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紙錢飛進東風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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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5章 紙錢飛進東風裡(上)

  暮色如墨,一點點浸染了金陵城的天空。

  昔日南唐的西都皇宮,早已沉寂得可怕,宮道上再看不見往來穿梭的宮女宦官,甚至連兵士都無,全城上下,都空曠的過分。

  殿門被人緩緩推開,發出的聲響打破了這片死寂。

  假李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落在積了薄塵的地面上,掃視了下兩側略顯黯淡的明黃帷幔,以及那些空空如也的鎏金燈架,臉色面無表情,最終看向大殿盡頭那高踞于丹陛之上的寶座。

  他便如此站在殿門內的陰影里,靜靜望著。

  夕陽最後的光線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卻恰好只停留在丹陛之下,未能觸及那方御座,使得龍椅反而陷在更深的昏暗中,輪廓模糊。

  他就這樣看了許久,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既無悲戚,也無狂怒,只有一種莫名的專注。

  良久,他才挪動腳步,不疾不徐的穿過大殿,踏上丹陛。站在龍椅前,他伸出手,輕輕拂過扶手,感受著上面細微的雕花紋路,仿佛在觸摸一件珍寶,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儀式。

  這時候,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由遠及近,在殿外還略略停頓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交談,但旋即,殿門就被人更用力的推開。

  旋即,便見身著甲冑的徐溫第三子徐知詢快步闖入殿內,其人將兜鍪抱在肋下,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頭髮黏在額角,甲冑固然齊整乾淨,但整個人卻莫名透著一股狼狽感。

  他一眼就看到了丹陛上的假李,不由得愣了一下,腳步也隨之頓住。

  自半月前李茂貞順海南下於蘇州登岸復而奇襲常州、曲阿、句容,一口氣直接兵臨金陵城下至今,金陵雖未被封死,但憑藉吳越策應,李茂貞要想封鎖金陵城中的守軍向外逃遁,還是容易的。

  而金陵雖是西都,但當初黃頭軍被徐知訓調走後,城中駐軍便已不多,故負責留守金陵的徐知詢在突圍不成後,只能日夜苦守,祈禱揚州亦或徐溫的主力能夠及時回師馳援。

  好在最終結果終究沒讓徐知詢苦等,果然等來了回師的援軍……

  只是援軍既然入城,他卻沒見到假李的身影,待下面的人稟報,他才知道假李入城後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來與他商討守城亦或突圍的策略,而是入了皇宮?

  他起初還不相信,直至親自尋來,才瞬時一愣。

  徐知詢當然知道這支由假李帶來的『援軍』,與其說是援救,不如說是潰逃至此。而其父徐溫的主力遠遁鄱陽,音訊漸稀,近來幾道語焉不詳的指令,也已讓他知道自己連同這金陵城,都已被徐溫視為用以拖延北軍鋒芒的棄子。

  所以,假李沒有隨徐溫一同「轉進」,反而親自領兵回援金陵而來,才確實讓徐知詢大喜過望,雖不知假李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但這或許……是他徐知詢最後的機會。

  他又不是傻子,憑什麼非得留在金陵當棄子?

  於是,徐知詢也顧不得惱怒假李莫名跑到這皇宮大殿來感懷的腦殘行為了,抬手止住身後的隨從,當即幾步跨到丹陛之下,也顧不得全禮,只是微微躬身便焦急道:

  「陛下!你怎麼還在這裡?知你入城,北軍合圍在即,城破只在旦夕!此地已成絕境,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說罷,他也顧不得假李沒有回話,像是要說服對方,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當即語速更急道:

  「臣已在秦淮河備好了快船,引火之物也已分置各門要道。待北軍入城,趁其立足未穩、忙於撲救之際,臣願率死士護佑陛下,殺出重圍!只要入了長江,順流直下,不日便可出海。屆時,閩地、夷洲,乃至南洋諸島,何處不能容身?陛下身負江南人心,何愁沒有捲土重來之機?」

