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韓爌:陛下,你掌握的地方只有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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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劉理順文章的,不止錢謙益的弟子。

  韓爌身為首輔大學士,自然也拿到了樣刊。

  以他的見識,自然看得出《翰林》第一期的九篇文章,都是皇帝精心安排的,可以說是皇帝在引導學界和士林。

  九篇文章的作者中,除了皇帝有一篇獨著和一篇合著外,劉宗周、錢謙益也是如此,這代表了他們在學界的地位。

  剩下的文章,有兩篇是翰林院集體創作,另外三個作者是李玉、張溥、劉理順。

  其中李玉是皇家樂團團長、皇帝培養的音樂帶頭人,民間已經有人稱他為大司樂,負責重製禮樂的音樂部份。

  張溥則是皇家科學院的代掌院,是皇帝培養的學界新銳,甚至以三元及第為其壯威。

  唯有劉理順,雖然是崇禎元年狀元,以前卻從未在學界發力。

  如今突然發表一篇文章,還是有關政府職能的內容,自然引起韓爌的注意:

  「九篇文章,其它每個館都是一篇。」

  「唯有政治館發表了兩篇,這是什麼用意?」

  陝西道御史蔣允儀道:

  「還能有什麼用意?」

  「皇帝看重劉理順!」

  「張溥身為新科狀元發表了《選擇論》,他劉理順是上一科的狀元,皇上就讓他寫了文章發表。」

  「也不看劉理順能不能當得起,寫的什麼歪理?」

  顯然,他對劉理順的為民服務是極為反感的。科道官員一向自詡為名請命,應當為民做主,哪能吏為民役?

  同是御史的侯恂道:

  「會不是是劉理順在為他的老師張目,表示他們師徒也有治政之才?」

  「京城可是頗有一些人這樣想,認為袁樞密做首輔更合適。」

  能把戰爭指揮得井井有條,同時還能給開辦的工廠帶來利益,京城吹捧袁可立的可不少,甚至有更多人希望延續戰時狀態——

  相比蘇松新區的訂單來說,距離朝廷近的順天府、北直隸得到的訂單才更多。那些開辦工廠的工商業主,更希望戰時狀態延續。

  只是京城周邊朝廷的力量大,許多商人還是依附內廷的皇商,他們才沒有鬧出事情來。

  但是隨著蘇松商人請願的消息傳出,北直隸這邊迅速有人響應。

  所以侯恂猜測這是袁可立師徒的陰謀,他們不想讓出權力。

  韓爌對此還未表態,另一位東林黨大學士成基命已經道:

  「袁樞密不是那樣的人。」

  「再說,《翰林》學刊的籌辦是皇上和錢謙益負責,袁樞密根本沒有插手這件事。」

  「否則他何必主動提出結束戰時狀態?」

  還在兼任禮部尚書的他,對這件事是很清楚的,而且不認為袁可立會搞這樣的陰謀詭計。

  當初韓爌未進京時,首輔黃立極弱勢,袁可立就是事實上的首輔。

  但他交出職權時,沒有絲毫猶豫。

  如今戰時狀態結束也是他主動請求的,從沒有人說袁可立是個戀權的人。

  侯恂卻不以為然道:

  「袁樞密怎麼想的,又有誰知道呢?」

  「說不定他就想再打一仗,掙個國公爵位。」

  這個猜測,引得一些人認同。

  他們以己度人,覺得袁可立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畢竟連孫承宗都封一等郡侯了,功勞在他之上的袁可立,將來致仕後至少也是郡侯爵位。

  如果他再努努力滅個國,成為公爵是大有可能的事情。

  韓爌本來對這類話還不相信,但是聽到侯恂這樣說,也有些不敢確定了。

  畢竟就連他自己,面對公爵的誘惑也會遲疑。

  尤其是侯恂和袁可立同出歸德府,他對袁可立或許更了解。

  不過成基命還是堅持信任袁可立,認為他們師徒不是這樣的人。

  在眾人聚會結束後,他向韓爌說道:

  「身為宰輔,要有宰輔的氣度,不可以陰謀揣測他人。」

  「《翰林》第一期的文章是陛下定的,何不問問陛下,了解一下聖意?」


  「當今陛下,可是在行大道,不屑用陰謀詭計。」

  這番話語,到底觸動了韓爌,讓他覺得自己有點想多了。

  當今皇帝的權謀手段可與世宗相比,但是卻從沒有靠權謀治國,而是以堂堂正正的大道,說服群臣支持重製禮樂。

  制定禮法之時,也是一切按照先賢言論,以劉宗周勸諫的「仁義」為核心。

  這樣的君主,追求的是萬世之名。不屑用陰謀詭計,在名聲上染上污穢。

  他作為皇帝認可的首輔,有什麼不明白的直接去問就好了,皇帝總不能對自己這個首輔還隱瞞。

  所以他頗是慚愧地向成基命道:

  「賢弟說的極是!」

  「明日為兄就向陛下問詢。」

  徹底放下首輔的矜持,決定明天主動請求獨對——

  在當今皇帝多次單獨召見臣子,甚至以此顯示對臣子的親近後。許多官員已經對獨對不那麼排斥,甚至以獨對的次數衡量皇帝的寵信。

  袁可立之所以被人信服,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皇帝多次召見他獨對。他所請求的事情,皇帝也幾乎無有不允。

  韓爌習慣了以前的官場規矩,又自詡是首輔身份,除了剛當上首輔時和皇帝單獨談過話外,從沒有主動請求獨對。

  如今被成基命點醒,他才恍然驚覺:

  自己和皇帝的關係已經越來越遠,難怪這兩年越來越受掣肘,甚至在事實上丟失了首輔之位。

  再想到皇帝在任命他時就說過,不方便公開說的話可以獨對或密奏。他不禁有些汗顏,認識到自己是主動疏遠皇帝。

  這種不明智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怎麼想的。只希望皇帝對自己還有期待,願意重新重用自己。

  ——

  次日,在常參會議結束後,韓爌身為首輔留在最後,主動請求覲見皇帝。

  這讓聽到的臣子頗感驚訝,就連朱由檢自己也有些訝異:

  在剛剛任命韓爌之初,他是有過期待的,甚至直接向韓爌說可以私下交流。

  但是韓爌卻一直自持身份,從不主動和他交流。甚至有時連他的單獨召見,都會義正言辭地拒絕。

  次數多了,朱由檢自然不會再單獨召見韓爌,畢竟他身為皇帝,同樣也有尊嚴。

  除了任命之初的交流、處理山西商人的交流,在他印象中這是韓爌第三次獨對,讓他頗感興趣:

  「韓先生特意留下,是有什麼事嗎?」

  「你我君臣可是很久沒有這樣交流了,印象中是第三次。」

  一番話說得韓爌汗流浹背,沒想到皇帝記得如此清楚。

  他不由更是慶幸成基命點醒了自己,如果不是今日這番話,他根本不知道皇帝對此頗有怨念。

  這對他爭取連任首輔,是很不利的事情。他必須打消皇帝的怨念,讓皇帝知道自己的忠心。

  他向皇帝說道:

  「陛下日理萬機,每日召開朝會處理國政,已經頗為疲憊。」

  「臣怎敢在會後繼續勞煩陛下呢?那不是忠心的臣子所為。」

  朱由檢對他這番話還算滿意,不過卻明確道:

  「朕身為皇帝處理國政,也可以說是上班。」

  「只要是工作日工作時間,有要事就可覲見。」

  「切不可拘於俗禮,遠了君臣關係。」

  避免大臣都礙於這個理由不敢覲見,君臣之間被隔離。

  韓爌連連稱是,又自我檢討了一下,方才道出了今日目的:

  「臣觀《翰林》第一期的文章,大多是學術討論。」

  「唯有政治館的第二篇,在談具體治政。」

  「陛下是否要在全天下,推廣『吏為民役』?」

  這個問題讓朱由檢頗為鄭重,神色嚴肅地向韓爌道:

  「怎麼?」

  「首輔對此有非議嗎?」

  「是覺得劉理順的文章不對?」

  韓爌正色說道:

  「若為一家之言,自無什麼不對。」


  「但是以之作為對官吏的要求,則是大大不妥。」

  「以當今天下的情況,各地官吏根本不可能做到。」

  「強行推廣這個措施,只會讓民眾期待過高,進而產生怨念。」

  「不但不利於治天下,反而會讓天下不穩。」

  這番話語,讓朱由檢深思。因為他是想過推行這個理念的。

  縱然一時達不到,也需要向這個目標努力。

  如今韓爌這樣說,讓他認識到這件事的阻力之大不可想像,不但官吏會抵制,不明所以的民眾,也可能產生不合理的期望、提出種種要求來。

  總體來說,就是社會環境沒有達到這一步,過於超前反而可能引發混亂。

  這讓他不由感嘆道:

  「民為吏役,吏為民役,這是雙方之間的權力和責任。」

  「朕是期望天下臣民達到這個要求的,如今看來還太理想了點。」

  「這應該作為大同之世的要求,未來的大同之世並非沒有君主,也並非沒有官吏。而是君臣都轉變為了一種職業,如同民眾從事的農工商業一般。」

  「到了那時,民眾為官府服役、官府為民眾服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官吏可以說是人*民*公*仆,而非代天牧民。」

  這一番話,聽得韓爌是心驚肉跳,覺得比劉理順提出的理念還要更激進。

  也難怪皇帝允許劉理順發表那樣的文章,甚至他猜測那篇文章就是皇帝讓劉理順寫的。

  此時此刻,他面對皇帝勸諫道:

  「陛下切不可說此言,先前陛下就說過:大同之世,仍有君臣父子之倫。」

  「君君臣臣民民,是萬世不易之理。」

  朱由檢哈哈笑道:

  「哪有什麼萬世不易呢?易才是世間的常態。」

  「韓先生要多讀讀朕的那篇《陰陽論》,仔細體會什麼是對立統一。」

  說著,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吩咐身邊隨侍的太監道:

  「去把朕寫的《矛盾論》草稿拿來,請韓先生斧正。」

  「結合這篇文章,能夠更容易理解《陰陽論》。」

  然後才向韓爌又說道:

  「大同之世的君臣民是什麼樣子,朕其實也無法完全推測。」

  「但是君臣民之間相互的權責對等,卻是一定正確。」

  「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這正是因為他肩負著對民眾的責任。」

  「成祖選擇定都北京,以天子身份守國門、甚至五征漠北,也是因為他肩負著保護民眾的責任。」

  「所以大同之世的君臣民關係,一定是對等的。民為吏役,自然對應著吏為民役。」

  「總不能像一些人說的那樣,大同之世沒有君臣父子夫妻。」

  「就算是真的實現大同了,也應該有各種職業之分。」

  這番話的潛台詞,韓爌有些琢磨過來了。

  意思是用更對等的關係,取代前人的解釋。

  相比宋儒解釋的沒有君臣父子之倫來說,他更願意相信這一點。

  所以他勉強接受道:

  「吏為民役,可以作為對民為吏役的對等解釋,但是現在小康之世,不應強求做到。」

  「陛下只需要表彰劉理順這樣的官吏即可,卻不可強求所有官吏。」

  朱由檢點頭稱善,認可了韓爌的勸諫。

  韓爌也從皇帝的回答中,認識到這裡面沒有什麼袁可立、劉理順師徒陰謀,單純就是個學術討論。

  這讓他胸懷大暢,又有了繼續當首輔的信心。

  為了向皇帝顯示能力,他順著剛才的話題,繼續道:

  「臣先前說天下的官吏達不到,並非危言聳聽。」

  「而是此次對戰時狀態執行情況的調查表明,大多數官吏根本沒有這個能力。」

  「真正進入戰時狀態為朝廷提供物資的,只有順天府和北直隸,其他地方除了蘇松新區提供的生活物資很多外,只有零星物資被運過來。」

  「更多的地方是仗著進入戰時狀態胡來,甚至恐嚇民眾徵收物資,實際卻沒有運過來。」

  「依當前的狀況來看,朝廷能整頓好吏治就不錯了,無法要求更多。」

  這個奏報,讓朱由檢神情嚴肅,真正認識到治理地方的艱難。

  雖然他之前就預料到各地進入戰時狀態的情況不理想,但是仍沒有想到會出這麼多亂子。

  此時此刻,他更深切地認識到,自己真正掌握的只有順天府和北直隸,以及去年才掌握的蘇松新區。

  其他地方大多是按慣性運行,任何外力加入,都會帶來破壞。

  這樣一個現實,和他的理想產生極大落差,讓他思索天下應該如何治理。

  望向韓爌,朱由檢期待他能給出答案,畢竟是他指出的這個問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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