啟的藩國做國教,景教就有了穩固的根據地。

  但是問題的癥結不止一個,一是徐光啟現在仍是大學士,只有子爵爵位。

  他的伯爵皇帝在嘉獎中有許諾,但是只有不出問題致仕,才能受封兌現。

  以景教現在的情況,他們不希望徐光啟這位大學士,從朝堂上致仕。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還是陡斯天尊的冊封問題。

  只有信仰正神的教派,才有可能在內藩成為國教。

  想供奉外神教派,估計朝廷會不允許。

  一行人商議來商議去,發現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景教會的傳播會一直受限,甚至隨時有可能被驅逐出去。

  他們沒辦法完全解決,只能由徐光啟出面,把這件事拖延下去。

  ——

  朱由檢自然是不會完全驅逐景教的,他需要保留這個交流渠道,接觸西方各界。

  但是對外來宗教傳播中帶來的問題,他也一直很警惕。

  景教現在遠遠稱不上被馴化,需要不斷磨礪。

  面對徐光啟的求情,朱由檢道:

  「你知道王徵的事情嗎?」

  「他因為納妾之事,在信仰和孝道之間飽受折磨。」

  「這件事如何解決?」

  徐光啟是聽說過這件事的,王徵是最早的陝西信徒之一。

  他的妻子生下多位子女,但男丁都因為出痘夭折,只有二女留存。

  故而天啟三年的時候,王徵在「妻女跽懇,弟侄環泣,父命嚴諭」之下,納了申氏為妾,希望生下兒子延續香火。

  但是因為納妾被景教視為重罪,王徵一直被這件事困擾,自覺罪孽深重,卻又無法解罪。

  這明顯是戒律和傳統的衝突,如果不定下規範,景教傳播範圍擴大後,會發生更多的矛盾。

  徐光啟斟酌著這件事,回應皇帝道:

  「按照景教戒律,應當一夫一妻。」

  「但是《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王徵沒有子嗣,納妾求子,確實情有可原。」

  「臣以為可以讓他的妾室生下子嗣之後,再如同楊廷筠一般休棄,或者過繼子嗣,如此可兩難自解。」

  朱由檢聞言哂笑,對此顯然不贊同。

  生下子嗣後再休棄,這是明顯把妾室當成工具人。

  過繼子嗣也不是自己的血脈,哪裡比得上自己的兒子。

  他問徐光啟道:

  「佛教僧尼剃髮,違反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古訓。」

  「辭親出家、不婚不嫁,又稱得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不拜君親、不敬帝王,更是違背了『君君臣臣』。」

  「你知道佛教是如何解決衝突的,花了多長時間?」

  徐光啟聞言默然,他對佛教是頗有些不以為然的。

  直到最近有可能發生衝突,才了解了一點。

  但是要說有多深入,卻也談不上。

  他有些心驚膽顫地聽到當今皇帝道:

  「三武一宗滅佛,雖然頗受非議,其實卻是解決衝突的必然。」

  「如果佛教不修改戒律、不限制僧尼數量、又不尊重朝廷,它是必然會被朝廷剿滅的。」

  「現在的佛教,才是中國化的佛教,並且需要進一步剔除夷狄成分。」

  這番話頗有推崇三武一宗滅佛的意思,威脅景教會如果不聽話,有可能遭到同樣的待遇。

  徐光啟戰戰兢兢地道:

  「陛下,吾等景教信徒,都是尊重朝廷的。」

  「斷不會鬧到如此地步!」

  朱由檢聞言大笑,拿出一份報紙,丟給徐光啟道:

  「這是《大同報》上發表的文章,探討王徵之事。」

  「裡面有王徵中進士後,寫給家人的信,讓他們不要為自己納妾。」


  「信中『今日登第,皆天主之賜,敢以天主所賜者而反獲罪於天主乎?』」

  「徐卿對此什麼看?」

  徐光啟看著文章,才明白皇帝為何一直拿王徵說事。

  原來是這句話觸怒了皇帝,犯了他的忌諱。

  作為天子門生,士子能否成進士,靠的是天子的旨意。

  但是王徵確認為登第是天主之賜,這豈不是在說天子讓他成為進士、是在遵從天主之意?

  這是明晃晃的藐視天子,因為在當今天子看來,作為天堂之主的陡斯天尊,需要得到他冊封,才能成為正神。

  如果景教信徒都認為天主高於天子,當今皇帝斷然不會容忍。

  明白了其中關竅的徐光啟,這下連冷汗都流出來了。他知道這句話一出,天子和天主地位高低,一定要有個定論。

  湯若望等人想拖延都不行,因為這段話已經在報紙上公開發表,所有人都需要有個結論。

  尤其是徐光啟想到,自己也曾把會試失利歸結為天主幹擾,否則自己就不會接觸傳教士。

  這明顯也是對皇帝不敬,認為天主能影響到天子。

  類似這種犯忌的事情,景教還有不知凡幾,讓他真有種絕望之感,擔心出現教案。

  好在,皇帝沒有過度逼迫,在這件事上似乎很有耐心。

  徐光啟得以走出皇宮,再和傳教士商討這個問題。

  ——

  聽完徐光啟等中國信徒講述的三武一宗滅佛事跡,湯若望等傳教士大為驚駭。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看似對信仰極為寬容的中國,還出過這麼暴烈的事件。