  其人一邊言語,一邊死死盯著假李的背影。

  徐知詢很是清楚,自己雖被徐溫當作棄子,但依照自己當初在淮南、江南所行之事,若是投降落在北朝手中,縱使有生路,只怕今後也是如賤狗一樣活,更別說徐溫如果繼續在南面折騰,惡了蕭硯,自己早晚也得死。

  既然如此,還不如抓住眼前這尚有幾分名分的「皇帝」,只要突圍成功,以其為憑,或可在海外搏一線生機,最不濟,也能作為投靠他人的進身之階。

  而聽聞徐知詢之言,假李卻沉默了半晌,方才緩緩轉過身來。

  見他有所反應,徐知詢心下一喜,連忙趁熱打鐵,拱手再道:「陛下放心,臣拼死也護得陛下殺出重圍!」


  不料,卻見假李先是嗤笑一聲,而後便淡淡道:「朕乃天子,既承社稷,便是江山在,朕在;江山亡,朕亦在。」

  他頓了頓,看著徐知詢愕然的神色,語氣淡漠得聽不出情緒:「豈有帝王棄國都、別社稷,效那流寇奔竄之理?徐卿若欲覓生路,自便即可。這金陵城,朕是不會棄的。」

  聞及此言,徐知詢臉上的表情再度僵住,他茫然了下,像是沒聽清,又像是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而後,他眨了眨眼,驚愕的看著假李,仿佛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或是考驗他的痕跡。

  與城共存亡?

  開什麼玩笑?在這大廈將傾,所有人都想著如何逃命的時刻?

  媽的,徐知詢瞬間明白假李這廝為什麼要回來了,感情此僚竟是還沒過夠皇帝癮是吧?!

  這人不是瘋了,就是徹底魔怔了。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猛地衝上徐知詢頭頂,電光火石間,他按著腰間劍柄就要有所動作,但突然又想到守在殿外的鏡心魔等人,好吧,強行將這冥頑不靈之徒綁走的可能也沒了,若生衝突,反誤了自己性命。

  罷了!

  一股混合著被愚弄的憤怒和莫名其妙的無力感瞬間席捲了徐知詢,跟一個瘋子還有什麼可說的?再多費唇舌,不過是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而已。

  不過轉頭一想,既然假李不可理喻,那又何妨讓他留在這裡,成為吸引北軍注意的靶子,為自己最後多爭取哪怕一刻的時間?

  一念至此,徐知詢心中那點殘存的糾結也頓時煙消雲散了,當即不再耽擱,只是潦草的抱了抱拳,不耐煩道:「既如此,陛下且保重。」

  說完,不等任何回應,其人便霍然轉身,徑直大步離去,只片刻之後,大殿就重新恢復了寂靜。

  假李靜靜站著,直到徐知詢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他才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卻是直接坐在了龍椅之上。

  椅背很高,靠上去並不能帶來什麼舒適感,於是他將雙手放在扶手上摩挲著,眯了眯眼,喚道:「鏡心魔。」

  鏡心魔趨步走進來,躬身垂首:「陛下。」

  假李平視著前方空蕩蕩的大殿,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既能安然引朕入城,想必,他此刻也在這金陵城中了吧。」

  鏡心魔便恭順應道:「大帥確已抵達。」

  「哦。」假李應了一聲,並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聲音低沉了些,「他現在在何處?」

  鏡心魔當即側身半步,微微抬手作引路狀,回道:「大帥想必也正在等候陛下。陛下若欲一見,小奴即刻引路。」

  不料假李卻輕輕笑了一聲,身子更是動都沒動,依舊穩穩坐在龍椅之上。

  鏡心魔一怔,下意識回頭看去,只見假李已然閉上了眼睛,頭顱微仰,靠在那椅背上,像是在對鏡心魔說,又像是在這空寂的大殿裡自言自語,徐徐道:

  「自當年藏兵谷一別,我輾轉汴梁,蟄伏鳳翔,遠遁草原,離亂太原,又飄零至這金陵……數年風霜,幾度生死。如今這般模樣,狼狽如喪家之犬,如此相見……豈非徒惹他嗤笑,更覺我不成器?」

  他頓了頓,不等鏡心魔回應,便睜開眼,語氣忽然一轉,決斷道:「去找!尋一件顏色最正的赭黃袍來,還有冀善冠。」

  鏡心魔似乎愣了一下,抬起頭,在這倉促敗退之際,執著於這些形式?