  也難怪佛教徒這次絲毫沒有抵抗,完全按朝廷的意思修訂典籍——

  這些人已經被朝廷整怕了,完全沒有反抗的勇氣。

  他們景教如果再這麼抵抗皇帝,距離下一次教案,想必為時不遠。

  想著大明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威,湯若望無奈道:

  「現在該怎麼辦?」

  「難道我們要接受冊封,按大明天子的旨意,修訂典籍戒律?」

  最好的選擇確實是這個,很多中國信徒,都是贊成這一點。

  但是來中國傳教的傳教士,大多是信仰堅定的,他們或許會為了傳教變通,但是在天主被天子冊封這件事上,他們卻極為反對。

  更別說還要按天子的要求修訂典籍、更改戒律,這在他們看來是違背信仰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同意。

  兩撥人激烈爭論,一部分信徒察覺到可能的危險,選擇退出景教。

  尤其是那些被西學吸引而來的,轉而投靠張溥,選擇學習科學。

  官吏尤其如此,他們可不想因為信仰外神,遭到區別對待。

  景教迎來了一次大規模退教浪潮,信徒從接近一萬,減少到不足三千。

  很多人登報聲明,以後脫離景教會。

  這讓一些傳教士對前景趕到悲觀,選擇離開大明。

  眼看這樣下去景教就要散,一些想留在大明的傳教士,開始轉變觀念。

  他們開始認為大明皇帝的要求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們景教可以進一步獨立成新教派。

  不過這其中的爭論很激烈,一時拿不出方案。

  ——

  錢謙益指揮著佛教,在報紙上大肆進攻。

  他們以佛門對僧尼和居士的戒律,建議景教同樣區分。

  尤其是他提出「禮法大於教法,教法不能與國法違背」,認為景教以戒律約束信徒的婚姻選擇,違背了公民的選擇權,是在推行極端教義。

  這讓張溥看到後哭笑不得,因為他萬萬沒有想到,錢謙益竟然用自己寫出的《選擇論》,攻擊景教教義。

  他明白錢謙益攻擊景教的目的,是反擊自己發行的《科學》。

  如今鬧到這個地步,讓他深刻認識到,自己相比這些士林泰斗,還有很大差距。

  陳子龍詢問他道:

  「徐先生因為景教的事情受非議,難道咱們不聲援?」

  「他可是咱們的老師,科學也需要擷取西學。」


  張溥在這點上詢問過皇帝,胸有成竹地道:

  「西學是西學,景教是景教。」

  「雖然大明的西學大多來源於傳教士,卻不代表那就是景教的學問。」

  「按照陛下的說法,如今泰西那邊,教廷和學術界的爭鬥很激烈,甚至有很多學者受到迫害。」

  「朝廷派去出使泰西的使團,一個目的就是邀請受迫害的人過來。」

  「咱們可不能像那些人一樣,把西學和景教綁定在一起。」

  這麼一說,陳子龍頓時瞭然了,也明白了皇帝為何放任錢謙益攻擊景教的原因。

  除了景教的教義確實需要修改外,還因為皇帝需要把西學和景教分開,不再把它們綁定在一起。

  他們科學派,完全不用參與這次爭論。甚至要響應錢謙益,在科學中剔除宗教成分。

  不過完全不參與也不好,作為弟子總得為老師分憂的。更何況這次爭論,還是他用《科學》先偷襲《翰林》的原因。

  張溥揣摩皇帝的意思,按照皇帝之前提到的繼承制度,寫了一篇文章,闡述泰西實行一夫一妻制、大明卻實行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原因。

  文章認為,泰西諸國之所以實行一夫一妻制,是因為他們的爵位和財產,可以被親戚繼承。很少因為沒有兒子,就遇到絕嗣危機。

  但是在大明,親戚繼承財產或許可以,繼承爵位卻絕不允許。甚至連過繼的嗣子,通常都沒有資格繼承爵位。

  為了保證不絕嗣,納妾就成了必然。在沒有嫡子的情況下,以庶子繼承爵位。

  總體來說,一夫一妻制是和泰西的繼承制度搭配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則和大明的嫡長繼承制相搭配。

  景教來到大明,是要遵守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必須允許信徒納妾,才能讓得到爵位的信徒,把他們的家業傳下去。

  否則信仰景教的人會越來越少,貴族為了傳承爵位,更是會棄景教如敝履。

  文章似有些攻擊景教戒律的意思,又在為景教解套,擺脫納妾爭論。

  錢謙益對此大加稱讚,認為張溥是在響應自己。

  確定被封伯爵、以後能世代承襲的徐光啟,也有些擔心自己的後代如果一直信仰景教,很可能遇到絕嗣危機。

  他和湯若望等傳教士商討,要不要就坡下驢,按張溥這個觀點,允許信徒納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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