  但他馬上就隱約明白了假李的心境,遂也沒有多問,只是迅速垂下眼帘,應道:「是。」

  很快,一件略顯陳舊的赭黃色常服袍被恭敬呈上,一同送來的還有一頂烏紗折上巾的冀善冠。金陵是西都,並沒有備龍袍,所以在這落魄之際,確已是能尋到的最接近帝王常朝儀制的服飾了。

  假李站起身,就在那龍椅之前,張開雙臂。

  鏡心魔沉默了下,上前,為他褪去身上那件略顯狼狽的戎袍,然後將那件赭黃袍為他穿上,系好衣帶。最後,為他正了正頭上的冀善冠。

  假李全程配合著,下頜微抬,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任由鏡心魔擺布,仿佛正在進行一項無比莊重的典禮。

  更衣完畢,他再次坐回龍椅,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那赭黃袍的下擺自然垂落。

  「去,將李星雲和張子凡,帶來。」

  鏡心魔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他遲疑了一下,謹慎道:「陛下,此刻見他們……」

  他話未說完,假李的目光便倏的掃了過來:「怎麼?是我使喚不動你了,還是說……他們二人,當下已不在你掌控之中?莫非,他已被人先一步帶走了?」

  鏡心魔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沒過太久,殿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李星雲和張子凡被人先後帶了進來。

  兩人顯然都經歷了一番波折,衣衫有些凌亂,面色也帶著疲憊。踏入這空曠大殿,他們第一時間就看到了對方,剎那間,兩人的臉上都露出難以抑制的喜色,不管如何,前後波折月余,至少對方都還安然無恙。

  但這份慶幸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當他們看到高踞龍椅,一身赭黃袍的假李時,都下意識的警惕起來。

  假李斜倚在龍椅上,目光先是饒有興致的掃過面帶警惕的張子凡,隨即又轉回,一寸寸打量著李星雲,仿佛在欣賞兩件有趣的物件兒。

  見他久久不語,只是用那種令人不適的目光逡巡,張子凡眉頭緊鎖,上前半步,似乎想要打破這僵持。

  也就在這時,假李卻也忽然開口,壓過了張子凡尚未出口的話:「李星雲,這幾日,我反覆思量,有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心頭,不吐不快。」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觀察李星雲的反應。

  李星雲迎著他的目光,聳了聳肩:「我又沒堵你的嘴。」

  「有意思。」

  假李支起一條腿踩在龍椅上,道:

  「你對於『我要替你去死』這件事,是真的懵然不知,渾然不覺其間的因果……還是說,你其實心知肚明,只是…故作不知?」

  李星雲眉頭微微蹙起。

  而假李也仿佛不需李星雲回答,亦根本不容試圖開口的張子凡乃至一旁眼神微變的鏡心魔有任何打斷的間隙,便已繼續連綿道:

  「若是前者,你當真一無所知。那我倒是…有幾分莫名的歡喜。至少證明,他袁天罡,算計一生,擺布眾生,連你這所謂的『正主』都毫不感念,他這番苦心,他這盤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大棋,豈非從一開始,就透著幾分可笑與悲涼?若能因此寒了他的心,倒也不錯。」

  鏡心魔臉色劇變,上前一步,卻聽李星雲沉聲道:「讓他說!」

  而假李也顯然沒有理他們,只是悠哉游哉的繼續道:

  「但若是後者……你若早已洞悉這其中的關節,明了我這替身最終的宿命,卻還能擺出這般超然物外的姿態,心安理得看著旁人替你承擔這稱帝的因果,背負這亡國的罵名,口口聲聲說著『不在乎』,卻又理所當然的享受著旁人替你鋪就的,或許能讓你金蟬脫殼的退路……

  李星雲,那你這份深沉的心機,這般理所當然的承受,與我這個你眼中不擇手段的『替身』相比,又高尚得到哪裡去?不過是你站在光里,我陷在泥中,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這番話說的很是刁鑽,李星雲的臉色微微發白,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一時哽住。

  「你胡說八道!」張子凡猛的踏前一步,將李星雲隱隱護在身後,臉上因憤怒而泛起潮紅,「休要在此混淆視聽!李兄他……」

  而鏡心魔更是在一旁聽得悚然一驚,假李原來早就知曉其人的定位,但其人早不說晚不講,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戳破袁天罡的布局,並動搖李星雲的心境,分明是要釜底抽薪,要將李星雲架起來。

  他遂急忙上前制止道:「陛下!慎言!大帥那裡……」

  「住口!」

  不料假李竟是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在這空曠的大殿。

  他霍然從龍椅上站起,只是死死盯著鏡心魔,臉上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猛然爆發,以至於混合著屈辱、憤怒和某種自尊的狂躁。

  「我乃天子!受命於天,既承大統,昭告天下!豈有他不來見我,反要我卑躬屈膝、去謁見他的道理?!!」

  聲浪在殿宇樑柱間迴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鏡心魔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駭得臉色一白,竟有幾分事態開始不受控的失措感,後面的話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腦中念頭急轉。

  而張子凡也被這氣勢所懾,一時語塞。

  李星雲臉色發白,攥緊了拳,迎著假李嘲諷的冷笑,猛然抬頭。


  不過就在他仿佛要接下什麼言語的時候,便聽一聲嘆息從外間傳來,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天下至苦,莫過於心囚於執,局陷於死。閣下心有鬱結,意有不平,實屬常情。」

  這聲音很是平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殿內幾人俱是一震,齊齊循聲望向殿門方向。

  只見殿門再度被人緩緩推開,門外昏暗的光線流淌進來,映出一個看起來略顯普通的中年人身影。

  「不過,當初閣下明知此局已是絕路,卻仍執意入局,爭這片刻帝王榮光,演這終落幕大戲,又豈能不知自食惡果的道理?然這絕路終究由星雲而起,閣下若想由他承擔其一,也並無過錯,所以這份委屈與不甘,你既咽不下……」

  其人緩步走入殿內,其他人如何反應不提,李星雲卻在看見這人的身影漸漸清晰後,只是驟然怔住,瞳孔放大,恍若不可置信又驚喜到了極點,只是下意識失聲驚呼道:「師…師父!?」

  陽叔子先是極快的掃了眼李星雲,見他雖面色不佳但並無大礙,眼底深處微微一松,但也只是略略頷首,隨即,便看向同樣錯愕愣住的假李,平靜接完了最後一句:

  「……老夫今日,便陪你一同咽下,又如何?」

  ——————

  與此同時,金陵城外,北軍大營,中軍主帳。

  馬蹄聲在轅門外止歇,錦衣衛四下散開警戒。蕭硯未著甲冑,風塵僕僕,徑直走向中軍主帳。

  早已出營迎接的李茂貞跟在他身後,卻是一步上前,未讓他人代勞,側身掀開帳簾。

  帳內燭火通明,映照得如同白晝,一個倩影見蕭硯入內,便緩步上前,盈盈下拜。

  「罪人石瑤,叩見陛下。」

  蕭硯腳步未停,走到主位坐下,隨手將馬鞭擱在案上,這才抬眼,平靜看著石瑤低垂的頭頂。

  李茂貞在一旁坐下,卻是對眼前景象視若無睹。

  蕭硯身體微微後靠,倚在椅背上,審視了石瑤片刻,才不緊不慢的輕笑開口。

  「多年不見,天佑星風采依舊,不減當年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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